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太行一型(1 / 1)
那片光亮,持續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當太陽的光芒重新灑滿山谷,兵工廠屋簷下的那盞白熾燈才被戀戀不捨地熄滅。
但所有人的心裡,都留下了片永不熄滅的光。
四臺德制西門子發電機組的轟鳴聲,成了山谷裡最動聽的音樂,日夜不息。
兵工廠,或者說,現在的“曙光一號車間”,徹底變了樣。
廠房裡是嗡嗡作響的電動機,是透過天花板上覆雜的傳動軸和皮帶系統,聯接到每一臺機床的澎湃動力。
“哐當!哐當!吱嘎——”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臺老舊的瀋陽造車床,在電力的驅動下,第一次達到了它銘牌上標註的最高轉速。
車刀切入旋轉的鋼材,帶出一長串捲曲的、熾熱的鐵花。
那鐵花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落在地上,還帶著灼人的溫度。
李雲龍拄著柺杖,就站在安全線外,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他看傻了。
他不是沒見過機器幹活,可他從未見過如此酣暢淋漓的場面。
過去要幾個工人搖半天手柄,小心翼翼才能磨掉一層鐵皮。
現在,那堅硬的鋼材在飛速旋轉的車刀面前,溫順得像塊豆腐。
“他孃的……他孃的……”李雲龍的嘴裡,翻來覆去就只有這兩個字。
他身邊,丁偉和孔捷的表情也差不了多少。
“這……這就叫工業。”孔捷深吸一口氣,吐出的煙都帶著顫音。
丁偉則在計算另一筆賬:“過去我們一個月,累死累活,能復裝多少發子彈?現在有了電,光是這子彈復裝,效率怕不是要翻上十倍!”
“十倍?你太小看電了!”
蘇明遠像陣風,從他們身邊刮過。
他手裡拿著厚厚一沓圖紙,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但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他衝到那臺正在歡快咆哮的車床前,對著操作的工人師傅。
“不對!轉速還能再提!冷卻液!加大冷卻液的流量!讓它跑起來!讓它給老子跑起來!”
那工人師傅被他吼得一哆嗦,但還是按照吩咐,推動了變速桿。
“嗡——”
車床的轟鳴聲變得更加高亢,飛濺出的鐵花更加密集,冷卻液在熾熱的刀具和工件上蒸騰起陣陣白霧。
“這才對!這才叫幹活!”
蘇明遠拍著大腿,臉上露出痴迷的表情,
“這才是機器應該有的聲音!這才是男人的浪漫!”
李雲龍聽得嘴角一抽,他走上前,一把拉住快要瘋魔的蘇明遠:“我說蘇呆子,你先別浪漫了。我問你,這玩意兒,能造炮了嗎?”
蘇明遠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個外行:“當然能!但不是現在這樣!這些都是繳獲來的不知道幾手的裝置,精度差,損耗大!我們要造炮,就得先造出能造炮的機器!我們需要更高精度的鏜床,需要能加工大型齒輪的滾齒機,需要……”
“停停停!”
李雲龍聽得頭都大了,“老子不管你那些雞啊牛的,老子就問你,什麼時候能讓老子摸到新炮!給個準話!”
“這……”蘇明遠被問住了,他看了看手裡的圖紙,又看了看那些老舊的機床,臉上興奮的潮紅褪去些許,“按照現有的裝置條件,仿製一門九二式步兵炮,最快……也要三個月。而且,炮管的材料是個大問題,我們的鍊鋼水平,還達不到要求……”
李雲龍的臉,又黑了下來。三個月?仗打起來,黃花菜都涼了。
“炮管的問題,我來解決。”
林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手裡同樣拿著一卷圖紙。
他走到一臺銑床邊,將圖紙在工作臺上一字排開。
李雲龍、丁偉、孔捷還有蘇明遠,全都圍了過來。
圖紙上,是用鉛筆繪製的、無比精細的機械結構圖。那是一門炮,一門他們從未見過的炮。
它的結構,比九二式步兵炮要簡單得多,炮身顯得短小精悍,底座的結構也異常簡潔,甚至有些簡陋。
“這是……迫擊炮?”
