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西遊八十一案:大唐梵天記》((1 / 1)
圍觀的人群早已經被震撼得無以復加,看看地上的焦炭,看看高臺上揮槌擊鼓的娑婆寐,一個個跪伏在地,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震懾了。
大麻葛臉上早已鐵青。這時娑婆寐停止擊鼓,笑道:“大麻葛,如何?”
“好手段!”大麻葛咬牙切齒,“你是如何引動他們身上的火焰的?”
“此事說來簡單。”娑婆寐笑眯眯地道,“要我說出來嗎?”
大麻葛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玄奘凝望著那堆焦炭,皺眉深思。他細細地推斷每一個步驟,卻總覺得匪夷所思,一些關鍵環節仍是想不透徹。
“那麼,陛下,”娑婆寐問犍陀羅王,“是否可以判定老和尚贏了這場鬥法?”
“三戰三勝,”犍陀羅王道,“本王宣佈——”
“且慢!”大麻葛厲聲喝道,“陛下,當初的規則是說三輪鬥法,我方出了三輪術法,我等也承認盡皆被娑婆寐破掉。可娑婆寐還沒有出招!若是他出的三招術法,也盡皆被老夫破掉,那這場鬥法就可以算作平局!”
“呃——”犍陀羅王愣了,看著娑婆寐,“法師,您看呢?”
犍陀羅王此時看向娑婆寐的眼光也不同了,充滿了敬畏之意。這老和尚的手段如神似鬼,讓所有人驚懼。
“這話當然不錯。”娑婆寐居然點了點頭,“不過不用出三招,我只出一招,倘若大麻葛能夠破掉,請他親自斬掉老和尚的頭顱!”
臺上的眾人都怔住了。犍陀羅王詢問似的望著玄奘,似乎想徵求他的意見,玄奘卻沉默不語。
“自大!”大麻葛冷笑,“那便如你所願!”
“二十四年前,在遙遠的東方帝國,一個強大的帝國崩潰,另一個強大的帝國崛起。這個崛起的帝國,名字叫作大唐。老和尚的大招,就是要講述一個關於大唐帝國的故事。”娑婆寐凝望著大麻葛,緩緩道。
眾人都愣了,他的術法,竟然是講故事?
“那時候,大唐帝國剛剛掃平國內的叛亂,放眼望去,國家殘破,道路蓬蒿間遍佈屍體,就是那一年,玄奘法師從北方的趙州前往長安。在大河與洛水交匯的山河之間,玄奘法師夜宿山林古廟,遇見了一個避亂山中的僧人。他的名字叫作圓觀……”
誰也沒想到,娑婆寐講的故事竟然與玄奘有關,頓時紛紛看向玄奘。玄奘一怔,和那順對視一眼。那順低聲道:“昨夜他問我,我就講給他聽了。師兄,我是不是做錯了?”
“無妨。”玄奘安慰他一句。神情不動,靜靜地聽著。
娑婆寐講述的果然是圓觀的故事,這個故事事實上頗為離奇詭異,充滿不可知與不可思議,尤其是當娑婆寐講述到,十六年後,玄奘果然在犍陀羅國遇見了圓觀的轉世之身少年那順時,所有人都震動了,紛紛望著玄奘背後的那順,充滿讚歎與驚訝。那順從未被這麼多人注視過,尤其是其中還有皇帝和國王,更讓他覺得窘迫。
“那順,”伊嗣侯三世頗感興趣,詢問道,“娑婆寐所講,可是真的?”
“嗯……”那順畏縮地看了他一眼,低下了頭。
“世事之神奇,竟至於此!”伊嗣侯三世喟嘆道。
玄奘注意到那順的不安,握著他的手,溫和地道:“那順,坐到我身邊來。”
那順磨磨蹭蹭地坐在了玄奘的胡床上,緊緊地攥著他的手,心中有了些許安慰:“師兄,他為什麼要講我的事情?”
玄奘沉默片刻,道:“娑婆寐做事,天馬行空,匪夷可測。你不用管他,萬事有貧僧做主。”
“嗯。”那順低聲道,“一切都靠師兄了。”
娑婆寐卻淡淡一笑,繼續說著:“老和尚剛才所講,只不過是故事的開始。富樓沙城外的那個黃昏,那順唱著唐人的歌謠來到玄奘法師面前,懇求他幫自己一個忙。因為那順自從轉世以來,就在宿命中愛上了一個女子。從他三歲起,這個女子的容貌就出現在他腦海,彷彿有一種因果織成了線,冥冥中將他們的前世今生牽在了一起。那順開始行走各國,瘋狂地尋找這個姑娘。原本他以為這是一場夢幻,可是十幾年後,他果真見到了這個女子。這個女子,就在犍陀羅王城!”
