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第Ⅰ部:事件》(37)(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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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一的早晨,藤野涼子剛到學校,發現整個班級的同學都在談論著某件事,簡直像炸開了鍋。涼子搞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

涼子差點就遲到了。一大清早,瞳子和翔子就為穿什麼樣的春裝毛衣去上學而大吵大鬧。那時,父親已經上班去了,母親一早約好了要與人見面,急得手忙腳亂。可兩個妹妹還在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個不停。最後,落敗的瞳子揪住翔子的頭髮,弄得翔子哇哇大哭,自己則躲到衛生間裡不肯出來。

涼子和母親一起平息了事態。看到母親牽著兩個妹妹的手出了門,檢查完門窗和煤氣,涼子才急急忙忙朝學校趕去。三年級的教室都在三樓,涼子剛剛衝上通往三樓的樓梯時,上課鈴就響了起來。真是千鈞一髮。這種情況在涼子身上還是頭一次發生。

涼子氣喘吁吁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後,同學們馬上圍了上來。

“喂,藤野,二年級時你跟淺井同班,對吧?”

“她是個怎樣的人?是不是有點與眾不同?”

涼子聽了直翻白眼。說誰呢?

淺井?是在說淺井松子嗎?

“什麼呀,你沒看早新聞嗎?還登上報紙了。”

涼子想告訴他們,今天早上她都忙得四腳朝天了,可大家都異常興奮,根本不想聽她解釋。眼看在涼子這裡得不到想要的資訊,他們馬上轉移陣地,去別的圈子裡吵吵嚷嚷了。被他們圍住的都是曾經與淺井松子同班的同學。

三年級分班時,是以成績好壞為根據的。在具體做法上,學校會留有餘地,以便搪塞家長,強調校方並不是在給學生分等級。分班時,會藏著類似的小動作:有希望推薦進入公立、私立高中的學生編入二班;要靠體育成績推薦升學的學生編入四班,負責他們的升學指導的不是班主任,而是各個社團的顧問老師。

在城東三中,涼子所在的一班集結了最有希望進入重點高中的學生。分到這個班級裡來的,自然都是些成績出眾的好學生。而淺井松子被分到了四班,大家只能抓住一二年級時和松子同班的同學打聽訊息。估計四班以外的每個班級,現在都是這樣一幅景象,畢竟新學期才剛剛過去兩週。

聽著四周七嘴八舌的喧鬧,涼子漸漸開始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了。一路跑來學校的涼子雖然不再氣喘吁吁,心跳卻變得越發激烈了。

二十日星期六下午三點左右,淺井松子遭遇車禍,身受重傷。如今依然毫無知覺,仍在緊急搶救中。

據目擊者說,她是主動撲到汽車跟前去的。

她是想自殺嗎?

難道有人在背後追趕她?

或者是有人把她推過去的?

迷霧重重的事件具有相當的衝擊力。在如今的城東三中,沒有人會將此視作一個孤立的事件,家長們也不會。

柏木卓也的死以及接踵而至的種種騷亂,都和松子的事件相關。誰都相信,事實一定如此。大家會那麼激動,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寫那封舉報信的“目擊者”會不會就是淺井松子?

這裡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推測。一種意見認為,松子真的看到了殺害柏木卓也的現場,並出於告發的目的寄出了舉報信。因此,她被殺害柏木卓也的三人幫封了口。

另一種意見則認為,那封舉報信是憑空捏造的。淺井松子為了懲戒總是欺負弱小的三人幫,利用柏木卓也的死,寫出了那封舉報信。舉報信導致的後果遠遠超出了她的期待,她看到事情越鬧越大,害怕不已,於是自殺了。

前一種說法讓大出他們揹負了所有的罪惡;後一種則完全歸咎於淺井松子。每個學生都基於自己的立場、性格、經驗和思考方法來擁護不同的說法。但無論哪一種說法,都無疑會嚴重擾亂城東三中,尤其是三年級學生的心靈。

一開始,為了瞭解情況,涼子還不斷向身邊的同學提問。可漸漸地,她說不出話來了。她睜大眼睛坐在座位上,意識則完全潛入內心深處,從精神上將自己與周圍隔離開。

激動與好奇,恐怖與憤慨。大家懷有的感情同樣在涼子的心中翻騰不已。然而,與他們有本質區別的是,涼子直接收到了那封舉報信。由於父親的偶然介入,她沒有開封閱讀。但是,在城東三中所有的學生中,被舉報人選中的只有涼子一個。

