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比比東(1 / 1)
千仞雪環顧四周。
這裡風景如畫,靈氣逼人,無論是居住還是修行,都是絕佳之地,還能缺什麼?
洛塵指了指不遠處的空地。
“缺個鞦韆。”
“念雪若是玩累了,可以蕩蕩鞦韆。”
“還得有個涼亭。”
“以後若是下了雨,我們可以在亭子裡煮酒賞雨。”
“還得開闢一塊菜地。”
“種點青菜蘿蔔什麼的,總不能天天吃辟穀丹吧?”
千仞雪聽著他在那裡絮絮叨叨地規劃著未來的生活瑣事,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深。
若是讓神界的那些老傢伙們聽到,堂堂紅塵劍仙,竟然在琢磨著種菜養雞。
怕是下巴都要驚掉一地。
但她卻覺得,此刻的洛塵,比任何時候都要迷人。
因為他是真實的。
是有血有肉的。
是屬於她一個人的。
“好。”
她輕聲應道。
“都聽你的。”
“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哪怕是種菜。
只要是和他一起,那也是這世間最浪漫的事。
洛塵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滿含深情的眸子。
他忽然湊近了一些,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那……若是我想再生一個呢?”
千仞雪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一直紅到了耳根子。
她羞惱地伸手在他腰間軟肉上狠狠擰了一把。
“大白天的,說什麼胡話!”
“也不怕教壞了孩子!”
洛塵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佯裝吃痛。
“輕點輕點!謀殺親夫啊!”
“哼!”
千仞雪傲嬌地把頭扭到一邊,不再理他。
只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洛念雪還在專心地逗弄著她的“小陽”,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爹孃的打情罵俏。
只有樓上的水冰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洛冰,眼中滿是溫柔。
“看,你爹爹和孃親感情多好。”
“以後啊,我們洛冰也會這麼幸福的。”
小洛冰似乎聽懂了母親的話,那個小小的嘴巴動了動,吐出了一個小小的泡泡。
風,輕輕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是大自然在為這一家人,奏響最動聽的樂章。
日子,便在這一片祥和與溫馨中,緩緩流淌。
沒有了江湖的血雨腥風。
沒有了神界的勾心鬥角。
有的,只是這一屋子的歡聲笑語,和那一日三餐的平淡煙火。
這就是洛塵的紅塵道。
也是千仞雪的幸福日常。
從那日梳頭之後,千仞雪便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當清晨醒來,她不再自己動手梳妝。
而是靜靜地坐在銅鏡前,等著那個男人。
等著他拿起那把桃木梳。
等著他用那雙握劍的手,溫柔地穿過她的髮絲。
晨光正好,微風不燥。
洛塵手中的桃木梳剛剛穿過千仞雪那如瀑的金髮,指尖還殘留著髮絲微涼的觸感。
竹樓下的池塘邊,小念雪還在不知疲倦地逗弄著那條名為“小陽”的錦鯉,清脆的笑聲時不時傳上二樓,伴著竹葉的沙沙聲,像是這世間最悅耳的琴音。
一切都顯得那般安寧,那般理所當然。
洛塵的手忽然頓住了。
並非是因為那桃木梳遇到了髮結,而是這漫山遍野的清風,在這一剎那,似乎輕了一分。
很細微的變化。
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哪怕是封號鬥羅在此,恐怕也只會覺得是風向變了。
但洛塵修的是紅塵道,煉的是紅塵心。
這山谷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早已與他的心神相連。
多了一絲外來的氣息。
這氣息並不帶殺意,甚至可以說收斂到了極致,像是一個小心翼翼的訪客,生怕驚擾了主人的清夢。
但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高貴與威嚴,即便刻意壓制,也依舊如暗夜中的幽火,無法完全掩蓋。
千仞雪極其敏銳。
幾乎是在洛塵停手的瞬間,她原本慵懶微眯的雙眸便睜開了。
那雙金色的眸子裡,之前的柔情蜜意在頃刻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本能的警惕,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她太熟悉這股氣息了。
熟悉到刻入骨髓,熟悉到哪怕過了千萬年,化成灰她也能認得出來。
“她來了。”
千仞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她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銅鏡中自己那張精緻絕倫的臉,眼神卻透過鏡面,變得有些空洞。
洛塵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柔和,帶著安撫的意味。
“來者是客。”
“更何況,她還是……”
後面的話,洛塵沒有說出口,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他將手中的桃木梳輕輕放在妝臺上,那木梳與檯面觸碰,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洛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寬鬆的衣袍,神色淡然。
“我去迎一下。”
千仞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身前的梳妝檯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洛塵轉身下樓。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踩在這紅塵歲月的脈絡上。
走出竹樓,穿過那片剛剛開闢出來的菜地。
在山谷的入口處,那片翠綠的竹林邊緣,站著一道身影。
她沒有穿那身象徵著無上權力的教皇冕服,也沒有手持那柄鑲嵌著無數寶石的權杖。
她只是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長裙。
裙襬很長,拖在地上,沾染了幾許清晨的露水和泥土。
她的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只用一根不知名的木簪固定著,幾縷髮絲垂落在臉頰旁,隨著微風輕輕拂動。
比比東。
這個曾經叱吒風雲,令整個斗羅大陸都為之顫抖的女人,此刻就這樣安靜地站在那裡。
她的目光越過了洛塵,落在他身後的那座竹樓上,落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池塘上,最後落在了正在玩耍的洛念雪身上。
那一刻。
她那雙總是盛滿了野心與仇恨的眸子裡,竟浮現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茫然與豔羨。
洛塵停下了腳步,站在距離她十步之遙的地方。
這是一個既不疏遠,也不親近的距離。
“教皇陛下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洛塵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就像是在問候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友。
比比東收回了目光,看向洛塵。
她的眼神很深,深不見底,像是要把眼前這個男人徹底看穿。
“我現在不是什麼教皇。”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
“我也不是以武魂殿教皇的身份來的。”
洛塵笑了笑。
“那便是比比東女士了。”
“請。”
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不遠處的涼亭。
那是他剛剛才和千仞雪商量著要建的,沒想到心念一動,便已成型,此刻正好用來待客。
比比東沒有拒絕。
她提著裙襬,緩步走向涼亭。
經過洛念雪身邊時,她的腳步微微一頓。
小丫頭感覺到了有人靠近,回過頭來,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漂亮的紫衣阿姨。
“阿姨,你也來看小陽嗎?”
