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震旦蛇蟲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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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外的尚冠裡中,楊熙再次被丹家丫鬟巧雁趕出門來。

這段時間,楊熙只要得空,便會來這尚冠裡丹府門前,低聲下氣求見自己的未婚妻子丹青小姐,但無一例外都被拒之門外。他也並不焦急,只是堅持有空便再來此處,爭取化解青兒對他的恨意。

而且,他身為新任尚書署選部尚書,出現在此便是一個警告,如今再也沒有所謂叔舅長輩上門,逼迫丹青另嫁他人,或是覬覦丹家的產業。

現在能夠這樣,便已足夠了。

從丹家門首離開之時,楊熙忽然一抬頭,看見一位頭髮有些花白的中年儒士,正站在道旁,饒有興致地等待他走來。

他心中一跳,認出這人正是歸京不久的大儒劉秀劉子駿。

如今劉子駿暫任奉車都尉一職,楊熙與他同在內朝為官,早晚也會遇到,卻沒想到今日竟是在此處相見。

劉子駿雖然曾師從若虛先生學習經學,與楊熙算是半個師兄弟,但是此人曾經為了贏得廟堂之上的地位,多次算計若虛師徒,楊熙與之關係已算是差到極點。

但說到治學一事,此人堪稱大家,經術曆法無一不精,還著有《別錄》一書,總緝天下類目,昔日他離京之時,拜託揚雄將此書轉交楊熙手上。彼時楊熙還不覺得什麼,及至他得了萬藏傳承,才知曉劉子駿編輯的這部《別錄》,可算得天下類書之祖,其重要意義絕不亞於自己胸中所貯之百家萬藏!

而且此人能夠在聖眷隆盛之時還能保持初心,敢於在天子面前舌戰群儒,又能急流勇退,不戀棧朝堂之上的權勢和地位,也讓楊熙看到了這老臣的另外一面。

楊熙心情複雜,最終還是對這位大儒作了一揖,表示問候。

他對劉子駿已經沒了忌憚之心,但並不等於沒有了戒心。這位城府深重的大儒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他也不能完全猜到。

但至少他能猜到一部分,劉子駿仍然沒有放棄向自己示好,不然也不會專程在此等候他。

果然,劉子駿語出便驚人:“延嗣別來無恙?不知先生去後,你在朝中為官,可有甚麼難處?”

楊熙瞳孔猛地一縮,沒想到這劉子駿竟是連寒暄也沒有,單刀直入地說出這番話來。

看來這位大儒去貶謫出京,去河內呆了三年,竟似根本沒有受到什麼打擊,仍是那個運籌帷幄、自信滿滿的的帝師劉子駿!

“這與子駿大人有何關係?”楊熙也不是昔日那個初出茅廬的學子了,“閣下初回京畿,可還過得習慣?”

被楊熙不軟不硬地頂了一句,劉子駿卻並未生氣,只是哈哈大笑出聲:“好,好!我果然沒有看錯,延嗣你如今可是成長了不少啊!可否借一步說話?”

楊熙不為所動,冷聲道:“我與閣下沒什麼可說,就此告辭!”

劉子駿眼神玩味地看著楊熙轉身欲走,忽然道:“你還記不記得三年之前,在宮禁之中我對你說過的話?”

楊熙抬起的腳忽又落回地上。

他當然記得,三年之前,自己由京兆府五官曹被天子金口拔擢為尚書郎,劉子駿正是藉此機會,將自己留在宮禁之中,於是才有了那三場“六博”手談,有了那一夜的天翻地覆。

那時,劉子駿曾說,他看重楊熙,是因為他的身世地位。當時他如墜霧中,但如今他自然知曉,劉子駿是在暗指他海昏國遺孤的這個身份。

難道他要在這裡指出自己的身份?

不,這絕不可能,若要用這個秘密對自己不利,那他根本無需來尋找自己,更不會冒著風險,在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個秘密!