所有人盡皆譁然。此事涉及雙方鬥法,在娑婆寐講述的時候,犍陀羅王安排了專人轉述給臺下的圍觀者,幾乎是娑婆寐講一句,臺下的聽眾就能聽到一句。此時所有人都震驚了。聽到一個遙遠的故事,和聽到一個自己身邊的故事,那種感受截然不同。王城的百姓們一聽說和那順前世今生相糾纏的女子就在自己身邊,整個人群就像炸了鍋一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犍陀羅王更是霍然而起:“敢問法師,那女子是誰?”
那順突然一躍而起,嘶聲大吼:“不能說出她的名字!”
娑婆寐含笑望著他:“為何?”
“她……”那順流著淚,“法師,求求你了。你會害了她的。你會讓她在別人眼裡成為怪物!”
“六道輪迴,天理昭彰,怎麼會成為怪物?老和尚自有主張,你不用多嘴。”娑婆寐道。
“法師——”
那順撲通跪在了地上,正要哀求,娑婆寐吟誦道:“香遍國裡蓮華夜,一身一夜五百金。”
“竟然是她!”犍陀羅王大吃一驚。
伊嗣侯三世不解,急忙詢問,犍陀羅王向他講述了一番,連伊嗣侯三世也驚歎不已。蓮華夜美貌之名傳遍西域、天竺,一夜五百金,夜資之昂貴,非但普通民眾充滿綺念,連國王們都有所耳聞。
那順絕望地抬起頭,迷茫地望著臺下的人群,似乎看見一個面罩輕紗的女子悄然轉身,消失而去。那順驚醒,急忙跑下高臺,追了過去。玄奘默默地望著,並沒有開口阻止,唯有一聲嘆息。
“是她。”娑婆寐點點頭,含笑望著大麻葛,“那順請玄奘法師的目的,就是幫他去探尋兩人前世到底有何因果,造成了今生的痴戀。”
大麻葛沉吟著:“你講這個故事,與你要出的第三招術法有何關聯?”
“大有關聯。”娑婆寐笑道,“老和尚的第三招,就是要和大麻葛比試一番,看誰能解開這二人的前世因果,今生因緣。”
大麻葛霍然色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娑婆寐含笑對望。好半晌,大麻葛哼了一聲,轉向玄奘:“法師,老夫想問一句,這娑婆寐所言,可有一字虛假?”
玄奘嘆了口氣,搖搖頭:“沒有。”
“老夫信不過這娑婆寐,卻信得過法師你!”大麻葛斷然道,“這個賭約,老夫接了!”
娑婆寐笑了:“那麼,這個賭注,可不僅僅是我的腦袋了。”
“想賭什麼,老夫一併接著!”大麻葛冷笑。
“老和尚便和你賭這犍陀羅國!”娑婆寐淡淡地道。
“賭便賭了!”大麻葛道。
犍陀羅王有些氣悶,忍不住說道:“各位,這犍陀羅國,好像是我的。”
伊嗣侯三世笑了笑:“無論誰贏了,都是你的。到時候且看你這犍陀羅王是由誰冊封罷了。”
犍陀羅王又是憤怒又是羞辱,卻沒有絲毫辦法。國家弱小,竟然讓人當著自己的面決定國家的歸屬,他哼了一聲,一言不發,轉身離開了高臺。
城北街道的兩側是黏土摻雜卵石砌成的圍牆,圍牆內外,長著高大筆直的桉樹,金合歡正在樹下盛開,花香滿路,遮住了日光和炎熱。
蓮華夜正在吩咐侍女:“朵娜,進去後我纏著假母和管事,你去我房裡,搬開佛陀像,掀開地上的石板,裡面有我這些年積攢的金幣。你取出來悄悄出城,咱們今夜在城外第一個水井處見面。”
“小姐,你要逃走?”朵娜色變,“一旦被抓,他們會殺死你的。”
蓮華夜有些哀傷:“如今,我已經成了賭注。不逃出犍陀羅,怎麼能逃出輪迴?朵娜,一定要幫幫我。”
朵娜猶豫道:“小姐,犍陀羅盜賊橫行,咱們兩個女子,又帶著金幣,只怕是寸步難行。”
蓮華夜淒涼一笑:“這世上,除了那個人,沒有人能夠殺死我。哪怕國王和軍隊也破不掉這場宿命,盜賊又算什麼?若是我能死在盜賊手裡,那將是我最大的福緣。”
兩人一路談著,眼看要到達香遍國門前,忽然那順從街角跑了過來,攔在她們身前。
“蓮華夜!”那順溫柔地望著她。
“又是你?”蓮華夜惱怒起來,“你害我害得還不夠嗎?為什麼總是纏著我不放?”