洛念雪並不怕生,指著池塘裡的錦鯉問道。
比比東看著那張酷似千仞雪的小臉,心中猛地一顫。
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楚與柔軟,在她的心頭交織蔓延。
她想伸出手去摸摸這孩子的頭,手抬到半空,卻又像是觸電般縮了回去。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魚……很好看。”
說完,她有些倉促地轉身,快步走進了涼亭,像是在逃避什麼。
洛塵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並未點破。
他走進涼亭,衣袖輕揮。
石桌上便多了一套茶具。
那是粗陶燒製的茶壺與茶杯,並非什麼名貴之物,卻透著一股古樸的韻味。
壺中水已沸,茶香嫋嫋。
洛塵斟了兩杯茶,一杯推到比比東面前,一杯留給自己。
“粗茶,比不得武魂殿的貢品,湊合喝吧。”
比比東看著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清茶,茶湯呈淡綠色,幾片茶葉在水中沉浮。
她端起茶杯,沒有嫌棄,輕輕抿了一口。
苦澀。
入口極苦。
但片刻後,一股淡淡的甘甜在舌尖化開,回味悠長。
“這就是你要的生活?”
比比東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洛塵。
“放棄了至高無上的神位,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天下,就為了躲在這個山溝溝裡,喝這種苦茶?”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一絲質問,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
洛塵端著茶杯,透過升騰的水霧看著比比東。
“天下太大,我管不過來。”
“神位太高,我不稀罕。”
“這茶雖苦,卻能解渴。”
“這山谷雖小,卻能容身。”
洛塵放下茶杯,指了指遠處的竹樓。
“那裡有我的妻子,有我的女兒。”
“這就是我的紅塵。”
“這就是我的道。”
比比東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二樓的窗戶開著。
隱約可見一道金色的身影站在窗前,正注視著這邊。
比比東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她低下頭,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沉默了許久。
“洛塵。”
她忽然喚道。
“嗯。”
“如果……”
比比東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氣,猛地抬起頭,直視著洛塵的眼睛。
“如果我說,我也累了呢?”
洛塵微微一怔,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比比東苦笑了一聲。
那笑容裡,滿是自嘲與淒涼。
“我也想喝這苦茶。”
“我也想看這滿山的竹林。”
“我也想……有一個家。”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這一生,太苦了。
前半生被仇恨矇蔽了雙眼,為了復仇,她不惜毀掉自己,毀掉身邊的一切。
她一步步爬上權力的巔峰,成為了萬人敬仰的教皇,成為了高高在上的羅剎神。
可當她真正站在那個位置上時,環顧四周,卻發現除了無盡的孤獨與寒冷,她什麼都沒有。
直到那天。
她在極北的冰原上,看到了那道沖天而起的紅塵劍意。
看到了洛塵為了妻女,不惜對抗天道,對抗規則。
那一刻,她心中那座堅不可摧的冰山,裂開了一道縫隙。
原來。
這世間還有另一種活法。
還有一種力量,比神力更溫暖,比權力更迷人。
“武魂殿我可以不要。”
“羅剎神位我也可以放棄。”
比比東站起身,雙手撐在石桌上,身體前傾,那雙紫色的眸子裡燃燒著熾熱的火焰。
“洛塵。”
“你的紅塵裡,能不能……給我留一個位置?”
這不再是暗示。
這是赤裸裸的表白。
這是來自一位絕世女皇,放下所有尊嚴後的乞求。
風,停了。
竹葉不再搖曳。
整個山谷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洛塵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眼中的渴望是那麼真實,真實到讓人心疼。
他知道比比東對他有情。
從當年的幾次交手,到後來的種種糾葛,這份情愫便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瘋長。
只是礙於身份,礙於立場,礙於中間隔著的千仞雪,她一直壓抑著。
如今,她終於不再壓抑。
洛塵輕輕嘆了口氣。
這紅塵債,最是難還。
就在他準備開口之時。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兀地從竹樓方向傳來。
“不能。”
這兩個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比比東的身體僵住了。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千仞雪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竹樓,正沿著那條碎石鋪成的小徑,一步步朝涼亭走來。
她依然穿著那身白色的裡衣,金色的長髮隨意地挽著。
但此刻的她,氣勢全開。
那並非天使神的威壓,而是一個妻子,在面對企圖侵入自己領地的掠奪者時,所爆發出的絕對強勢。
千仞雪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徑直走進涼亭,站在了洛塵的身邊。
然後,她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挽住了洛塵的胳膊,宣示著自己的主權。
千仞雪向前逼近一步,金色的眸子裡滿是怒火。
“洛塵的紅塵道,修的是守護,是珍惜。”
“而你的道,只有毀滅。”
“你這樣的人,根本不懂什麼是紅塵。”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利劍,狠狠地插在比比東的心口。
比比東踉蹌後退,直到背部撞在涼亭的柱子上才停下來。
她看著千仞雪,眼中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
是啊。
憑什麼?
她有什麼資格?
她這一生,雙手沾滿了鮮血,心中充滿了算計。
她這樣的人,配得上這份安寧嗎?
配得上……洛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