第234章 最毒婦人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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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立拿到一份口供,但心中仍然惴惴不安,畢竟那口供甚至不是刑訊逼供所得,完全是他一手編造,況且那供述之人已然死無對證,拿到有司之前,這份證詞能不能站得住腳,還有待商榷。

他想要故技重施,捏造更多虛假證詞,以作證中.山國叛逆之事,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長安近在咫尺。

今日這一隊人馬行到城南十五里外的長安驛,已有數名天子派遣的內朝謁者在此等候,傳下天子旨意曰:“著中.山國馮氏、衛氏於夕陰街中.山孝王舊宅暫住,其餘人等由御史臺監侯看押。”

聽了這條旨意,史立如墜冰窟。如今雖然自己尚未向天子交還符節覆命,但一入長安,這些人犯便皆不歸他管理,他便是想再行刑逼供,也是不能了。如今他只得修士姜允那條莫須有的口供,如何能夠將中.山叛逆一事定成板上釘釘的罪名?

而且天子的態度也頗讓人玩味,不將那馮氏、衛氏下在大獄,而讓她們回舊王府居住,雖然這個居住,肯定也是要嚴加看守,但這不僅僅是在彰顯天子懷仁,也說明如今天子心中仍是舉棋不定,正在懷疑中.山國是不是真的叛逆。

若是找不出更加令天子信服的證據,那麼自己這趟千里押解,是功是過,是福是禍都是難說得緊。

史立心中焦急,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能帶著眾囚犯進入長安城中,將那馮氏、衛氏送到夕陰街中.山孝王舊邸宿下,自有緹騎押送其餘人犯到那御史臺獄中。

當年衛姬帶著中.山孝王的屍身和襁褓中的幼子離開這座宅院,她離開之後,曾讓衛玄留在在此處支吾,若有機會便將這座宅子出手貨賣。衛玄後來終於還是不捨得貨賣這座祖宅,沒想到今日還有回來的一天。

但是衛玄卻已在迴歸長安途中,被緹騎殘忍射殺,衛姬一念及此,雙目淚水忍不住簌簌而下。

宅裡舊人早已散盡,院中一片雜草叢生,堂上灰土滿地,馮太后看著這蕭索景象,也是心中暗暗嘆息。但馮太后眼光既高,見事極明,見天子沒有將他們下獄當作反賊伺候,還讓他們返回舊宅暫住,知道此時尚有一線生機,不能先亂了陣腳。於是她便藏起心中擔憂,指揮族中受傷較輕的女眷收拾堂屋,讓眾人俱先安頓。

史立隨著眾緹騎也在宅中看守,見那馮太后指揮若定,氣勢絲毫不餒,他自己心中先是怯了幾分,不知明日朝堂之上,如何向天子回報才好。此時有下人收拾好一間外宅讓他休息,他只坐立不安,難以安寐。

思來想去,如今是他與中.山罪徒相處的最後一夜,想要找到或者說炮製中.山過謀叛的證據,已經時辰無多。想到此處,史立霍然站起,命左右再提馮太后審訊!

如今他尚未交出天子符節,想要審訊也只有這一次機會了!

須臾馮太后提到,史立雙目泛紅,厲聲道:“老太婆,你馮氏一族犯下死罪,若肯認罪,還能活得幾名家人,若要抵死不認,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馮太后看出史立的色厲內荏,不由得嗤笑道:“你是哪家的狗兒,在此狺狺狂吠!天子都沒有將我等下在獄中,你又有何憑恃,敢定我一族之罪?”

史立想起傅太后的囑託,心中焦急無比,忽然開口說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聽說當年在宮中,有熊羆竄來,你都敢獨身去擋,如今你犯了如此大罪,怎麼怯懦如此,卻不敢承認!”

馮太后呆愣當場,沒料到史立竟說出這番舊事。

原來這馮太后乃是將門虎女,其父馮奉世乃是殿上執金吾,她選入宮中之後,以賢德稱,頗得高宗皇帝喜愛。永光二年,馮氏產下皇子劉興,受封婕妤。

一日帝幸上林苑,馮婕妤隨駕前往,同觀那熊苑之中熊虎搏殺。猛獸嘶吼,牙來爪往,眾嬪妃和內侍一面驚心動魄,一面又忍不住偷眼觀看,欲罷不能。

正看得興起間,突然一隻巨大熊羆兇性大發,竟跳出熊苑圍牆,攀著欄杆想要登上殿堂,擇人而噬!

看著那渾身浴血,力大無窮的怪獸馬上便要衝入人群,嚇得眾妃花容失色,侍從連滾帶爬,天子都被嚇得魂不附體,癱軟在地,只有馮婕妤奮不顧身,衝上前去,以身擋在天子之前,對那熊羆怒目而視。

許是那熊羆也被馮婕妤的勇敢所震懾,沒有立即撲入人群,隨即被一擁而上的羽林衛攢射而死,幸未傷害人命。

天子大為感動,問道:“諸人皆恐懼逃竄,為何獨愛妃敢以身當熊?”

