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半年後(1 / 1)
幽冥裂谷深處,時間彷彿被刺骨的陰寒與粘稠的黑暗凍結。
半年光陰,在修士漫長的壽元裡不過彈指一瞬,但對於龜縮在這絕地冰窟中的陶玉龍一行人而言,每一天都是與傷勢、嚴寒以及外界殺機的無聲角力。
冰窟內壁凝結著厚厚的、永不消融的深黑色玄冰,散發出的寒氣絲絲縷縷鑽入骨髓。
幾堆由低階火屬性礦石勉強維持的篝火,在角落裡噼啪作響,昏黃搖曳的火光奮力驅散一小片濃稠的黑暗,卻無法帶來多少暖意,只在寒冰上投下扭曲跳動的影子。
陶玉龍盤膝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
火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比半年前更顯清癯,眉宇間沉澱著揮之不去的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燃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火焰。
他面前的地上,散亂鋪陳著數十種形態各異的一階靈藥:
瑩白如玉的“寒骨草”葉片上凝結著細密的霜花,散發冰涼氣息。
赤紅如血的“地炎根”虯結扭曲,內部隱隱有火氣流轉。
還有通體碧綠、形如蘭花的“蛇涎幽蘭”,散發著奇特的腥甜藥香……
這些都是半年來,黑羽鷹無數次冒險穿梭於裂谷峭壁之間,在那些罡風如刀、毒瘴瀰漫的險惡之地採摘回來的。
每一種都沾染著黑羽鷹翎羽上被撕裂的傷痕氣息。
他雙手虛懸於胸前,掌心相對。
一簇比篝火明亮得多、呈現出奇異青白之色的火焰,在他雙掌之間穩定地跳躍、升騰。
火焰中心,幾株寒骨草和地炎根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緩緩融合、分解、再凝聚。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而複雜的藥香,時而清冽,時而熾烈,最終趨向一種奇異的平衡,驅散開周遭一小片陰寒。
火焰穩定得沒有一絲多餘的波動,顯示出操控者精純到可怕的控火能力。
這便是他這半年在生死邊緣、在極致壓力下磨礪出的成果——一階上品煉丹師。
十五枚丹藥,十二枚上品,僅兩枚廢丹,這份成績單放在天秦上朝任何一個有丹師傳承的家族,都足以引起震動。
尤其是對於一個年僅二十七歲、無師自通、且壽元曾被強行剝奪二十載的人來說,這已不是天賦異稟可以形容,近乎妖孽。
篝火的另一側,王劍秋靠在一塊冰冷的黑色岩石上,微微閉目,看似在調息恢復靈力,實則眼瞼下的眼珠,透過一條極細微的縫隙,定定地落在陶玉龍和他掌心那簇青白色的丹火上。
那簇火焰在他眼中燃燒的,不僅僅是藥材,更是王家未來崛起的一線曙光!
曾經與冷族合作的那位丹師,架子大、胃口更大,每一次交易都讓王家心頭滴血。
而眼前這個青年,是真正的璞玉,是無根浮萍!若能將其牢牢攥在手中……
王劍秋藏在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彷彿在丈量著將陶玉龍帶回王家所能帶來的巨大價值與利益。
他臉上的表情如同覆蓋了一層薄冰,將所有翻湧的算計凍結在平靜無波之下。
王付眾縮在距離陶玉龍稍遠一些的陰影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顆剛剛分到手的“蘊元丹”——陶玉龍用谷中靈藥煉製的一階上品恢復丹藥。
丹藥圓潤飽滿,散發著純正的草木清香。他看著丹藥,又偷偷抬眼看看全神貫注煉丹的陶玉龍,眼神複雜無比。
震驚、懊悔、後怕,最後化作一絲卑微的慶幸。
當初答應冷族來秦國追殺陶玉龍,不過是貪圖一份豐厚的報酬和冷族許諾的些許便利,他哪裡能想到,追殺的目標竟是這樣一位能在絕境中破繭成蝶的丹道天才?