“蓮華夜,你誤會我了。”那順解釋,“今天的確是我害了你,我擔心娑婆寐和大麻葛對你不利,所以想請你去迦膩色迦王寺,玄奘法師在那裡,即便是犍陀羅王也不敢亂來,玄奘法師一定能保護你的。”
“你讓一個妓女住到迦膩色迦王寺?”蓮華夜冷笑,“那裡有波斯的地毯嗎?那裡有西域的葡萄酒嗎?那裡有塗抹蜂蜜的烤鹿肉嗎?那裡有載歌載舞的徹夜狂歡嗎?你讓我居住在荒廢的石塔下,居住在結滿蜘蛛網的洞穴中,身邊爬滿了狐狸和長蛇嗎?”
“都有的。”那順微笑,“我有五百金,我會為你修建起嶄新的房子,裡面鋪上波斯的地毯、大唐的絲綢,為你裝滿喝不完的葡萄酒,每天給你烤好鹿肉,塗抹上甘甜的蜂蜜。每個夜晚,我都會邀請我的粟特族人來陪你狂歡,我們徹夜不眠。我會把迦膩色迦王寺打掃整潔,塗抹上新鮮的牛糞,撒上鮮花,我用藥草和獵狗驅趕狐狸和蛇蟲,讓你安然入睡。蓮華夜,跟我走吧,我能做到你想要的一切。”
“好呀。”蓮華夜嘲諷地問道,“我也可以在迦膩色迦王寺裡接客了?”
那順的笑容僵硬了。
蓮華夜笑得前仰後合:“那順,我是妓女,我住在華麗的房子裡,是為了讓恩客的五百金幣花得值。我每天都要喝葡萄酒,是因為這能讓恩客們花更多的錢。我徹夜狂歡,是因為我要讓所有來嫖我的人盡興而歸。那順,香遍國才是最適合我的地方。”
那順有些悲傷地凝望著她,臉上卻仍然帶著笑容:“要是這樣,蓮華夜,你帶我一起去香遍國吧。我願意賣身為奴,只要能陪著你。”
“你……”蓮華夜怔住了,“你是個瘋子!”
“我不是瘋子。”那順認真地道,臉色依然溫和,“我只是個找到了家的孩子。我們粟特人,今生的宿命就是行走在這天地間。我六歲的時候,母親生弟弟難產死去,我九歲的時候,在大清池遇見盜匪,父親被殺,我從十一歲就開始獨自行商,奔波在大唐、西域、波斯、拜占庭和天竺之間,可我從不覺得孤獨,也從不覺得勞累。因為,我知道我在尋找你。蓮華夜,我在這世上沒有親人了,可我知道,我有一個最親近的人在等著我去尋找她。那是上蒼在前世就賜給我的今生的伴侶。蓮華夜,我是幸福的,因為我能用前世和今生去愛同一個人。而你,也是幸福的,因為有一個人,會用盡自己的生命來愛你。”
蓮華夜神情複雜地望著他,喃喃道:“你這個痴人。”
“或許是吧。”那順笑了笑,“走吧,我陪你去香遍國。或許我能賣上四十二匹駱駝的價格。”
蓮華夜厭惡地看著他,冷冷地道:“以後不要讓我看見你!”
蓮華夜帶著侍女轉身離去,那順臉色瞬間蒼白,他喃喃地叫著:“蓮華夜……”想追上去,卻一跤跌坐在金合歡樹下,掩著臉失聲痛哭。
“那順。”玄奘溫和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那順抬頭,淚眼迷濛地望著玄奘:“師兄,你都看見了?”