這個事實讓涼子震驚,動彈不得。

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深入思考過這一點,也許是故意不去思考的。可不是嗎?那封舉報信其實不是寄給我的。寄信人之所以看上我,是因為我的父親是警察。

直到今天早晨,到這個時刻為止,涼子一直是這樣理解的。涼子知道學校現在很亂,也很相,可說到底,這只是作為三中的一名普通學生必然會有的心情。她參與過有關舉報信內容真偽的討論,也探聽過舉報人的真身。可作為三中的三年級學生,作為柏木卓也曾經的同班同學,這顯然是再平常不過的反應。

對“大出他們殺死柏木卓也”的說法,涼子是持懷疑態度的。她覺得,那三人還不至於做出那樣的行徑,柏木卓也也不是個會輕易受他們擺佈的人。

老實說,涼子不太瞭解柏木卓也,對他的記憶也十分模糊,頂多只跟他說過兩三次話。不過,她從古野章子那裡聽說過他的一些趣事。柏木卓也是個老實安分的男孩,卻有著超越常人的內涵。至少章子是這麼認為的,涼子十分信任章子的直覺。柏木卓也看得出古野章子厭惡戲劇社的古怪趣味,並能半開玩笑地安慰她:你是對的。我知道。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唯唯諾諾地受大出他們擺佈呢?

他的身上有一種什麼來著?對,知性。這個詞用在初中生身上或許不太確切,可也找不到更恰當的詞。這就是柏木卓也的內涵。

既然如此,自殺顯然更符合柏木卓也的性格。涼子曾經得出過類似的結論,儘管這樣說很不謹慎。後來經過交流,她發現古野章子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問題在於到底是誰寫了那樣的舉報信。”章子說道。

涼子也是這麼想的。是唯恐天下不亂,還是舉報人受到過嚴重的傷害,以至於不得不採取類似的報復行動?

“無論受到了怎樣的傷害,採取那樣的手段都是不對的,因為這會連累不相關的人。小涼你不就是……”

收到過舉報信的事,涼子只告訴過章子一個人。章子對涼子承受的心理負擔十分擔憂。涼子本人倒不怎麼當回事。畢竟那其實是寄給父親的。可既然知道我父親是警察,說明舉報人還是同學……

在猜測與討論的過程中,兩位少女的腦海中無法浮現出舉報人的姓名和相貌。她們只能假設那可能是“這個人”或“那個人”,但這種假設不可能有血有肉。

可是如今,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

淺井松子。這名少女去年還是涼子的同班同學,能立刻回想起她的相貌特徵。相比柏木卓也,涼子與她更親近,也更瞭解她。

那是個除了長得胖之外,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女孩。

她確實太胖了,涼子曾覺得她應該注意一些。提起松子,除此之外就沒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了。

涼子也感嘆過:這個人實在太善良了。

對了,淺井松子和三宅樹理關係不錯,兩人經常待在一起。每當看到兩人在一起時,涼子總會感嘆松子的平易近人、溫柔善良。

三宅樹理則是個無論怎麼看都不太好相處的同學。偏執而又自我中心,討厭她的女生很多,涼子就是其中之一。不知為何,樹理總會把涼子當作競爭對手。這可不是涼子多心,章子和倉田真理子都向她提起過:三宅總是用可怕的眼神看你,你不覺得嗎?

涼子當然感覺得到,只是沒當回事罷了。何必跟這樣的人一般見識呢?出於少女的本能,涼子將三宅樹理視作可怕又麻煩的存在。離她遠一點才好。

涼子認為,有這種想法的不止她一個人。大家應該都會和樹理保持距離。事實也正是如此。

只有淺井松子會親近樹理。

然而,涼子覺得樹理對松子並不好,一直用命令的口吻對松子說話。有一次放學後,涼子偶然聽到兩人的談話,驚得目瞪口呆。不參加社團的樹理不想獨自回家,竟要求音樂社的松子放棄社團活動。

“像你這樣的人,反正搞不好音樂,退出音樂社又有什麼關係呢?”