“子駿大人究竟有何貴幹?”楊熙回過頭,再次正視這位大儒。

“這裡不是說話處,還是借一步說話?”劉子駿沒有繼續語出驚人,而是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楊熙冷笑一聲,隨著他繼續前行數十步,來到一座不起眼的古舊宅院之前,立刻便有一位僕役開啟宅門,將二人迎入。

低矮簡陋的草堂之上,早已擺好了六博棋盤,劉子駿坐在主位,示意楊熙坐下一邊下棋一邊談話。

楊熙眉頭皺起,此情此景,讓他回想起了深宮之中的那一場未完的棋局,那些不好的記憶。

但是如今自己,已經不是三年前的自己了!楊熙灑然一笑,安然坐下,拈起骰子隨手一擲。

那骨質的骰子叮噹一響,在棋盤上旋轉不休,最後停在一個“六”上!

如今他修煉“化虛”之法有成,擲骰之時便以神念控制細微勁力,雖達不到百擲百採,亦不遠矣!

他將一枚棋子走入“曲”道,開口道:“在下看過子駿大人的稽勳記錄,卻不知您在尚冠裡竟還有這樣一座宅子。”

先手一子,楊熙意圖先聲奪人。

劉子駿面對楊熙的咄咄逼人,毫不在意道:“在尚冠裡有一處不為人知的老宅,又算得什麼稀奇了?尚書署的稽勳記錄算得甚麼,若想知道朝堂官員們的秘密,還得看天祿閣的密檔。三年之前我說的話仍然有效,若你我能夠合作,那天祿閣便是你的私人書庫,可任你查閱!”

楊熙心中一震,但面上卻甚麼都沒有表現出來,只是若有所悟:“哦?子駿大人還需要我合作甚麼?如今先生不在,可沒人知曉別的禹鼎下落,也無人能夠再去深宮之中盜那國之重寶了。”

劉子駿擲出骰子,在棋盤之上應了一子,然後嘆道:“過去的事是我考慮不周,做得差了。我以前以為,只要天子勵精圖治,公而忘私,便能綏靖宇內,整飭朝綱,但事實證明,縱是貴為天子,也要被這朝堂、被這天下處處掣肘,便如當今這般,落到自身難保的境地。若要經世濟民,開萬世之太平,只靠天子是做不到的。”

“哦?”楊熙臉上露出譏諷之色,“子駿大人竟也會認錯懺悔麼?”

劉子駿抬眼正視楊熙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在河內當了三年太守,既有豐年也有荒年,豐年民亦不豐,荒年民不聊生,所謂生民皆苦,不是靠著天子聖明,道德教化便可改變的,若要開天下太平,還是要整頓朝堂,讓那些尸位素餐的外戚和佞幸讓出高位,讓賢明者為官做宰,巡牧百姓,如此大漢才有未來可言!”

楊熙默然不語,只是擲骰行棋。劉子駿這番話不無道理,他從內心中當然是贊同的,但與這位鋒芒畢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儒臣在一起,他時刻存著戒心,面上神色好似無動於衷。

劉子駿見他神色如常,繼續道:“如今你在朝中身居要職,正可以拔擢賢明,彈劾奸佞。但手握如此權柄,你如今又在做什麼?拔擢一個京兆府別駕?想將外郡官員調入京中?還是要從太學拔擢學子入朝堂衙署為吏?這些手段不是不夠高明,而是動作太小!”

楊熙霍然抬頭,正看見劉子駿也在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楊熙升任尚書署選部尚書之後,確實做了一些部署,有些便在明面,有些卻隱藏頗深,但在劉子駿的眼中,卻似一覽無餘,毫無秘密可言。

“你不用驚訝,”劉子駿笑道,“不要忘了,我曾在天祿閣校書二十幾年,做過光祿大夫,與我有舊的官員何止一人?你的這些行動,興許旁人不會注意,但卻盡都落在我的眼中。當然,只要你願意,這些人也能成為你的眼目,天祿閣的密檔也能任你查閱,那時你想要彈劾某人,拔擢某人,又怎會如現在一般,無處下手?”