玄奘搖頭:“貧僧看到的,和你看到的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那順愣了。
“凡有所相,皆是虛妄。那順,你執著於蓮華夜的男女情愛,一日得不到她,這世界如你所言,便如同一副磨盤,碾磨出你的苦痛和嗔恨。可是在貧僧看來,這大千世界,待你不薄。”玄奘道,“六道輪迴,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道,你不曾入了天道,和她永隔仙凡,也不曾入了畜生道,縱使相逢應不識。你能入得今生,且在這恆河沙數的人眾裡找到她,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樣子,在她看不到的角落裡守護著她,有此福緣,貧僧為你欣喜。”
那順本是極聰慧之人,他愣怔了片刻,看著這滿山香花,默默地點頭:“山上桃花開,花從何處來。師兄,我看著這滿山桃花,灼灼耀眼,只要一想,這花是從前世移來,開在我的眼前,便滿心感激。”
“可是……”那順哭喪著臉,“我真想在這山上桃花間蓋起茅屋。”
玄奘苦笑:“愛別離,求不得,看來人生八苦,真有它的苦法。”
蓮華夜既有逃走的心思,當即妥善安排,朵娜很容易地取走了金幣,出城等候。蓮華夜要走卻不容易,入夜時分是香遍國最忙碌的時刻,人聲嘈雜,眾人都是忙碌不堪。蓮華夜看準機會,什麼東西都不敢帶,偷偷離開了香遍國。
此時城門已經關閉,但城南的山坡上有幾段城牆坍塌,若是縋下繩索則勉強可以跳出城外。蓮華夜當即往城南而去,走了二三里地,路過十字街之時,突然四周燈火通明,無聲無息地出現了無數人馬,將大街前後封鎖。
蓮華夜大吃一驚,初時還以為是妓院來抓自己,仔細一看竟然是犍陀羅的軍隊。她頓時臉上色變。這時娑婆寐和大麻葛走了出來,兩人對視一眼,大麻葛點點頭:“老和尚,你果然神機妙算,她的確要逃走。”
娑婆寐笑了笑,揮揮手:“抓起來。”
犍陀羅士兵上前拿下蓮華夜,將她五花大綁。蓮華夜掙扎不已:“為何要抓我?”
娑婆寐搖搖頭:“你如今既然是決定兩國命運的賭注,又如何能逃?老和尚對你並無惡意,且隨我去吧,等到我們猜破你前世今生的輪迴之謎,決出勝負,自然放你離去。”
“你們的賭約,關我何事?”蓮華夜憤怒,“我不想做賭注!”
“由不得你。”娑婆寐走過來,伸手在她鼻端輕輕一抹,蓮華夜當即昏迷過去。
旁邊有騎兵讓出一匹馬,眾人將蓮華夜放在馬背上,趕往犍陀羅王宮。兩人既然是打賭,為示公平,便以犍陀羅的王宮為決戰地點。犍陀羅王雖然鬱悶,卻不得不答應,在王宮內專門闢出一個院落供他們使用。
兩人抽籌決定先後,娑婆寐抽到長籌,於是率先出手。伊嗣侯三世今夜也宿在王宮,他頗為好奇娑婆寐的手段,在犍陀羅王的陪同下也來觀看。
娑婆寐弄醒了蓮華夜,讓她坐在宮室的中央,大麻葛和犍陀羅王、伊嗣侯三世都坐在旁邊,靜靜地盯著。
“你的前世,到底是誰?”娑婆寐趺坐在獅子床上,含笑問道。
蓮華夜坐在宮室的地氈上,長裙曳地,宛如蓮花盛開。宮室裡燃著上好的安息香,青煙嫋嫋,蓮華夜面容冷漠,並不回答娑婆寐的問題。娑婆寐嘆了口氣:“你既然不回答,就莫要怪老和尚用些手段了。”
“我的前世是誰,我如何知道?”蓮華夜冷笑道,“凡人經過輪迴轉世,一概忘掉前世的記憶,你為何不問地藏王菩薩,反而要問我?”
“老和尚法力低微,怎能與菩薩對話?”娑婆寐搖搖頭,“這麼說,你對前世是沒有記憶的了?”
蓮華夜淒涼地搖頭:“自然是沒有的。人清清白白地來到這個世上,活著就是要如同白雪一壠、白紙一張,重新來過。娑婆世界既然如此之苦,洗掉前世的記憶,那是造物者賜給我們的福祉,難道我竟會如此福薄嗎?”