事實並非如此。松子在音樂社可是相當出色的成員。三中的音樂社非常活躍,每逢開學典禮、畢業典禮、運動會和文化節等重大活動,都會參與演奏。大家都很清楚他們的水準。

松子的音樂課成績也很好,能識五線譜。除去那些上幼兒園時就開始學鋼琴的特殊學生,像她這樣的初中生可謂鳳毛麟角。她很瞭解古典音樂,音樂課上有時會提出連老師都感到吃驚的發言。

樹理竟然為了自己讓松子退出音樂社。當時她的口氣十分蠻橫,完全沒把松子當回事:“胖妞拿著樂器,一點也不好看。除了大鼓,還有什麼樂器能適合你?”

松子能擔任打擊樂器的演奏,但她主要負責的是單簧管,從一年級時就開始承擔樂器獨奏的重任,水平相當高。樹理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卻依然隨口說著那樣的話。

松子笑著回答:“可是,我喜歡音樂,不想退出音樂社。”無論樹理怎麼說,她都是笑嘻嘻的,還對樹理說:“你也參加音樂社吧。這樣活動結束後,我們不就能一起回家了嗎?”

樹理根本聽不進她的建議:“開什麼玩笑?排著隊‘嘣嚓嚓嘣嚓嚓’的,蠢死了,我才不幹呢。”

即便這樣,松子依舊滿臉微笑。涼子簡直要暈過去,換成自己早就發火了,非絕交不可。

涼子發現,三宅樹理除了松子以外沒有別的朋友。松子是不忍心扔下樹理吧?

這份豁達,涼子可學不來。松子真是心地善良。可她不明白,這份好意用在三宅樹理身上,根本是浪費。

倉田真理子曾經悄悄問過涼子:“小涼,我跟淺井,到底誰胖?你要實話實說。”

“何必說假話呢?怎麼看都是松子胖。”

如實回答後,真理子高興地笑了,可隨即又惶恐起來:“可我們不能說淺井的壞話。她是個好人,是個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如果這樣的人就是舉報人,我該怎麼辦?

有些男生總是嘲笑松子身材肥胖,領頭的自然是大出他們。一年級時怎麼樣,涼子並不清楚,反正二年級時,她親眼看到過幾次。

每次松子似乎都沒有當真,也沒有表現出受到多大刺激的模樣,只露出“怎麼又來了”的表情,隨即躲開了。對方好像也不期待松子會有什麼激烈的反應,只是隨口叫上幾聲“胖妞”而已。松子肯定明白那些嘲笑她的人都有多傻。

可是,萬一這只是涼子一廂情願的理解呢?

萬一松子真的受到了傷害?

萬一傷害越來越嚴重,老傷未愈又添新傷,終於在某一天,松子再也無法忍受了呢?

萬一她就此寫下了舉報信呢?

被選為收件人的涼子,是不是更應該真誠對待呢?即使符合寄信人的真實意圖,她也不該拿“因為父親是警察”當藉口來逃避吧?

如果松子希望涼子收到舉報信的話。

那麼,收到舉報信的那一刻,涼子應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是否應該重視這封寄給自己的舉報信,並認真觀察情況,思考對策呢?

然而,自己卻從一開始就將一切都推給父親、學校和老師,裝出事不關己,甚至毫不知情的樣子。

在聽到樹理要松子退出音樂社時,涼子十分震驚,不由自主地朝她們瞟了一眼,一下對上了松子的視線。

松子用眼神回應了她的不解。藤野,別吃驚,我無所謂。

即使只是短短的一瞬,涼子確實感到了松子的心意,讓她別為樹理的事生氣。

涼子心想:真是個好人。那好,就不關我的事了。

這次卻不一樣了。我一定要介入了吧?

“你怎麼了,小涼?”一位同學把手搭在涼子的肩頭,俯身看著她的臉說道,“你的臉煞白煞白的。”

別的女生聞聲也都擔心地回過頭來。涼子擺擺手,想對大家說“我沒事”,卻發現自己竟然在發抖。

這時,教室前方的門開了,高木老師走了進來。她竟然遲到了十五分鐘。

涼子二年級時,高木老師是年級主任,如今卻成了三年級一班的班主任。儘管三中正陷入特殊的事態,但如戰爭般嚴酷的中考仍在前方等候。因此,為了三中,為了剛升上三年級的學生,為了教室中這群優秀的孩子,學校安排了最資深的教師來當班主任。

“你們都在幹什麼?快坐好!”高木老師的臉繃得緊緊的。這種混亂的局面,到底要持續多久?