楊熙終於明白,劉子駿這是用自己朝堂人脈和天祿閣密檔為誘惑,在吸引自己與他合作。自己掌握選部尚書之權,劉子駿卻有官員的陰私密檔,兩者相合,確能發揮難以想象的威力。

當初何武、傅喜等人何等顯赫,不也是因為私節有虧,才被人舉劾,導致棄官丟職麼?

楊熙不動聲色,將那一枚“梟”棋放入棋盤的最後一格,贏得了一局勝利。然後他才慢慢開口道:“如此一來,我與那些挖人陰私,構陷朝官的佞幸之輩,又有什麼分別?若子駿大人沒什麼別的事,在下便告辭了。”

劉子駿微微愕然,沒想到楊熙面對自己如此有誠意的邀請,竟仍能保持本心。

短暫失神之後,劉子駿重新擺好棋盤,點頭道:“好,好!真是後生可畏!我本以為已經足夠高看於你,沒想到延嗣的志向,竟比我所思所料還要高出不少!”

楊熙恍若未聞,只是看著面前錯綜複雜的棋局。

若自己想贏,有那從百家萬藏之中看到的無數棋道古譜,各種妙手定式存乎於心,再加上以神念之力控制投擲骰子,可謂立於不敗之地。但是面對劉子駿,他卻時刻都要多一個心眼,不能暴露自己所有的底牌。

權衡再三,楊熙才擲出一採,棋子落下之處,竟恰好是一步之差,即將輸掉這第二局。

劉子駿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忽然輕聲道:“既有通天棋力,延嗣你又何必藏拙?既你不願與我合作,那我也不勉強。但我還是要告誡你,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你若心懷憐憫,在朝堂之上是成不得大事的!”

楊熙將要落子的手微微一僵,但還是落子認負,方才開口問道:“子駿大人此話怎講?”

劉子駿冷笑道:“你都做了選部尚書,為何不找個由頭,將那曾經參劾過你的客曹沮辰調走?既你要提拔舊下屬呂節,為何不將那京兆府故別駕吳原免職?這些人向來仇視與你,只要你佔著這個位子便是對他們的威脅和壓制,你給他們留後路,難道能換來感激?呵呵,只會讓他們更加怨恨戒懼,一有機會便會反噬於你!還有,你既向京兆府借兵,想要平那百家盟的老巢,為何又留了一線生機,任由風聲走漏?”

楊熙再也掩飾不住震驚,沒想到這位大儒,竟然還知曉自己要對付百家盟的事!

那日群俠聚會之後,楊熙讓呂節給京兆尹薛大人帶去一封密信,信中具言百家盟在廢昌陵築巢一事,請求京兆府發兵百人,前去剿滅。

雖然昌陵是一座廢棄的帝陵,但也事關大漢朝風水國祚,如今被鬼人佔據許久,卻無人發現,薛嚴收到密信如何不驚?不獨是發兵前去,更讓那新上任的別駕呂節親自領兵,名為回昌陵邑樊家擺宴誇官,實則是帶著軍令,剿滅百家盟鬼窟去也!

百家盟的鬼人本事再大,也不敢與朝廷軍馬作對,群俠會得官軍驅馳在前,如何能夠不勝?

但楊熙雖然深恨百家盟的所作所為,仍不願看到刀兵四起,血濺荒山,所以當時他覺察樓下那個小廝在偷聽群俠話語,也知這人多半有些古怪,但卻沒有說破,甚至盼望他將風聲露出,百家盟得了風聲,能夠退避三舍,莫要與群俠會正面衝突。

畢竟是在三輔地界,皇城之外,若是動了刀兵,被朝廷盯上,這些遊俠兒便只能做那亡命之徒,逃離長安了。

遊俠兒皆是一腔血勇,只願快意恩仇,絲毫不顧及後果,但楊熙又如何忍心讓他們去冒這風險?