“不妨。不妨。”娑婆寐道,“如你所說,眾生轉世,自然是會洗掉前世的記憶。不過老和尚已獲宿命通1,能知曉過去、現在、未來三世,只是要用些手段罷了。小娘子,老和尚的手段有些疼,你可要忍住。”
娑婆寐起身,從淨人手中接過一支鼠尾筆,在一隻錫罐中蘸了蘸,筆尖是鮮血般的顏色。伊嗣侯三世、犍陀羅王和大麻葛目不轉睛地看著,娑婆寐走到蓮華夜身前,讓她將衣袍拉下,露出雪白柔膩的雙肩,在她額頭和雙肩各自畫下一個古怪的符文。
“躺下,會有些疼。”娑婆寐溫和地道。
蓮華夜順從地躺在了地上,娑婆寐命淨人們分別按住她的四肢和頭顱,從淨人手中接過一隻盒子,開啟,裡面是三根細長的銀釘。
“此釘名為六入釘。”娑婆寐道,“一釘釘六識,視、聽、嗅、味、觸、腦。”娑婆寐用力將銀釘釘入了蓮華夜額頭的符文中,蓮華夜一聲慘叫,拼命掙扎,卻被人按住死死不得動彈。
“二釘釘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娑婆寐又將銀釘釘入她的左肩,蓮華夜撕心裂肺地慘叫著,眾人都有不忍之意,娑婆寐卻毫不動容,“三釘釘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六塵滅,六根斷,六識絕。生死河流,重歸清淨。”
第三根銀釘釘入她的右肩。
娑婆寐盤膝坐在蓮華夜頭頂前方,口中念動符咒,雙掌互動搓動,越搓越疾,手掌中竟然冒出嫋嫋青煙。娑婆寐“啪”的一掌將青煙拍在了蓮華夜的臉上,蓮華夜猛地瞪大雙眼,身子一挺,一動不動,兩隻漆黑如夜的眸子兀自大睜,只是沒有了神采。那青煙仍然繚繞在她的面孔上久久不散。
“大膽!”伊嗣侯三世勃然大怒,“你竟敢殺死她!”
“陛下,少安毋躁。”大麻葛卻有些見識,輕輕攔住了伊嗣侯三世。
娑婆寐笑了笑,輕輕吹了一口氣,吹去她臉上的青煙,然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蓮華夜。”
“你如今在何處?”
“往生夢裡,輪迴場中。”
此言一出,旁觀的三人看得心驚肉跳,脊背發涼,娑婆寐這手段真是匪夷所思,奇詭絕倫,竟然真的把蓮華夜的前世給鉤了出來。
“你前世是誰?”娑婆寐笑吟吟地問道。
“我是——”蓮華夜突然劇烈地扭曲掙扎起來,口中說出一連串晦澀難懂的語言,類似梵語,又類似粟特語,甚至有吐蕃語和突厥語言摻雜其中,這些語言在座的眾人要說也不陌生,可是她說的偏偏與如今的各國語言都有不同之處,眾人側耳傾聽,如墜五里霧中,幾乎一句也聽不懂。
娑婆寐也有些發怔,正在眾人面面相覷之時,突然蓮華夜喃喃道:“願於來世,得一端正莊嚴之身,像青蓮花一般色香俱足,嬌豔動人。願於來世,得一痴情摯愛之人,如光陰在側,呼吸相隨,至死不棄。”
隨即口中噴出鮮血,昏了過去。娑婆寐呆住了:“怎麼會這樣?”
“尊者,此人被你折磨死,算不算你輸?”大麻葛冷笑。
娑婆寐怒目而視:“那你來!”
大麻葛傲然走了出來:“你先弄醒她!”
娑婆寐臉上有些掛不住,手掌冒出青煙,在蓮華夜的臉上一撫,隨後拔掉銀釘,喝道:“蓮華夜,速入輪迴!”
