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花明楊柳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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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淵最後這句話,楊熙當然聽見了。

但他沒有止步,仍是快速飛掠下城頭,投入茫茫暗夜。

他知道唐淵說出這話的目的。

如果他說的是真話,那先生不在長安,自己就失了最大的倚仗,不管面對朝堂官場,還是面對百家盟這種隱秘而強大的勢力,他都無法從容應對。

更不用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楊熙還帶著中.山王在身邊,若不借助百家盟的勢力,還真是處處難過,寸步難行。

但是唐淵怕是要打錯算盤了,如今楊熙已經下定決心,不惜付出一切代價,也要將中.山王送出險地!

就算先生不在,自己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他也絕不會與這些鬼蜮奸人沆瀣一氣。

唐淵自稱隻身前來,倒是沒有說謊,直到楊熙負著箕子逃出數里開外,也並無百家盟的人對他進行攔阻。但如今處處都是危險,楊熙不願再靠近城池聚落,只在一處荒村中暫時安歇。

第二日上,楊熙便開始盤算該如何將箕子送出關中,只要出了關中,搜捕他的人便會大大減少,自己也不至於日日狼狽奔走。但要出關,則必須經過關中數座關隘,武關道自是不能再走,畢竟官軍就是在武關失了中.山王的蹤跡,想必那方一定是戒備森嚴,說不定還在大肆搜捕。

函谷關、大散關則是有重兵把守,楊熙自忖便是有蹈虛之術,也難以不讓人察覺地從這兩座關隘偷度而出,那麼剩餘便是西北面的蕭關,從蕭關出關中,不僅要繞個大圈子,出了蕭關便是西北蠻荒之地,根本不是合浦一道,從蕭關出,無異於南轅北轍。

自從那日見了唐淵,楊熙更是處處小心,步步謹慎,便在荒郊野嶺之中,也是警惕非常,畢竟官軍易躲,暗箭難防,誰知那勢力遍佈關中草野的百家盟是不是在盯梢他的一舉一動?

但奇怪的是,自從那一日唐淵孤身來見,楊熙便再也沒有遇到過百家盟中之人,直讓他感到疑惑非常。那百家盟中的長老蝠千里,可是陰魂不散,追蹤自己千里之遙,還數度對他痛下殺手,為何百家盟知道自己回到關中,卻沒有對自己步步緊逼?

他哪裡知道,百家盟當中也不是鐵板一塊,如今的盟主唐淵其實一直懷著拉攏他的心思,並不想制他於死地,只有那在楊熙身上數度吃虧的蝠千里,卻是對他起了殺意,才無視唐淵的謀劃對他悍然出手。

而唐淵作為盟主,首先更是縱橫一脈長老,精擅捭闔之道,不以強力勝人,只是以言語在楊熙的心中種下動搖的種子。

善釣者耐心必佳,唐淵既自稱釣翁,便有足夠的耐心靜看事態發展。覆滅中.山國,乃是他謀算之中小小一環,其最終目的,仍在天子廟堂之上!

今日楊熙不願屈服,若是明日有比這中.山王更重的負擔壓在他身上,他是否還能堅持不向百家盟低頭?

楊熙如今一門心思想著如何才能出得關中,渾然不知百家盟織就的一張大網,正要將他和整個天下籠罩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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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氣候一日暖似一日,溪澗之水開始流淌,山川蒙上一層薄霧,灞水河畔的柳條兒也漸漸泛起綠意。

灞河水漲,煙波浩渺中零星有漁船辛勤捕撈著春鯽,還有富貴人家的畫舫緩緩而過,下有舟子賣力划船,上則見公子佳人吹彈相和,富貴者與貧窮者在這水天之間共同構成了一幅奇景。

江心有一艘畫舫,雖然看起來並不奢華,但鷁首金紋,欄軒棚敞,甲板之上有桌有椅子,看起來極是雅緻,且船尾還有兩名眼神凌厲的壯漢逡巡守護,下層槳倉居然分為數間,除了舟子更有廚子、下僕在內,顯然這畫舫的主人乃是富貴清雅之士,便在江上泛舟遊覽也有眾多下人服侍,不忘享受生活。

船首處有一位少女正在撫琴,此女不過雙十年紀,容光姝麗如玉,烏髮挽作迎春髻,衣袂如仙,十指忽輪忽鉤,按柱卻轉,琴聲錚然,將一首《幽蘭》奏得如裂金帛,穿過江風向著水波深處盪漾而去。

一位面如冠玉的翩翩公子立在船舷,閉目靜聽,手指和著節拍在船欄上輕叩,待得一曲完了,才出聲嘆道:“將琴代語,訴盡衷腸,好曲,好曲啊!”

