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1 / 1)
不遠處,秦玄青蜷縮在淺水裡,臉色白得透明,嘴唇泛著死氣沉沉的青紫色。
她周身那曾令人心安的溫暖佛光已徹底熄滅,眉心那點硃砂痣黯淡無光,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
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幾乎感知不到生命的律動。
陶玉龍的心猛地沉入谷底,比這河底的淤泥還要冰冷沉重。佛血燃盡,本源枯竭,她還能撐多久?
更遠些,一堆嶙峋的黑色怪石旁,秦玄林一動不動地趴伏著,半個身子還浸在汙濁的河水裡。
看不到胸膛的起伏,也感覺不到絲毫生機。
生死不知,這四個字像冰錐狠狠扎進陶玉龍的意識。
朱奇冥…王劍秋…還有那柄寄託著王劍秋最後意志的長劍…都已消失在葬龍淵那毀滅的崩塌與汙穢洪流之中。
此刻,這片被遺忘的、充滿死亡氣息的河灘上,只剩下他們三個瀕死的倖存者,如同被命運拋棄的殘渣。
絕望如同墨綠色的河水,無聲無息地漫上來,試圖將他徹底吞噬。
疲憊感深入骨髓,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擂鼓,牽引著全身的傷痛叫囂著放棄。
就這樣躺下,讓冰冷的河水帶走最後一絲痛苦,似乎是最輕鬆的解脫。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完全俘獲的剎那,左手掌心猛地傳來一陣滾燙的劇痛!
“呃啊!”陶玉龍悶哼一聲,瞬間清醒。他猛地看向左手。
掌心處,那道在葬龍淵深處被深淵之眼目光掃過留下的烙印,此刻正散發著詭異的幽暗光芒。
烙印的輪廓像一隻扭曲的眼瞳,又似一道未閉合的裂口,邊緣是灼燒般的焦黑痕跡。
此刻,這焦黑痕跡內部,正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古老蠻荒與沉重水息的玄光。
一個模糊而威嚴的玄龜虛影,正掙扎著從烙印中浮現,龜甲上的紋路與之前負嶽玄龜背甲上的符文隱隱呼應。
這虛影蘊含著微弱卻堅韌的守護意念,正與烙印本身攜帶的、來自深淵之眼的冰冷、貪婪、充滿毀滅意志的侵蝕力量激烈對抗!
烙印的每一次幽光閃爍,都帶來深入靈魂的陰寒刺痛,而玄龜虛影的每一次掙扎與玄光透出,則帶來撕裂血肉般的灼熱劇痛。
兩股極端的力量在他掌心這個小小的戰場上角力,如同兩把燒紅的鈍刀在反覆切割他的神經。
“呃…嗬…”陶玉龍牙關緊咬,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混雜著血水從鬢角滑落。
他死死盯著掌心這驚心動魄的對峙。
玄龜虛影…它在指引方向!
虛影的頭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頑強地指向大河下游!
就在這時——
“嗚——嗡——”
低沉、悠長、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毫無預兆地從下游的黑暗深處傳來。這聲音極其古怪,並非單純的音波,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震盪。
它帶著金屬摩擦的冰冷質感,又蘊含著某種古老祭祀的蒼涼悲愴,更深處,則潛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暴虐與瘋狂!
嗚嗡——嗚嗡——
號角聲穿透粘稠的死寂空氣,無視空間的阻隔,清晰地敲打在陶玉龍的耳膜上,更直接震盪著他丹田內那僅存的一縷微弱得如同火星的暗金色佛火!
噗!
那縷維繫著他最後一點生機的佛火,在號角聲的衝擊下,猛地一跳,如同被狂風吹拂的燭焰,驟然黯淡下去,幾乎熄滅!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和虛弱感瞬間席捲全身,彷彿靈魂都要被凍結抽離。陶玉龍眼前一黑,差點再次栽倒。
這號角聲…能侵蝕佛性!絕非善地!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猛地抬頭,順著玄龜虛影的指引和號角傳來的方向望去。
大河在渾濁的霧氣中蜿蜒流向未知的黑暗。
大約數百丈之外,昏暗的光線下,兩岸嶙峋高聳的黑色巖壁陡然收緊、拔高,形成兩座如同巨大獠牙般刺向穹頂的險惡山峰!