現在,無論這位老師嘴裡說出怎樣的金玉良言,我都不想聽。沒等高木老師說出第二句話,涼子便舉起了手。

“對不起,老師,我有點不舒服,請允許我去一下保健室。”

在此之前,除了上體育課時擦破膝蓋去貼創可貼之外,涼子從沒去過保健室。

尾崎老師看到涼子的臉後卻並不驚訝,一點表示意外的反應都沒有。她抱著涼子的肩膀將她帶到兩張並排的病床邊,讓她躺下休息。

靠裡的那張病床上好像已經有了人,床前拉著白色的布簾。從尾崎老師手裡接過體溫表,涼子小聲問道:“也是三年級的嗎?”

尾崎老師點了點頭,用同樣低的聲音回答:“是淺井的朋友。雖然堅持來了學校,可打擊還是太大了。”

尾崎老師的話同樣針對涼子。涼子心想,尾崎老師或許知道自己收到過舉報信。知道也不奇怪。

尾崎老師為涼子把了脈。

“有點快。”她輕輕點點頭,“藤野,你在例假嗎?”

“不是。”

“犯惡心嗎?”

“沒有。只是有點發冷,暈乎乎的。”

“好像是貧血。”

現在取出體溫表似乎有點早,尾崎老師在床邊坐了下來。

“教室裡亂糟糟的吧?”

涼子點了點頭。

“會和柏木的事聯絡起來吧?”

“很難當成偶然事件。”

尾崎老師微微一笑:“像你這樣謹慎的人,可不該說這樣的話。任何事情都有偶然的。”

“可是老師……”

“不要一個勁地鑽牛角尖。你們還是初中生,沒必要承擔與成年人一樣的責任。”

她果然知道。不僅如此,尾崎老師已經看透了自己的心。

想著想著,涼子突然哭了起來。這令她自己驚訝萬分。然而熱淚漣漣,根本剎不住車。

尾崎老師輕輕拍打涼子的肩膀,像媽媽一樣安慰著她:“不要勉強了,還是回家好好休息吧。要不要我打電話讓家人來接你?”

涼子搖搖頭:“家裡一個人也沒有。”

“媽媽也在工作嗎?”

“是的。她是司法書士。早晨她就說,今天很忙。”

“是司法書士啊。”尾崎老師提高了聲音,“真了不起。”

“是嗎?”涼子故意怪聲怪調地說著,破涕為笑了。

尾崎老師從一旁的桌子上拿來面紙,讓涼子擤擤鼻子。

“老師您誤解了。那是很普通的工作。”

“不不,資格證書可難考了。我有個朋友考了幾次都沒考上,只好放棄了。那樣的工作,普通人做不了。”

“我媽就是個普通的人嘛。”

就在說笑的當兒,量體溫的時間到了。體溫表讀數正常。

涼子已經平靜了許多。關於淺井松子的事故,尾崎老師或許瞭解得比較詳細?要不要問問她呢?

不由得想到了隔壁病床上的同學,涼子斜眼瞟了那邊一眼。

涼子心中的疑竇又被尾崎老師猜個正著。她貼在涼子的耳邊低聲說:“是三宅樹理。”

涼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

尾崎老師點了點頭:“她們關係很好。”

涼子毫不顧忌地朝鄰床看了看。拉得緊緊的布簾後面,樹理是在哭,還是睡著了?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也許只是來學校,她便已經耗盡全力,沒進教室就直接跑來這裡了。樹理受到的刺激該有多大?畢竟松子是她唯一的朋友。

涼子才回想過樹理對松子頤指氣使的場景,現在卻對樹理滿懷同情。不,正因為樹理和松子是那樣的關係,現在的樹理才特別可憐。

過分依賴松子這個柔軟靠墊的樹理突然成了孤單一人,估計連站都站不住吧。還有誰會照顧樹理呢?

樹理知道松子是舉報人嗎?或許已經察覺到了吧?松子會把一切都告訴樹理嗎?

似乎有點難以想象。因為樹理跟松子在一起時,都是樹理一個人在說話,松子只會是應答的一方。

涼子看了看尾崎老師,見她盯著緊閉的布簾,眼睛稍稍眯起來,似乎正陷入沉思。

涼子的心裡“咯噔”一下。

這時,保健室的電話響了。尾崎老師說了聲“對不起”,離開了涼子的病床。她把體溫表塞進白大褂的口袋,快步朝桌子走去。

剛才尾崎老師的那副表情是什麼意思?