那少女立起身來,秀麗的眉眼間卻似凝著一絲化不開的冷意。她看也不看這公子,只是輕聲道:“妾身琴藝粗淺,沒得汙了公子的耳朵。”

那公子看向少女的眼神奔放而灼熱,怎奈根本無法獲得回應,只好沒話找話,他看著岸邊微綠的垂柳道:“今年春色來的晚些,往年此時柳樹已經吐蕊,柳絮飄飛如同飛雪一般,那時才叫好看。今日有幸邀得姑娘同遊江上,卻不見那灞柳風雪的勝景,卻是有些可惜啊。”

少女看看岸邊的柳樹,忽然微嘆道:“不是春來得遲,是那柳芽兒已被人採光了,自然不見飛絮。”

公子聽見少女說得奇怪,疑惑道:“採柳芽兒?是誰這麼無聊,竟做這等煞風景的事?讓我知道了是誰幹的,定要狠狠收拾他一番!”言語間一點都不像開玩笑,顯然是真的有這個能耐。

少女眼神蕭索,輕聲說道:“雖然春日萬物生髮,正是風景美好之時,但在民間卻是那餘糧吃完、新苗未長的尷尬時分,所謂‘青黃不接’便是了。去歲天寒大飢,春日一來,能吃的草芽柳尖便是窮人的救命糧,若有餘糧,誰會採這柳芽果腹?”

公子聽了這番話,不由得尷尬一笑。他是官宦子弟,地位既高,身份尊貴,哪知道這民間疾苦?正欲再沒話找話,那少女已去船頭抱起瑤琴:“妾身著了江風,頭有些痛了,要去艙中臥一會兒,公子請自便吧。”說罷頭也不回地走回後艙中去,撲地將艙門關上閂好。

船尾一名護衛走了過來,看著緊閉的艙門低聲怒道:“好不曉事的小娘皮,公子待之以禮,動之以情,她竟還是如此冷冷淡淡,一點都沒有回應,難道真以為自己是....”

那少年公子臉色陰沉,再沒了方才面對少女那般的溫柔和煦,他煩躁地打斷多嘴的護衛:“別說了!她既上了船來,難道還能飛了不成?不管她應還是不應,今夜本公子便要與她成其好事!”

成其好事?那護衛一聽,臉上不禁露出淫邪的笑容。

忽然咕咚一聲,船頭似乎撞上了什麼東西,那公子防備不及,差點跌翻在甲板上,多虧護衛眼疾手快,才將這公子扶住了。

“他媽的,怎麼回事?”護衛向著畫舫下層的槳倉罵道。

“老...老爺,”畫舫下層傳來舟子驚恐的聲音,“咱們...咱們好像撞壞了一艘小船!”

這畫舫高大堅固,行駛在江上之時,其他小船都是紛紛趨避,所以舟子行船之時更多注意河道水文,不太關注前方,又加上船舷高企,對那些小舢板之流還真有可能看不見,但是直直撞上一艘小船,卻也是意外之事。

公子臉色更差,命那護衛道:“你下去看看,畫舫有沒有撞壞!”

護衛應了一聲,又問道:“那小船呢?卻不知是否有人落水,是生是死。”

公子啐了一口:“管他作甚!他自己撞了上來,死了便算他運氣,活著我還要找他算賬哩!”