兩山之間,一道深不見底、寬度僅容數人並行的巨大裂谷,如同大地上被巨斧劈開的猙獰傷口,橫亙在前方。
裂谷入口處黑霧翻滾,濃稠得化不開,彷彿有無數扭曲的影子在其中蠕動、窺視。
那詭異的號角聲,正是從那片吞噬一切光線的裂谷深處,源源不斷地傳來。
裂谷入口兩側的巖壁上,覆蓋著厚厚的、不斷流淌著墨綠色粘液的苔蘚,散發出比河水更濃烈十倍的腐臭。
一些形態扭曲、如同被剝了皮又胡亂拼湊起來的巨大骸骨,半嵌在巖壁之中,空洞的眼窩裡燃燒著微弱的磷火,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的恐怖與久遠。
僅僅是凝望,一股令人窒息的惡意和死寂便撲面而來,彷彿那裡是通往真正黃泉的最後門戶。
葬龍淵是絕地,這裡又是什麼?另一個更深的煉獄入口?
玄龜虛影的指引,丹田佛火的示警,深淵烙印的灼痛,以及裂谷深處那充滿惡意與瘋狂的號角聲…所有線索都指向那裡——那條狹窄、黑暗、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裂谷。
前路斷絕,後有深淵迫近。陶玉龍的目光掃過氣息奄奄的秦玄青,再看向遠處生死不明的秦玄林。
不能死在這裡!
更不能讓他們死在這裡!
一股混雜著絕望、憤怒與最後倔強的力量,如同岩漿般從破碎的身體深處湧出,強行壓下了那幾乎將他碾碎的疲憊和劇痛。
“走…”一個嘶啞得幾乎不成調的音節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他用還能動彈的左手,五指深深摳進身下冰冷的碎石和淤泥中,借力拖動著完全失去知覺、劇痛麻木的右半邊身體,一點一點,艱難無比地向著秦玄青的方向挪去。
碎裂的骨頭在每一次移動中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每一次蹭動都像是用砂紙在磨礪血肉。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帶走本就所剩無幾的體溫。
短短几步距離,如同跨越刀山火海。
當他終於挪到秦玄青身邊,顫抖的左手觸碰到她冰冷的臉頰時,陶玉龍感覺自己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玄青…撐住…”他用臉頰貼了貼她冰冷的額頭,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他嘗試調動丹田那縷搖曳欲熄的暗金佛火,將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帶著最後暖意的力量渡入秦玄青體內。
這微弱的暖流如同投入冰海的火星,瞬間就被她體內那濃重的死氣和枯竭的本源吞噬,只是讓她冰冷的指尖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這點微弱的反應,卻給了陶玉龍莫大的鼓舞。
他深吸一口氣——這動作再次撕裂了他的肺腑——左手艱難地環過秦玄青的肩膀,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從冰冷的河水中拖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同樣冰冷殘破的胸膛上。
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沉重得如同整個世界。
接著,他的目光投向更遠處的秦玄林。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河水在上漲,那濃稠的墨綠色水流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
陶玉龍咬著牙,左手緊緊抱著秦玄青,用膝蓋和完好的左臂支撐著身體,拖著完全廢掉的右腿和重傷的軀體,再次開始了向著秦玄林方向的、更加艱難的挪動。
河灘上的碎石和尖銳的骨片劃破了他的膝蓋和手臂,留下道道血痕,但他毫無所覺。
每一步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呻吟和沉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河灘上顯得格外清晰。
終於,他挪到了秦玄林身邊。
左手艱難地探出,抓住秦玄林冰冷溼透的後衣領,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他沉重的身體從水裡拖拽出來,拖到稍高一點、相對乾燥的碎石地上。
做完這一切,陶玉龍徹底脫力,癱倒在秦玄青和秦玄林之間,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沫的腥甜和冰冷刺骨的疼痛。
汗水、血水和汙泥混合在一起,將他變成一個悽慘的血人。
他急促地喘息著,目光死死地盯著下游那道如同地獄入口般的裂谷。號角聲還在持續,嗚嗡——嗚嗡——像是催命的符咒。
左手掌心的烙印與玄龜虛影的對抗愈發激烈,灼痛與陰寒交替肆虐。
丹田的佛火微弱得只剩一點金芒,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必須儘快離開河灘!
