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深淵（1 / 1）
夜，更深了。
竹林裡的風似乎也停了。
小木屋裡，偶爾傳出幾聲壓抑的低吟，很快便消散在風中。
那種聲音，帶著痛苦，卻更多的是歡愉。
那是靈魂在破碎後重組的呻吟，是乾涸的大地迎來雨露時的歡歌。
竹樓二樓。
千仞雪站在窗前，看著那座漆黑的小木屋。
她的手中握著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著那一頭金色的長髮。
動作很慢，很輕。
她的眼神有些複雜。
有憤怒，有委屈，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釋然。
她聽到了。
以她的修為，哪怕隔著這麼遠，哪怕那屋裡的人刻意壓低了聲音，她依然聽得一清二楚。
“混蛋。”
千仞雪輕罵了一句。
手上的梳子“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截。
她將斷梳扔在桌上，轉身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兩個女兒。
“小陽，小冰。”
“你們的爹爹，是個大壞蛋。”
“以後長大了，千萬別學他。”
千仞雪俯下身，在兩個女兒的臉上各親了一口。
然後，她躺了下來。
拉過被子，蓋住頭。
“明天早上……”
“一定要狠狠地罰他跪搓衣板。”
“還有那個女人……”
千仞雪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在這紅塵之中，誰又能真正逃得過因果的糾纏呢？
既然洛塵選擇了這條路，既然那個女人願意放下一切來贖罪。
那便……
隨他們去吧。
只要這個家還在，只要那份溫暖還在。
多一個人吃飯，多一個人洗碗。
似乎……也不算什麼壞事。
……
清晨。
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灑在山谷之中。
小木屋的門開了。
洛塵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寬鬆的長袍，神清氣爽，眉宇間的那一股鬱氣早已消散無蹤。
整個人看起來，比往日更加通透，更加深邃。
彷彿這一夜之間，他的修為又精進了許多。
紅塵劍道，在於入世，更在於破戒。
昨夜的那一場荒唐，讓他終於打破了最後那一層隔膜。
因果已結，紅塵已入。
從此以後，他的劍，將更加鋒利，也更加多情。
洛塵轉過身，看了一眼屋內。
床上，比比東還在熟睡。
她的臉上帶著未褪的紅暈，嘴角掛著一抹滿足的笑意。
那是一種從未在她臉上出現過的神情。
安詳，寧靜，像是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洛塵並沒有叫醒她。
這一夜，對她來說，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心靈上的一次巨大洗禮。
她需要時間去消化，去適應這全新的身份，這全新的人生。
洛塵輕輕關上門。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竹樓二樓的窗戶。
那裡，窗簾緊閉。
但洛塵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摸了摸鼻子，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這一關，怕是不好過啊。
“洛塵。”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二樓傳來。
窗戶被推開。
千仞雪穿著睡衣，披頭散髮地站在那裡。
她的手裡，拿著一塊嶄新的搓衣板。
那是她昨晚連夜削出來的，用的是最硬的鐵木。
“上來。”
千仞雪指了指房間，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想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關於……今後的家庭地位問題。”
洛塵看著那個搓衣板，眼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並沒有退縮。
反而整了整衣冠，大步朝著竹樓走去。
“來了。”
既然修了這紅塵道，那就要有面對修羅場的覺悟。
這就是生活。
這就是……痛並快樂著的紅塵。
竹林依舊翠綠，溪水依舊潺潺。
新的一天開始了。
這山谷裡，註定會比以前更加熱鬧，更加雞飛狗跳。
但也註定……
會更加像一個家。
竹樓二樓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微妙的緊張感。
千仞雪手中的搓衣板並非凡物，乃是極北之地的萬年鐵木心製成，堅硬勝鐵，更重要的是，上面還殘留著些許未散的天使神力。
顯然，這位前任天使神並非只是做做樣子。
洛塵踏上最後一級臺階，目光落在那搓衣板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無奈卻縱容的笑意。
“雪兒。”
“這大清早的，動刀動槍多不好，嚇壞了孩子怎麼辦？”
洛塵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向千仞雪走去，步履輕鬆，好似完全沒看到那充滿“殺氣”的刑具。
千仞雪美眸一瞪，將搓衣板往地上一頓。
“咚！”
竹樓微顫。
“少跟我嬉皮笑臉。”
“昨晚的聲音，真以為我聽不見？”
“既然你要修那什麼紅塵道，既然那個女人要留下來贖罪，那就得有個規矩。”
千仞雪指了指地上的搓衣板，下巴微抬，那一瞬間，昔日天鬥太子的威嚴與教皇之女的傲氣顯露無疑。
“這也是家庭地位的一部分。”
洛塵停下腳步，距離千仞雪不過咫尺。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維護家庭主權而炸毛的小女人，心中只有滿溢的柔情。
若是換做以前的千仞雪，此時恐怕早已拔劍相向，或者乾脆帶著孩子離家出走。
如今卻只是拿個搓衣板來立規矩。
這就是改變。
這就是他想要的人間煙火。
洛塵點了點頭，答應得乾脆利落。
“夫人有命，莫敢不從。”
說著，他撩起長袍下襬，作勢就要彎下膝蓋。
千仞雪反倒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那個曾經一劍驚天下的洛塵，那個連神界都不放在眼裡的男人。
她的心瞬間軟了下來，手中的力道也鬆了幾分。
就在洛塵的膝蓋即將觸碰到那塊堅硬的鐵木之時。
變故陡生。
“轟隆——！！！”
一聲巨響，並非來自屋內，也非來自山谷，而是來自九天之上。
原本清朗的晨空，瞬間被撕裂開來。
一道長達萬丈的漆黑裂縫，如同天之傷痕，橫亙在蒼穹之上。
陽光被吞噬，藍天被遮蔽。
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伴隨著無盡的黑暗，從那裂縫中傾瀉而下。
整個山谷的光線瞬間暗淡下來。
原本歡快流淌的溪水彷彿靜止了，竹林停止了搖曳，就連那幾只正在覓食的錦鯉也沉入水底，瑟瑟發抖。
那是來自世界之外的惡意。
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