蓮華夜忽然噴出一口鮮血,眼睛裡慢慢有了神采。這時淨人們已經放開了她的手腳,蓮華夜卻沒有起身,仍然躺在地上,望著宮室的穹頂,眼角淚水流淌。
大麻葛吩咐在院子裡擺上一口水缸,幾名粗壯的內侍抓著蓮華夜的兩臂和頭髮,將她的頭猛地按進了水缸之中。蓮華夜手腳掙扎,水缸裡咕嘟嘟冒著氣泡。幾名內侍死死地按住她,蓮華夜漸漸窒息,手腳停止掙扎。
大麻葛兩眼通紅,站在旁邊觀察著。伊嗣侯三世、犍陀羅王也緊張地關注著,可娑婆寐卻在胡床上閉目凝神,滿臉不屑。
大麻葛觀察片刻,道:“好了。”
內侍們把蓮華夜拽了出來,蓮華夜臉色蒼白,已然停止呼吸。內侍們將她平放在地上,大麻葛伸出食指,指尖突然冒出一團火焰,他用手指在蓮華夜身上燒灼片刻,蓮華夜毫無反應。大麻葛猛地一拳擊在蓮華夜胸口,蓮華夜突然間噴出一股水,劇烈地咳嗽起來,漸漸有了呼吸,但人仍舊昏迷。
“蓮華夜,你可曾見到生與死之間的火焰?你可曾見到審判之火在你腳下燃燒?”大麻葛喃喃念著咒語,然後問道。
蓮華夜閉目不答,大麻葛皺了皺眉,伊嗣侯三世緊張地問:“到底怎麼回事?”
“或許過於接近死亡了吧。”大麻葛也不確定,“意識有些模糊,沒有能貫穿起前世今生的記憶。”
伊嗣侯三世急了:“大麻葛,咱們一定要贏!”
“我這就呼喚她的魂魄歸來,然後再試一次。”大麻葛臉色也很難看,眼睛裡冒著血絲,顯然他的壓力極大。大麻葛用指尖的火焰在蓮華夜臉上灼燒片刻,蓮華夜在劇痛中醒來。
在這種折磨之下,蓮華夜形容憔悴,眼窩深陷,頭髮蓬亂,曾經的絕世美女,如今幾乎不成人形。蓮華夜仇恨地望著大麻葛:“不用燒了,我醒了。”
“醒了,咱們就繼續。”大麻葛有些疲憊。
“為了一己私慾,如此折磨一個無辜之人,你不覺羞恥麼?”蓮華夜冷冷地道。
“你算什麼無辜之人?”大麻葛淡淡地道,“你關係到我數十萬波斯人的生死,關係到我薩珊波斯的存續,只要能贏了這個賭局,老夫哪怕喪盡天良,也倍覺榮耀。”
“呸!”蓮華夜朝他啐了一口,大麻葛平靜地擦乾,吩咐:“按進去!”
幾名內侍拖起蓮華夜,將她按在水缸邊,揪著頭髮把她的頭顱按進了水中。蓮華夜拼命掙扎,卻被人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便在這時,門外忽然有些嘈雜,大麻葛憤怒無比,吼道:“再有喧譁,格殺勿論!”
突然間院子的門轟然一聲巨響,四分五裂,兩三名宮衛跌了進來,隨即一條人影闖進。竟然是那順!
只見那順手持一把重步兵所用的雙手長刀,渾身是血地衝進大門,一眼便看到了被浸在水缸裡的蓮華夜。他悲呼一聲,長刀劈下,那幾名內侍慘叫著倒地。那順手忙腳亂地將蓮華夜抱了出來平放在地上。蓮華夜劇烈地咳嗽著,口中噴出一股股的水。
“蓮華夜,蓮華夜……”那順低聲呼喚。
蓮華夜呻吟著醒來,一睜眼,卻看見了那順。她露出笑容:“我終於死了麼?”
“沒有。”那順將蓮華夜摟在懷中,微笑著,“你沒死,我來救你啦!有我在,一切都不必怕,我這就帶著你殺出這王宮,殺出這犍陀羅!”