馮婕妤心思簡單,不假思索道:“臣妾曾隨父親田獵郊外,知道猛獸之屬兇性發作,只要抓得人時,便會停下攻擊,臣妾怕這畜生直撲皇帝聖駕,便以自身去阻擋它!”

聽了這番真摯言語,天子大為感激驚歎,由是對馮婕妤倍加敬重,將她擢升為昭儀,以表嘉獎。但沒想到後宮之中,爭寵之事最為厲害,馮昭儀得到天子寵愛,卻讓一位傅昭儀醋海興波,心生嫉妒。

這一腔妒火,一直燃燒了數十年!

那位傅昭儀,自然便是當今天子的親生祖母,帝太太后、永信宮傅太后。

高宗一朝,傅昭儀與馮昭儀昔日在宮中爭寵於天子;孝成一朝,傅太后的孫兒又與馮太后的兒子爭奪那繼嗣大統,傅氏與馮氏的爭鬥較勁,可謂是曠日持久,綿延多年,最後終於在定陶王繼承大統,中.山王黯然離世中告一段落。馮太后帶著孤兒寡母,在中.山國中艱難求生,傅太后卻入主長安,成為永信宮中的最尊貴者,可謂大獲全勝。

品性高潔者多遭苦難,陰險嫉妒者卻登丹闕,世事多不公,古來便如此。

當傅太后聽說張由首舉中.山國叛逆之時,心中不覺欣喜若狂。那個處處壓她一頭,讓她自慚形穢的女人,終於要落到她的手裡了!

贏過她一次,怎能抒發自己鬱積了幾十年的憤懣之氣?她必須去死,才能讓自己心安!

所以傅太后三番五次授意幾位審案的內外官員,便只為將這馮太后,將中.山一族置之死地!

馮太后呆愣許久,昏花老眼忽轉銳利,盯著史立驚慌失措的雙目,一字一句道:“老身年少時,在宮中曾經以身當熊,這事除了高宗皇帝和當時在場的一眾妃嬪侍從,哪有旁人知道?你這卑鄙豎子,又從何處得知這樁故事?”

史立自知失言,竟不小心將傅太后對自己說的話吐露了出來,這不是洩露了自己得了傅太后授意,故意來陷害他們麼?他慌忙岔開話題:“你...你別管我是哪裡聽來的,我只問你,認不認罪!”

馮太后見史立已是手足無措,如何還猜不到真相?她悲笑一聲,顫聲道:“好...好!好你個心狠手辣的傅太后!為了咱們之間的私怨,竟然如此顛倒黑白,要害我一族性命!你好毒,好狠那!”

既知是那傅太后從中作梗,馮太后明白自己必然再無生理,身死只是早晚之事。她看著面色煞白的史立,慘聲道:“你們既讓我死,那我便遂了你們的願!我死之後,必然化為厲鬼,夜夜入你等夢中,讓你們永遠不得安寢!”

史立心道不妙,但尚未有所動作,便見那馮太后顫顫巍巍向旁一縱,竟是毅然決然地一頭撞向門廊木柱!

砰的一聲,血花四濺。

史立魂飛天外,連聲叫道:“快來人,來人!死人了!”

他在押解途中丟了中.山王,如果此時再讓這馮太后觸柱而死,便是失了兩名關鍵要犯,別說沒有功勞,說不定還要擔上大大罪責,丟官事小,怕是連性命也要保不住了!

他急忙上前檢視,只見馮太后的額角撞開一道口子,鮮血長流,但因為她畢竟年老體衰,力量不足,沒有撞碎顱骨,只是皮外之傷,探其氣息,雖然孱弱,倒還不至斷絕,史立才終於略略鬆了一口氣。

下人們將那馮太后的傷處包裹停當,抬回堂中,馮氏、衛氏眾多女眷頓時圍撲過來,皆是哀哀痛哭,一時間愁雲慘淡,悲慼苦痛如山般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史立的心情糟糕透頂,只覺今夜自己的行為簡直愚不可及,不僅沒有逼供出叛逆罪狀,還洩露了自己受到傅太后指使的機密,更差點令馮太后觸柱自殺。所謂心急則亂,全因自己急著找破局之法,所以亂了章法,乃至最後弄得不可收拾!

他茫然無措地在房中一圈一圈踱來踱去,腦海卻裡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來,只是越來越煩躁。

就在他感到自己快要發狂之時,忽然門外傳來侍從的低聲:“史大人,宅外有人求見,讓小的務必通傳。”

這麼晚了,有誰會來這裡?

史立一愣,忽然內心充滿了狂喜,他猛地推開門道:“是宮裡人麼?”

難道是傅太后有懿旨降下,向自己傳授什麼機宜?

侍從立刻遞上一片名刺,道:“不是,看那人衣服穿著,倒像個醫郎中。”

醫郎中?這麼晚了怎麼會有醫士上門?難道是誰找了醫士來給馮太后治傷?史立心中胡思亂想著,將那一片名刺湊近燈火,卻見上面寫著一行小字。

太醫院醫士徐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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