這水有問題,那號角聲更是在不斷削弱他!
裂谷是唯一的路,無論裡面有什麼!
他掙扎著再次撐起身體,將秦玄青小心地背在背上,用撕下的破爛布條勉強固定住。
然後,他伸出左手,抓住秦玄林一隻腳踝,將他面朝下拖拽起來。這姿勢極其狼狽且費力,但也只能如此。
一步,兩步…沉重的拖行在佈滿碎骨的河岸上留下斷續的血痕和拖拽的印記。
每一步都伴隨著骨骼錯位的劇痛和沉重的喘息。
背上是秦玄青冰冷微弱的呼吸,手裡拖著秦玄林毫無生氣的軀體,陶玉龍感覺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在揹負著兩座大山,在泥濘的絕望中跋涉。
“嗚嗡——”
號角聲陡然變得尖銳急促,彷彿某種存在的耐心正在耗盡!
一股無形的、更加冰冷沉重的壓力從裂谷方向瀰漫開來,如同潮水般湧向河灘。
陶玉龍身體猛地一晃,本就搖搖欲墜的平衡瞬間被打破。
他腳下一滑,帶著背上的秦玄青和拖拽的秦玄林,重重地摔倒在地!
“噗!”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濺在身下慘白的碎骨上,觸目驚心。
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那越來越近的黑暗裂谷入口。
翻滾的黑霧彷彿活了過來,凝聚成一隻只巨大、模糊、充滿惡意的眼睛形狀,冷冷地俯視著他這隻在死亡邊緣掙扎的螻蟻。裂谷兩側巖壁上流淌的墨綠色苔蘚粘液,加速蠕動,發出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咕嚕”聲。
來不及了!那東西要來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警兆如同冰水澆頭,瞬間驅散了身體的麻木和劇痛!
陶玉龍雙目赤紅,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他不再試圖站起,而是用唯一能動的左臂死死抱住秦玄青,左手則如同鐵鉗般攥緊綁縛著秦玄林腳踝的布條,然後,他猛地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向著近在咫尺的裂谷入口,翻滾!
翻滾!不顧一切地翻滾!
殘破的身體碾壓過尖銳的碎石和骸骨,帶來新的割裂與劇痛。
但他毫不理會,眼中只有那道越來越大的黑暗裂口。
翻滾中,他看到裂谷入口兩側那些嵌在巖壁裡的扭曲骸骨,它們的眼窩裡,磷火驟然熾盛,彷彿被驚擾的惡靈!
就在他拖著兩人,翻滾著衝入裂谷入口那翻滾黑霧的剎那——
“嗤嗤嗤!”
數道粘稠、漆黑、帶著強烈腐蝕性惡臭的液體,如同毒蛇般從兩側巖壁覆蓋的苔蘚中激射而出!
目標直指他背上的秦玄青和他拖拽的秦玄林!
這是陷阱!裂谷入口本身就是一張等待獵物的毒口!
陶玉龍瞳孔驟縮!他此刻姿勢狼狽,根本無法閃避!
千鈞一髮之際,他唯一的選擇就是——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他喉嚨裡炸開!
丹田內那縷微弱到極致的暗金佛火,被他以近乎自毀的方式瘋狂催動!
轟!
最後一點熾烈的佛火金芒猛地從他體表炸開!
然而,這力量太微弱了,僅僅是將那幾道黑液阻擋了微不足道的一瞬,自身便徹底熄滅!
但這一瞬,足夠了!
陶玉龍藉著翻滾的衝勢和那微弱的阻擋之力,左臂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將背上的秦玄青猛地向前方更深的黑暗中推去!
同時,左手奮力一甩,將拖拽的秦玄林也甩向秦玄青的方向!
噗!噗!噗!
幾乎就在秦玄青和秦玄林的身體脫離陶玉龍掌控範圍的瞬間,那幾道被佛火稍稍阻滯的黑液,狠狠地擊打在了陶玉龍剛剛翻滾停留的位置!
堅硬的岩石地面瞬間被腐蝕出幾個深坑,冒出嗤嗤的白煙和刺鼻的惡臭!
而陶玉龍自己,則因為推甩兩人的力量反衝,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倒,重重地摔在裂谷入口邊緣佈滿粘液的溼滑地面上,半個身子還在入口之外!
“嗚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