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王念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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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念娘,是京城郊外一戶普通人家的長女。

王家是尋常小戶,一間老屋,三分薄田。

父親王文齋,原是個書生,年年苦讀,屢試不中,當了許多年的老童生。起初還有人喊他讀書人,後來久而久之,連這稱呼都叫得他心虛了。

他不是不努力,日日勤學苦讀,屢試不第,考到三十歲時,一日外出路滑,不小心摔斷了腿。自此走路一瘸一拐,再不能幹重活。

別說考試,科舉一途是不收瘸子了。

從那之後,他便坐在家中,不再提功名。每日干些雜活,幫著妻子打打下手,只是他時常恍惚,連孩子們喚他,他都不應。

父親不考科舉了,對王家來說是一件好事。先前父親日日苦讀,家中的雜活都是交給母親和幾個孩子的。

王念孃的母親李氏是個殺豬匠,女子幹這一行的少了,在外拋頭露面的女子不容易,得性格彪悍才立起來。

李氏就是這樣一個彪悍的女子,掄起刀來嚇得鎮上頑童都不敢近她一步,一邊殺豬賣肉,一邊照看家中五個孩子。

王念娘在家中排行排行老大,生得瘦弱安靜,卻眼神極亮。家中還有四個弟妹,個個年幼調皮,柴米油鹽全靠母親扛著。

她是長姐,五歲起便擔水劈柴、洗衣煮飯,十二歲已能掌廚。每有空閒她就偷偷學著給父親讀書,背《千字文》《論語》,不聲不響地學了七八年。

她的書是父親的舊書,翻了無數遍、寫滿批註,看起來很髒。男子能讀書做官,女子讀書有什麼用呢?

王念娘雖聰穎好學,但王父是不願意她學這些的。

直到那一年,世外之地宣佈招收女子入學。

街坊鄰里原本對王家就不怎麼高看,殺豬匠、殘廢書生,再加上一屋子吃飯的孩子,在旁人眼裡不過是貧門苦戶

剛開始眾人都只當是玩笑,說那是給貴人家小姐們開的門,像王念娘這樣家中揭不開鍋的,怕是連門檻都摸不到。

李氏當時還在剁骨頭,邊剁邊罵:“淨是些胡說八道,你跟你爹學了多少,就敢去考試?”

可王念娘卻站在旁邊小聲問:“娘,我……我能不能試試?活我回來以後會去幹的。我跟爹學了好幾年,是讀書識字的,爹也誇過我聰明,萬一我中了呢?”

李氏一愣,盯著她看了半晌,又瞥了沉默的丈夫。

王父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去試試吧。”

李氏也猶豫過:“你真要去?你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

王念娘點頭:“娘,先生們招人又不是招鞋子。”

村裡人人聽說王念娘也去報了名,頓時笑翻了天:“她連身像樣的衣服都沒有,還想去‘仙人地兒’?怕是想傍高枝傻瘋了吧!”

王念娘穿了父親舊衣服改小的衣服,紮了一條幹淨的麻繩辮子,穿著草鞋去了京郊。

考場在城外臨時搭建的大帳內,一頂頂帳篷裡排著長隊。王念娘排了一天一夜,她甚至沒吃上一口熱飯,只靠隨身帶的幹餅硬撐。

面試提問時,她一一作答,既不膽怯也不張揚,聲音輕卻清晰。

問到為何想去世外之地時,她只說了一句:“我聽人說過世外的女子也能當官,我念過書,我爹說沒用,我想要我念的書變得有用。”

使臣們聽罷,沉默片刻,在紙上寫了些什麼便讓她出去了。

離開以後,王念娘自己都忐忑。

一點兒學識都沒考?她能過嗎?聽說他們招的都是富貴人家的少爺,不會自己過不了吧?

見王念娘回來以後魂不守舍,家中人也不以為意。

他們這樣的人家,合該是沒有這樣的命的。

可她真的考上了。

榜單貼出後,同村的人不以為意。

起初他們不信:“你說誰?王家那小娘?你怕不是喝多了!”

“那誰家的……殺豬匠的女兒?”

“不是說她瘦得連刀都抬不動?”

“就那家一個瘸子一個殺豬娘子?”

直到官府的欽差親自來通知王家,王念娘名列其中,給她送來賀禮和錄取通知書。

整個村的百姓都圍著了過來。

有人送她兩個熱騰騰的饅頭,說:“我家剛剛蒸出的饅頭,白麵的,好孩子快嚐嚐!”

又有老嫗塞她一張符,說:“我在廟裡求的,保你一路平安!”

也有當初最愛嚼舌根的鄰居,低頭陪笑道:“哎喲,咱們這可是飛出一個金鳳凰了!”