這半年來,隨著陶玉龍丹術以恐怖的速度精進,這份懊悔如同毒藤,日夜纏繞著他的心。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最終鼓起勇氣,從懷中摸出一張泛著古舊暗黃色澤的獸皮卷,躡手躡腳地挪到陶玉龍身邊。
“陶…陶道友,”王付眾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和諂媚,
“這…這是小的一點心意,權當是為當日被冷族矇蔽,助紂為虐之事賠罪。
此乃一階上品的‘愈骨生肌丹’丹方,對療治外傷、接續筋骨有奇效,最是實用不過。
本是冷族從一處古蹟所得,要交給他們背後那位丹師的…如今,唯有贈予陶道友方不算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陶玉龍掌心的丹火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並未停下煉丹動作,只分出一縷神識掃過那張獸皮卷。
古老而複雜的藥性配伍、特殊的君臣佐使關係,躍然“心”上。
確實是一份難得的、完整的一階上品療傷丹方!
尤其是那句“對療治外傷、接續筋骨有奇效”,如同雪中送炭——陶玉虎那小子空有準二階體修的恐怖力量,體內遺留的諸多暗傷和陳舊筋骨裂痕,始終是隱患。
“嗯。”陶玉龍從鼻子裡輕輕應了一聲,算是收下,掌中的丹火流轉更加圓融流暢,“過去之事,不必再提。丹藥煉成,每人有份。”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王付眾卻如蒙大赦,長長舒了口氣,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連忙躬身退開。
“呼——”隨著最後一絲藥力完美融合,青白火焰收斂。陶玉龍掌心多出三顆龍眼大小、色澤溫潤如玉的青色丹藥,正是他最新掌握的愈骨生肌丹。
藥香醇厚,生機勃勃。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冰窟深處那個被層層疊疊彷彿巨大猙獰利齒般的冰筍遮蔽的角落。
那裡寒氣更甚,是整個冰窟最冷的地方。
一個魁梧如鐵塔的身影盤坐在厚厚的冰層之上,周身沒有一絲靈力波動逸散,但一種深沉厚重、如同蟄伏兇獸般的氣息,卻無聲地瀰漫開來,將身下的堅冰都壓得發出細微的呻吟。
正是陶玉虎。
半年休整,被玄黃聖獸精血間接淬鍊過又被無數劇毒反覆折磨的陶玉虎,肉身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皮膚呈現出一種古銅色金屬般的光澤,肌肉虯結的線條下,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彷彿有岩漿在皮膚下奔湧不息。
他呼吸間,如同低沉的悶雷在胸腔滾動,周圍的寒氣竟不能在他體表凝結。
準二階體修!
這是無數次瀕死邊緣掙扎、用血與火磨礪出的悍勇軀殼,僅憑這具肉身,他便有了與偽築基修士爭鋒、甚至徒手撕裂對手的資本!
他的靈力修為依舊停留在煉氣十層巔峰,距離十一層只差臨門一腳,但所有人都清楚,一旦他靈力突破並開始轉化法力,其戰力將更加恐怖。
在陶玉虎身旁不遠,面色依舊有些青白、眉宇間繚繞著一縷散不開的陰寒屍毒之氣的,是秦玄風。
他靠著洞壁,正小心翼翼地用陶玉龍新煉製的丹藥催動靈力,一點點消磨著如跗骨之蛆般的冰寒屍毒。
王劍秋、江姓修士名為江朔以及秦玄青三人,則圍坐在另一處篝火旁,周身靈力波動沉凝,赫然都已達到了煉氣十二層境界,正全力運轉功法,將丹田氣海中的靈力一絲絲轉化為更凝練、更強大的法力。
這個過程兇險而緩慢,稍有不慎便可能損傷道基,無人敢有絲毫分心。
“唳——!”
一聲清越穿雲、帶著金石之音的鷹啼刺破冰窟的寂靜。
一道黑影如離弦之箭,瞬間從冰窟入口那狹窄的縫隙中射入,帶著一股冰冷的罡風。
黑影收攏雙翅,輕盈地落在陶玉龍伸出的手臂上,正是黑羽鷹。
它油亮的黑色翎羽在跳躍的火光下閃爍著幽暗的金屬光澤,鷹眼銳利如電,此刻卻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鷹爪上抓著一株通體深藍、形狀奇詭如珊瑚的靈藥“千結冰魄芝”,品相極佳,藥香清冽。
半年,若非黑羽鷹憑藉其驚人的速度、敏銳的感知和強大的空中優勢,無數次冒險深入裂谷峭壁那些連偽築基修士都不敢輕涉的絕險之地,採摘回大量珍稀的一階靈藥,陶玉龍的煉丹術絕不可能提升得如此之快,眾人的傷勢恢復也必將大大滯後。
它是整個團隊不可或缺的眼睛和翅膀。
陶玉龍輕撫了一下黑羽鷹頸側的羽毛,取下一枚蘊含精純靈力的獸元丹餵給它,眼神溫和:
“辛苦了。”
黑羽鷹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手指,疲憊的神態舒緩了不少。
眾人陸續結束調息,聚攏過來。
陶玉龍將新煉成的愈骨生肌丹分給每人一顆,目光落在角落的陶玉虎身上:
“玉虎,感覺如何?”