那護衛領命下到底層,看到畫舫倒沒有撞壞,只是將一艘小漁船撞得散了架,水面之上散落著一些漁網等物,不見有漁人在上,也許是那小船上本就沒人,只是脫了船索,漂流到江上,才恰巧被畫舫撞壞。

護衛暗道一聲晦氣,便回去向公子覆命,他萬萬料想不到,此時此刻便在他咫尺外的船艙外壁上,一個少年揹負著一個孩童,手跩船索,腳踩外舷,如同一隻悄無聲息的狸貓,一路攀援向畫舫上層。

那個少年和背上孩童,卻是楊熙和劉箕子。

那日楊熙離了灞陵,左思右想也找不到通關出隘的穩妥法子,後來一直走到灞河之畔,看到湯湯水脈川流不息,他忽然想到《武芸兵法》中有一句箴言,乃是“陸不可則水”,頓時茅塞一開。

誰說要出關中必須闖關過隘?若是走那水路,只要經過灞河水路,進入渭河,再一路順流而下,便可進入河水,離開關中。一旦到了關外,還不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他幼年長在江夏,習熟水性,昔年又曾與先生一道,泛舟灞、灃數月之久,慣知御舟之法,只要能夠覓得一艘小船,便可趁著春江水漲,走水路而去!如此一來,甚麼官軍搜捕,都不用怕了。

眼看灞河官渡不遠,楊熙雖不敢去那官渡乘船,但他知道官渡周邊,必有野渡,便循河而走,期冀可以找到一艘小船,從而可以乘船順流出關。

走了兩日,楊熙終於看見一處漁民聚居的閭里沿河而建,夜間頗有幾艘舢板停在河汊當中。他不敢現身與漁民交涉,生怕走漏行跡,只能伏在亂草之中靜等深夜到來,這才切斷纜繩,偷了一艘舢板。

不是到了走投無路,楊熙也不願行這盜竊之舉,但為了劉箕子的死活,也不得不急事從權了。

楊熙提心吊膽地撐船入河,一夜便順流而下十數里,就算那閭里發現小船失蹤,應該也追他不上了。看著漸漸升起的紅日,楊熙只覺心懷大暢,終於放下心來。

那劉箕子又累又困,早已蜷縮在舢板之中呼呼大睡,楊熙經過數日的辛勞和提心吊膽,再加上徹夜的操舟之後,也覺身體睏乏至極,不由得在春日的暖陽之中打起了瞌睡。

小船漂啊漂,一直漂到灞水中央的航道之上。等楊熙聽見畫舫搖櫓的聲音,猛然驚醒過來的時候,那畫舫的鷁首已經逼近舢板之前,再也躲避不及了。

楊熙大驚失色,危急之中只得負起睡眼惺忪的劉箕子,急運化虛之法,將身猛地一縱,在千鈞一髮之際攀著畫舫的一條纜繩,躲開了船毀人亡的猛烈撞擊!

那護衛下來查探碰撞情況之時,楊熙早已輕身縱上畫舫頂層,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艙室的窗戶裡鑽了進去。

楊熙一進船艙,便發現這艙中陳設頗為高雅,絕似一間小小臥房,不僅有床榻,還有桌椅等物,桌上還放著一具古樸的瑤琴,燃著嫋嫋馨香。

那床榻之上,還和衣臥著一個女子,面朝壁板,倒是沒有被他驚動。

箕子正在迷糊睡覺,沒想到楊熙將他一把拽起背在背上,他只是本能地死死抓住楊熙的脖頸,便覺騰雲駕霧一般,眼前景物變幻,竟來到這樣一個船艙當中,他這才回過神來,小嘴一癟,便要放聲大哭。

楊熙手忙腳亂把他放下,捂住他的嘴巴讓他哭不出來,生怕驚動了那睡在榻上之人,但哽咽之聲仍是傳出些許,那女子驚覺起身,發覺艙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大一小兩個男子,還都衣衫襤褸,下意識便想大聲驚叫。

但是當她看向楊熙的面孔,到了嘴邊的驚叫卻變成一聲低呼,然後趕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你...是...楊熙?”女子一雙妙目越睜越大,死死盯著楊熙那滿是塵灰汙漬的臉龐。

楊熙看到少女的臉龐,看到女孩兒眉眼間那一絲化不開的冷意,心中不禁也是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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