李氏站在人群裡,滿眼驕傲,扯著嗓子大喊道:“我女兒,天生是個有出息的命!”

王念娘考中世外之地學員的訊息傳開之後,京郊一帶炸了鍋。

原本只是村裡人奔走相告,沒想到不過幾日,連城中高門權貴竟也聞風而動,接連登門拜訪。

李氏一開始還以為是來找麻煩的,赤著手從後院殺豬場裡提著一把刀就出來了,誰知門口等著的卻是穿錦衣的內官,身後還跟著兩名僕從抬著兩匣禮盒。那內官笑容滿面,話語恭敬:“家主聽說王家千金中了學,十分欽佩。區區薄禮,還請收下。”

李氏一愣,懷疑他們走出地方了,可想起自家女兒剛剛考上的名字,試探道:“這是送我女兒的?”

“正是。”那人頷首,“我們家姑娘也參加了評選,只是未能如願。她說若能與貴府小姐結交一場,說不定會有些進益,便託我來打聽。”

李氏這才明白,原來不是登門道賀,而是來“搭線”的。她忍不住咧嘴一笑,把手中刀往肩上一扛:“嗐,我這女兒也沒什麼本事,只是愛讀點破書。真要交朋友嘛,等她回來後你家姑娘來找她玩就是。”

話雖說得粗,卻沒一點敷衍的意思,甚至顯得格外爽利。

那內官心中有數,當即再送了一封帖子,說日後若能讓兩位姑娘交友,不勝感激。

到了傍晚,第二批人又到了。

這一回,是城裡有名的書香門第林家。林家當家人一向自負學問淵博,此番竟也親自登門,只為一事——打聽王念孃的師承。

李氏一頭霧水:“學問?她爹教的啊,哪兒來的師傅?”

那林家家主聞言大喜:“原來王童生便是姑娘之師!”當即就請王文齋出山做學館先生,說自家幾個孩子頑劣得緊,聽說他能教出念娘那樣的聰慧女兒,不如也來試試。

林家人說這話的時候,王文齋自己都覺得羞愧。

人家家中是當官的進士,請他去當先生?他就是一個童生啊?

王文齋早年坎坷已使他心灰意冷。可林家誠意十足,姿態都放得很低,他又不免懷疑,難不成自己真的有這麼個本事?

那就試一試吧。

答應了王家以後,一會兒另一戶人家又跟著上門搶人了。

短短兩日,王家的木門檻真的是被踏破了。

街坊四鄰再不敢言“殺豬匠”一句,反而人人稱李氏為“王夫人”,稱王文齋為“王先生”,連王念娘也變作了“王小姐”。

權貴們送禮物講究風雅,有些東西看上去普普通通,實際上價值千金。

但是王家不懂啊!

家裡的禮物堆得放不下,李氏不懂其價值。好在有戶人家送了些好糧食過來,她能拿去換些銀子。

拿到銀子以後,李氏一口氣買了好些布匹,準備給家裡的孩子做新衣服鞋子,她吩咐家中的孩子:“以後你們都得穿整齊點兒,不許再打赤腳出去!”

最大的賞賜,是宮裡給的。

宮裡人派了個太監過來,直接給王家在城中賞賜了一間宅院,和五百兩銀子,讓王家人直接搬進去。

王家幾乎是要被這樣的賞賜給嚇到,怎麼這麼多?

王念娘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事情了。

因為馬上,她就要收拾東西去異國了。

官府又派人來了一趟,說五天之後,要讓準備啟程。

提到啟程,王家人自然是緊張不已的,甚至把賞賜都拋在了一旁,著急忙慌收拾起了東西。

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收拾了出來,什麼乾糧,衣服,還有新做的鞋子。

王念娘回家時,李氏已經收拾出了三個大包袱了。

王念娘卻是道:“娘,不用帶這些東西的。先生們說了,去了那邊是管吃管住的,連衣服都有人送新的,不用帶。”

這樣的嗎?

李氏收拾到一半,又停了下來,看著面前的一堆東西,忽然生出一些不安出來。

她聽人說了,女兒這一次的同學好多貴人,而且她去上學的地方貴人們想去都不能去。

據說是因為,那裡有神仙。

王家一直生活在市井,最多打交道的便是市井的小吏。

多的東西李氏不懂,只是覺得那些達官貴人不是很好打交道的,便有些擔心。

李氏在外人眼中雖是個會撒潑的女子,但是對上小吏也只有討好的份。

她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準則,如今又把這些生存準則教給了女兒,希望女兒能好好的。

雖說什麼都不用帶,什麼東西都有,可給不給女兒塞點兒東西他們又不放心。

於是在王念娘臨走之前,李氏給她塞了五十兩銀子。

帶著這五十兩銀子,王念娘踏上了離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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