“拿下他!”大麻葛吩咐道。
周圍的波斯禁衛正要向前,那順大吼一聲,劈手將手中的長刀擲向伊嗣侯三世。波斯禁衛嚇得魂飛魄散,急忙聚攏在皇帝身邊,揮刀格擋。而那順則抱起蓮華夜,轉身跑了出去。
“追!”大麻葛氣急敗壞。周圍的波斯禁衛和犍陀羅戰士紛紛追了出去。
那順抱著蓮華夜在王宮中奔跑,經過一處騎兵駐地時,趁著騎兵不備,奪得一匹戰馬,將蓮華夜抱上馬背,順手抽出一支騎槍,驅馬狂奔。後面的追兵也紛紛上馬,追趕了過來。更有犍陀羅宮衛吹動號角,頓時整個王宮震動,王宮宿衛紛紛集合。
蹄聲嘚嘚,敲醒了暗夜的寂寞,敲碎了陶瓷般的月光。那順在王宮中飛奔,眼看宮門已在眼前,但卻關閉著。那順並不停住,驅馬狂奔,似乎要撞擊宮門。蓮華夜驚呼著,緊緊抱著他的腰不敢看。突然道路兩側火把通明,一支騎兵阻擋在道路前方,密密麻麻,足有三四百人。
“下馬就擒!”騎兵統領喝道。
“殺——”那順暴喝一聲,狠狠一夾馬腹,那戰馬長嘶一聲,四蹄撒開,風馳電掣般衝了過去。犍陀羅騎兵統領一聲大喝,整隊騎兵列成衝鋒的錐形陣,彷彿咆哮的長龍般迎面撞擊過來。
那順大吼一聲,猛地拿匕首刺在馬股上,那戰馬長嘶一聲,速度暴增,馬背上,那順低頭、彎腰,長矛平舉,一往無前地撞向軍陣。蓮華夜緊緊地摟著他的腰,閉上了雙眼。
“殺——”那順衝進了軍陣,嘶聲吼叫中,將一名騎兵刺於馬下。隨即收回長矛,閃電般再度刺出,正中另一人的咽喉,那名騎兵慘叫一聲,摔下戰馬。那順就這樣趁著犍陀羅騎兵的瞬間混亂,殺入重重軍陣,仗著馬匹的衝刺速度,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轉瞬間,竟有五六人死於他的長矛之下。
這時娑婆寐、伊嗣侯三世、犍陀羅王和大麻葛等人也追了過來,伊嗣侯三世驚歎:“這少年竟如此勇悍!”
娑婆寐點點頭:“粟特人行商,常常遇見劫匪,這孩子從六歲開始行商,十餘年來與劫匪廝殺恐怕不下數十次,早已經是個勇悍的戰士。”
“結軍陣,給我殺了他!”那騎兵統領見國王在一旁看著,頓時惱羞成怒,大吼道。
“要活的!”娑婆寐急忙吩咐。
騎兵統領惱怒地看了他一眼,卻是不敢得罪,下令:“把他撞下來!”
騎兵們密集結陣,轟隆隆地朝著那順衝擊過去。這時那順已穿過了前鋒部隊,高速衝擊過來。雙方誰也不肯退讓,轉瞬間就撞擊在一起,那順的長矛刺透一人胸膛的同時,自己也被幾根長矛刺中,雙方還沒反應過來,便因戰馬的劇烈碰撞而被拋飛。蓮華夜一聲驚叫,那順急忙扔掉長矛,在半空中抱著蓮華夜的腰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周圍塵土飛揚,包裹一切。
騎兵統領命人將場地圍了起來,待混亂過後,只見那順披頭散髮,渾身是血,兀自一手摟著蓮華夜,一手從地上摸到一把彎刀。以彎刀撐地,掙扎著站了起來。他胸前後背受傷多處,鮮血汩汩,卻毫不理會。月光和火把的照耀下,那順雙眸如同野狼般閃耀著光芒,死死地盯著周圍的騎兵。
“投降吧,那順。”大麻葛喊道,“你知道,看在玄奘法師的面子上,老夫是不願殺你的。”
那順吐出嘴裡的血沫,冷冷道:“若不能帶她離開,我何必活在這世上!”
蓮華夜朝周圍望了一眼,已經知道今夜突圍無望,被幾百名騎兵圍困,便是插翅也難逃了。她淒涼一笑:“那順,就這樣吧。希望你我來世不要相逢。”
“我只要今生,不要來世!”那順瘋狂地吼叫著,揮舞著彎刀衝殺過去。
“拿下他!”騎兵統領大喝。
上百名騎兵跳下戰馬,手持長矛將那順團團圍住,那順披頭散髮,瘋狂地砍殺,但他兵刃太短,根本夠不著敵人,反而被長矛在身上刺出無數傷口,渾身浴血。
“那順,你走吧!”蓮華夜淚流滿面。
那順淒涼地笑著,彷彿困獸般廝殺,卻已經是窮途末路,數支長矛分別刺在他的手臂和雙腿上,那順手裡的彎刀墜落在地,整個人站立不住,跪在了地上。場面一時寂靜下來,那順靜靜地跪著,身上血流如注,月光映照,那鮮血似乎閃耀著瑩瑩的光芒。那順不管不顧,只是呆滯地看著不遠處的蓮華夜,臉上血淚縱橫。
幾名騎兵想過去拿下他,那順一聲獰笑,齜著白森森的牙齒,騎兵們頓時頭皮發麻,不敢上前。那順想挪到蓮華夜的身邊,卻撲通摔倒在地。他手腳使不上勁,就這樣用頭和肘撐著地,咬著牙,一寸一寸地朝蓮華夜挪去,身後拖出長長的血痕。蓮華夜也哭了,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摟住那順,將他抱在懷裡:“那順,你為什麼這麼傻?為了我這樣的女人,值得嗎?”