楊熙忽然抬頭道:“京兆尹薛大人,也是子駿大人的故舊罷?”

劉子駿微微一笑:“我之故舊,何止薛府君一人?雖然你這次又拒絕了我的提議,但我還是不會收回承諾,因為不管如何,你如今所做之事,正是我也想做得事情。若你有何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便是!”

楊熙神色不變,但手心微微滲出汗水。他此刻才忽然想起,劉子駿多次升遷貶謫,官位高低起伏,但唯有天祿閣秘書一職,從來沒有交卸變更。

不管他在不在長安城中,那以天祿閣為中心的或明或暗的眼線,從未脫出他的掌控,而是一直在盯著朝堂草野的一舉一動,然後將那些陰私變為密檔,存放在暗無天日的書樓之中,等著這位大人的查閱。

楊熙知道,自己決不能開口答應,若是此刻心神失守,走出這一小步,總有一日,自己便會迷失在無盡的權力之中,變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

劉子駿見楊熙緊抿嘴唇,一言不發,終於長嘆道:“該說的我都說過了,你走吧。但你要記住,不是你對別人寬容,別人便會對你敬畏的。朝堂草野,有的是你無法想象的喪心病狂之輩,你好自為之吧。”

楊熙一驚,心中已然掠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自己故意走漏風聲,希望百家盟能夠知難而退,不要與官兵和遊俠兒為敵,但那些喪心病狂的鬼人真能如自己所願麼?

他想起濟陽縣城中,那蝠千里硬闖縣君府邸,只為將自己和小乙置於死地,連自己的性命都毫不吝惜,那是何等的瘋狂。

雖然如今百家盟之主唐淵承諾不對自己出手,但自己又如何能用常人的眼光看待這些鬼人?

楊熙猶豫了一瞬,忽然開口問道:“子駿大人可知那些百家盟鬼人,究竟要做什麼?”

楊熙此前不想與那些百家盟鬼人糾纏不清,不僅僅是為了自保,更是害怕遭了他們的算計。

但樹欲動而風不止,正如劉子駿所說,自己一味逃避,只會處處陷入被動。

若說這世上還有一人知曉那百家盟的意圖,那必然便是眼前的劉子駿了。

畢竟這位朝堂官員,飽學大儒,真的曾與那些鬼人合作,之後又反目成仇。

劉子駿笑道:“一群孤魂野鬼,所思所念者,無非重回陽光之下,再世而為人罷了。此前他們與我結盟,不就是為了讓百家之學成為顯學,讓百家之盟成為朝廷認可的勢力麼?如今天子不預,正是神龍蟄伏,蛇蟲湧現之際,那些鬼人若不借機生事,便算我劉子駿有眼無珠!”

所謂潛龍在淵,蛇蟲躁動,披麟掛甲之屬,便是不想興風作浪,又如何不被暗流裹挾,身不由己?這正如一個輪迴,又回到了數年前三王爭嫡的形勢之下。

楊熙腦海之中閃過無數的念頭,一些看似毫無關聯之事忽然串聯起來,百家盟對先生的奇怪退讓,中山王遭遇滅族之災,劉子駿忽然回到長安,天子沉痾纏綿一病不起,自己卻無功受祿成了尚書署的選部尚書......

難道.....這漢家天下,又要變天了?

想到此處,楊熙臉色突變,霍然起身推門而出,身形快似閃電讓人不及反應。

劉子駿從後出門,只見庭中人蹤嫋嫋,楊熙已不知去向。

他的臉上慢慢露出奇異的笑容,忽然自言自語道:“大震之前,蛇蟲湧現...卻不知此次究竟誰是龍,誰是蛇了!”

但是,這與他一個無足輕重的局外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向晚的暮色中,劉子駿終於體會到當年若虛先生作為一名冷眼看客的平靜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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