蘇明遠是識貨的,他扶了扶眼鏡,湊得更近,“看口徑,像是60毫米的。但是這結構……太簡單了。座鈑居然是衝壓的?這能承受住後坐力嗎?還有這炮管……天哪,你這設計……你這是想用無縫鋼管來做炮管?”
蘇明遠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他指著圖紙上關於炮管的標註,手都在抖。
“林司令!這不行!這絕對不行!無縫鋼管的強度和韌性,根本無法承受炮彈出膛時的巨大膛壓!會炸膛的!這簡直是拿我們戰士的命在開玩笑!”
丁偉和孔捷聽不懂技術,但“炸膛”兩個字他們是聽得清清楚楚的,臉色都變了。
李雲龍更是急了:“林老弟,這可不能胡來啊!咱好不容易有了家底,可不能自己把自己給炸了!”
林毅沒有理會他們的質疑,只是平靜地看著蘇明遠:“蘇所長,你看這裡。”
他指著圖紙上炮管與炮閂結合部的設計。
“我沒有采用常規的螺紋連線,而是用了楔形閉鎖結構。炮管的尾部加厚,並且在管壁外層,用熱處理過的鋼箍進行多層強化。這樣一來,發射時的絕大部分衝擊力,會由這些鋼箍和加厚的管壁吸收,而不是直接作用於管材本身。”
他又指著座鈑的設計:“衝壓座鈑,內部用交叉的加強筋進行結構補強。這確實不如鍛造的堅固,但它的好處是,製造簡單,速度快。而且,我在設計中預留了形變空間。這塊座鈑,就是消耗品。它的設計壽命,就是三百發。打了三百發之後,不管有沒有壞,直接更換。”
蘇-明遠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嘴巴慢慢張大。
他原本以為這是份外行異想天開的塗鴉,可越看,他越心驚。這份圖紙裡的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股子羚羊掛角般的巧思。它放棄了對極致效能和壽命的追求,把所有的設計思路,都集中在了兩個字上——“量產”。
用最容易獲得的材料,用最簡單的加工工藝,以可以接受的效能和壽命為代價,換取最快的生產速度。
“至於炮管,”
林毅拿起一支鉛筆,在圖紙上畫了一條線,
“我們不需要自己煉特種鋼。正太線上,多的是被我們扒下來的鐵軌。那些是什麼?那是日製的重型高碳鋼!它的強度和韌性,經過我們的二次鍛造和熱處理,再配合我這個多層箍緊的設計,用來做60毫米迫擊炮的炮管,足夠了。”
“扒鐵軌……做炮管?”
李雲龍聽得目瞪口呆,
“他孃的!這個主意好!鬼子的鐵軌,夠粗夠硬!咱們扒了那麼多,正愁沒地方用呢!”
蘇明遠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林毅,他看著這份圖紙,就像在看一件藝術品。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武器設計了,這是一種思想,一種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將工業潛力壓榨到極致的恐怖思想。
“這門炮,我叫它‘太行一型’60毫米迫擊炮。”
林毅看著蘇明遠,“蘇所長,以我們現有的裝置,拋開炮管的鍛造時間,單純進行機械加工和組裝,造出一門,需要多久?”
蘇明遠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他看著那些被簡化到極致的零件,看著那些巧妙規避了高難度加工工藝的設計,顫抖著伸出了根手指。
“如果……如果圖紙上的一切都成立,如果鐵軌鋼的效能達標……一天。”
“一天?”李雲龍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理論上,流水線作業,一天一夜,我們能造出一門!”
林毅卻搖了搖頭:“一天太慢了。”
他轉過身,看著車間裡那些正在歡快運轉的機器。
“我要的,不是一天一門。”
“我要的,是一天一個排。”
林毅拿起一塊剛剛被銑床加工好的、還帶著溫度的鋼製零件,那原本是“太行一型”迫擊炮的炮架連線件。
他把零件塞進李雲龍的手裡。
“老李,摸摸看。”
李雲龍接過那塊零件,溫熱的觸感從手心傳來,那光滑的切面,那精準的卡槽,都宣告著它與過去那些手搓出來的鐵疙瘩有著本質的區別。
這是機器的孩子。
這是電的子孫。
這是大炮的骨血。
“林老弟……”李雲龍握著那塊零件,喉嚨有些發乾,“你告訴我,要多久?”
林毅看著他,一字一頓。
“三天後,進行首次試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