“為了你,一切都是值得的。”那順躺在她懷中,笑道,“哪怕為了這一瞬間的擁抱,雖死不悔。”
“可是,我不能夠接受你的。”蓮華夜哭道。
“不妨。我愛你的人,你走你的路。”那順仰望著蓮華夜美麗絕倫的面孔,目光從黑色的髮絲間,望見了蒼茫的夜空。星空明月,宇宙浩瀚,卻無法融解那順內心的悲傷,“蓮華夜,你知道嗎?或許無數個輪迴裡,我們就這樣彷彿兩顆星星遙望著對方,卻無法接近,無法擁抱。也許某一顆星星墜落的時候,會和你擦肩而過,滑過你的身邊,再度忘掉一切,沉入輪迴。可是我知道,這個星空下只要有你在,我就願意這悲慘的人生再來一遍。今生,很好,我擁抱到你了,對嗎……這裡的夜空真寂寞,我想帶你去看大唐的煙火,璀璨,美麗,就像我為你燃燒,你對我微笑……”
那順喃喃地說著,直到昏迷過去。蓮華夜失聲痛哭。
“好了,把他們綁起來,帶走。”大麻葛吩咐。
“不!”蓮華夜緊緊摟著那順,似乎怕失去他,卻被人強行將他拖了過去,五花大綁捆了起來。
“大麻葛,是否繼續?”娑婆寐笑道。
“你來!”大麻葛賭氣地道。
“這可是你說的。”娑婆寐笑道,“老和尚查出真相,你可別後悔。”
大麻葛冷笑一聲,做了個請的姿勢。娑婆寐從地上撿起一把長劍,“噗”的一聲插在了地上。那劍刃距離那順的脖頸不到一寸,蓮華夜一聲驚呼。
“蓮華夜,”娑婆寐鄭重地道,“老和尚知道你記得起前世,我也不再用手段逼迫你了,只問你一句話,說是不說,若是不說,這把劍就會割斷那順的脖子!”
“你——”蓮華夜又是惶懼,又是憤怒。
“老和尚不殺生。”娑婆寐召來一個淨人,將長劍遞給他,吩咐道,“殺了他。”
那淨人舉起長劍就朝那順斬下,蓮華夜大叫:“不要殺他!我說!”
“這怎麼可以?!”大麻葛和伊嗣侯三世都怔住了。
“為何不可?”娑婆寐翻著眼睛問他們。二人語塞,當初約賭,可沒說用什麼方法。
“說吧!說出來之後,我會放你們離開。”娑婆寐溫和地道。
蓮華夜怔怔地看著昏迷不醒的那順,讓娑婆寐先救治他。娑婆寐二話不說,命手下的淨人給那順包紮治療。蓮華夜的臉上露出淒涼的笑容,喃喃道:“尊者,您說得沒錯,我確實記得前世,所有的前世,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歷歷在目,分毫不差。”
“所有的前世?”娑婆寐愣了,“什麼意思?”
蓮華夜神情中忽然有了一種恐懼,她似乎不敢開口,一旦開口說出,就會驚動冥冥中的宿命:“因為,我不是輪迴了一世,而是輪迴了三十三世!”
眾人全驚呆了,連娑婆寐都愣在當場。
“我的每一世都會重複一種命運,起初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隨後淪為妓女,緊接著機緣巧合成為王后,最終被某人擊破頭顱而死,重新輪迴。我生生世世重複這樣的命運,無論誕生到哪個時代,無論誕生到哪個國家,都無法逃脫,無法改變。這是一個輪迴之環,宿命之獄。我就是那輪迴獄中可憐的囚徒。”
眾人禁不住神魂悸動,半晌無言。娑婆寐的神情中更是隱隱有一種恐懼,他多年禪修,磐石枯井,卻也禁不住手指有些顫抖。
“為何會這樣?”娑婆寐喃喃道,“你的源起到底是何人?為何會陷入這種輪迴之中?”
“我的第一世,”蓮華夜露出嘲諷之意,“名叫優缽羅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