挽著涼子一邊安慰一邊接她進保健室時的表情;為涼子把脈時的表情;看體溫表時的眼神。這一切都溫柔而充滿關懷。尾崎老師本該是這樣的。這既由她的工作性質決定,也是她品格的一部分。有些學生來校後會直接躲進保健室,即所謂“去保健室上學”。他們知道,從班主任那裡得不到的溫暖,可以從尾崎老師這裡得到。

可是,尾崎老師剛才的眼神卻完全不同,甚至不是她應該有的,就像什麼銳利的東西發出的一道寒光。

是錯覺嗎?我今天是不是不太正常了?

尾崎老師在接電話。她應答了幾句,就放下了電話聽筒。她回到涼子身邊,說道:“對不起,教師辦公室那邊有事要我過去……”

她好像很為難,是不想扔下樹理和涼子吧。

涼子坐起身,說道:“沒關係,我來看門好了。”

尾崎老師笑了:“你看看,你自己也是病人啊。”

“我沒事了。”這不是謊話。和尾崎老師交談幾句,涼子就覺得輕鬆多了。“您回來之前,我會一直待在這裡。不會扔下三宅,如果有別的人來,我就讓出這張床。放心吧。”涼子說著拍了拍胸脯。

“好吧。我五分鐘後就回來。”說完,尾崎老師快步走了出去。開啟門正要去走廊,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舉動又觸動了涼子的心絃。老師,沒事的。您擔心什麼呢?

涼子看了一眼樹理那邊。布簾一動不動。

涼子嘆了口氣,仰面在病床上躺下。“呼”的一聲,一股空氣從鋪著白色罩子的枕頭裡跑了出來。

涼子平躺著望向天花板。這個普通的日子,有將近四百人正在這所學校上課。然而,四周卻無比寂靜,彷彿一座墓地。

墓地常常會被理所當然地視作鬼故事的發生地。學校也一樣。為什麼呢?墓地靜悄悄的,沒有活物,一旦出現聲音或動靜,肯定會非常嚇人;學校有時也會寂靜無聲,同樣令人害怕。

淺井的傷勢不知如何了。她還能來上學嗎?不會直接從學校轉移去另一個鬼故事發源地吧?啊呀,這麼想也太不吉利了。

感到有人在看自己,涼子轉動了一下眼珠。

下一個瞬間,她差點跳了起來。不知何時,將她與鄰床隔開的布簾拉開了三十釐米左右。三宅樹理正從那裡打量著自己。

樹理的整個身子都轉了過來,頭部的左側緊貼枕頭。枕頭很軟,她的半張臉都埋進了枕頭,伸出的手臂搭在布簾的邊緣。

她直勾勾盯著涼子,完全不眨眼睛。她是自下而上仰視著的,涼子卻有受到壓迫的感覺,胸口悶得慌。

真可怕。

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在這裡跟我作對又有什麼意思呢?是為了淺井的事嗎?只有你才是淺井的好朋友,所以不允許我為此受到刺激,到保健室裡來?

涼子“咕咚”一聲嚥下一口口水。

樹理的視線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涼子,還是一聲不吭。

“三宅。”涼子的喉嚨裡擠出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的沙啞嗓音,“你怎麼樣了?尾崎老師去教師辦公室了,馬上就會回來,不用擔心。”

樹理的表情仍毫無變化。涼子的視線被她牢牢地吸引住了。樹理身體瘦小纖弱,臉上的粉刺又嚴重了許多,一直長到咽喉部位。

“三宅。”涼子動了動身體,讓樹理的視線跟著移動一點。她的雙腳垂在床邊,身體轉向樹理。“冷不冷?要不要再蓋一條毛毯?”

樹理的嘴角動了動,一半的嘴唇也埋在枕頭裡。或許正因如此,涼子聽不清她到底在說什麼。

“什麼?”涼子儘量柔聲問道。她想微笑,卻不可能笑得出來。

樹理的手動了。“刷”的一聲,布簾晃動著劃過涼子鼻尖,突兀地擋住了她的視線。

而布簾的內側,樹理髮出了短促、尖厲而又放肆的笑聲。

笑了。涼子沒有聽錯,樹理笑了。

涼子呆呆地坐在床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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