陶玉虎睜開眼,雙目精光一閃,如同黑暗中乍現的寒星。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聲音渾厚如同擂鼓:
“大哥放心!這身板,死不了!就是肚子裡這點靈力,跟貓撓似的,有點癢癢。”
他握了握拳,指節爆出一連串清脆的咔吧聲,空氣都彷彿被捏得扭曲了一下,
“等它憋不住衝上十一層,看我不把外面那些狗雜碎的卵黃子捶出來!”
兇悍野性的氣息撲面而來,完全不像一個重傷初愈之人。
秦玄青接過丹藥,臉上帶著一絲憂慮:
“多謝陶兄丹藥。只是……”
他望向冰窟深處更幽暗的地方,那裡有一方由極寒玄冰自然形成的凹槽,凹槽內靜靜懸浮著一朵尺許高的奇花。
正是那株幾乎用盡眾人性命、從玄冰巨蟒和築基殘魂口中奪來的冰魄玄蓮!
蓮花呈現出一種無法言喻的冰藍色,花瓣半透明,宛如最純淨的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極寒靈氣如同活物般在花瓣間流淌、盤旋,散發出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寒意。
蓮心處,一點米粒大小、卻璀璨得如同星核的金芒微微脈動,那便是此蓮最精華所在——冰髓金精!
磅礴而精純到令人窒息的二階靈藥氣息,與周圍的黑暗陰寒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融為一體。
它所蘊含的療傷神效,足以讓築基修士瘋狂。
然而,這株救命的聖藥,此刻卻成了無法下口的燙手山芋。
“二階靈藥…還是頂階的冰魄玄蓮…”王劍秋看著那株蓮花,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藥力太過霸道精純,蘊含的極寒之意足以瞬間凍結煉氣修士的經脈神魂。
若無匹配的二階丹方將其藥力調和轉化,莫說服用,連觸碰都萬分兇險。強行吞服,無異於自戕。”
這正是困擾他們半年、如同懸頂之劍的最大難題!
陶玉龍丹術提升再快,終其根本仍是煉氣期的一階丹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陶玉龍的目光也久久停留在冰魄玄蓮上,眉頭緊鎖。這半年,他除了煉丹,幾乎所有心神都用在推演如何利用此蓮上。
他想盡了無數辦法:
參考一階丹方強行提升?失敗!
嘗試以特殊手法萃取蓮心金精?那爆發的寒氣差點將他神識凍結!
感應其靈力波動,試圖反推丹方?那浩瀚磅礴又冰冷死寂的靈韻,如同面對一片絕望的冰海,深不可測,反噬之力讓他屢屢吐血……
無數次推演,無數次失敗,耗盡了心神。
他體內的靈力在無數次煉丹和推演中被極限壓榨、淬鍊,如今已有兩成成功轉化為更高層次的液態法力,修為更進一籌。
但這依舊無法跨越那道巨大的鴻溝。
“我們不可能永遠躲在這裡。”秦玄青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
“外面那些追殺者,像聞著血腥的鬣狗。半年了,他們沒走,反而越來越躁動。
前幾日鷹兄在高處瞭望,發現谷外有人用大威力法術轟擊裂谷入口的冰層和毒瘴,雖然未能攻破,但遲早會被他們找到薄弱之處。”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而且…玄風體內的屍毒,僅靠一階丹藥壓制,祛除得太過緩慢。冰魄玄蓮蘊含的那一絲純淨的冰魄生機,或許是他徹底根除屍毒的唯一希望。”
秦玄風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臉色在篝火映照下愈發青白,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卻帶著苦澀:
“無妨…我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