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西遊八十一案:大唐敦煌變(上(1 / 1)
呂晟急速奔跑著,身體已經變形,甚至面部漸漸唇吻凸出,他拼命奔跑,中間還絆倒了一次,急忙爬起身又跑,風一般衝進障城。
守衛障城的兩名星將也不知是分不清呂晟與奎木狼的區別,還是對兩人隔三岔五掌控身軀已經習慣,並沒有阻攔。呂晟連滾帶爬撲進了障城,剛到洞府的臺階上,便跌倒在地,仰天一聲嚎叫,赫然化作一頭巨狼!
巨狼抖了抖身體,又化作呂晟的模樣,但是神情氣質已經變成了奎木狼!
奎木狼陰沉沉地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在洞府的臺階處,又閃身進門,四處打量一眼,頓時怒不可遏。
“呂晟,你又出來作甚?”奎木狼惡狠狠地道。
一個與奎木狼完全不同的聲音從他口中響起:“這是我的身軀,我為何不能出來?”
“上次你我就此已經立下約定,”奎木狼怒道,“不可再隨意御使這具身軀,你這是違背約定!”
奎木狼說完之後口中張合,呂晟的聲音響起:“你說過,借我身軀寄居三年。如今三年已滿,你遲遲不還我自由。你違諾在先,卻來指責我嗎?”
古老的障城中,漫天星斗照耀,奎木狼——或者說呂晟站在中庭之下,同一個人,兩種嗓音自言自語,激烈爭論,顯得極為詭異。
如今卻是呂晟在說話:“你可知道三魂被困於黑暗之中的感受嗎?那與敦煌縣衙的地牢有什麼分別?甚至更為孤單,更為恐怖,更為折磨。你可知道自由對於人的意義嗎?就像一個囚徒,判期三年,他煎熬著,期待著,終於等到了第三年期滿。可就在即將出獄之時,典獄卻說刑期再加三年。奎木狼,當初立約,你如果說要我終生受你奴役,我沒了指望,或許就不會有期望。可你曾經給了我期望,如今又要我絕望,那便再也無法阻止我奔向自由之心!”
呂晟說話時,這副身軀仍然被奎木狼控制,臉上也仍然是奎木狼的表情。奎木狼一邊“聽”著,或者是說著,一邊迅疾在洞府和障城內遊走,檢視各種東西。
“方才我打坐足足有一個時辰,你掌控我的身軀去做什麼了?”
奎木狼問。
“在外面走了走。”呂晟答道。
“僅僅如此嗎?”奎木狼狐疑。
“不然呢?”呂晟說。
“我不知道你還有這種喜好。”奎木狼冷笑。
“你若是被囚三年,也會愛上這滿天星斗,四季來風,以及這滿地的黃沙和黃沙上的河流。”呂晟說。
奎木狼沒說話,眼睛裡閃著不屑的光芒,忽然鼻翼張合,到處亂嗅。正嗅之時,嘴巴卻不由自主地張開,發出呂晟的聲音:“要嗅我的味道嗎?你為何不化身成天狼的形象?人類的嗅覺可要差多了!”
“你給我閉嘴!”奎木狼緊緊抿住嘴巴,不讓發出聲音。
“哼哼。”呂晟的聲音卻又從鼻孔裡出來。
氣得奎木狼火冒三丈,手中掐訣,喝道:“鎮!”
過了片刻,奎木狼小心翼翼張開嘴,呂晟的聲音再沒有發出來,他這才鬆了口氣。
奎木狼一路嗅著離開障城,卻迎面見到翟紋和玄奘走了過來。
“奎郎,好些了嗎?”翟紋笑著問。
奎木狼盯著她:“你方才去哪兒了?怎麼換了衣服?”
“陪法師出來走走。”翟紋道,“外間有些冷,便換了一身。”
奎木狼面色緩和下來,湊近她不動聲色地嗅著,翟紋坦然無比,只做不知。
奎木狼又來到玄奘面前:“法師方才吃了什麼?”
“貧僧方才肚子餓了,便請翟娘子找人做了餺飥湯。”玄奘沒想到奎木狼的嗅覺如此敏銳,自己已經漱口、洗手,仍然能聞出來。
“還有羊奶。”奎木狼淡淡道。他四處張望一番,在空氣中細細地嗅著,忽然朝著兵城的方向走去。
翟紋和玄奘的臉色都變了。奎木狼走得很慢,半閉著眼睛,似乎在捕捉空氣中極淡的氣息,但方向卻極準。
玄奘沉思片刻,告訴翟紋自己要去休息了。奎木狼也不理會,玄奘便離開二人,轉過幾個彎後,急速奔跑,來到玉門關的關城之下。
玉門關上有城樓,上面駐守有奎木狼的兵眾,不過他人手少,城內並無人巡邏。兩側的藏兵洞早已經譭棄坍塌,也沒什麼人。
玄奘從旁邊撿起一塊石灰石,按照令狐瞻的叮囑,在城牆上畫了一個白圈,然後便焦急地等待。按照令狐瞻的說法,那個潛入玉門關的間諜若還活著,必定對自己極為關注,說不定就在暗中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法師果然是令狐氏派來的!”忽然旁邊響起一聲嘆息。
玄奘霍然回頭,只見從牆垣的陰暗處走來一人,竟然是玉門關長史,趙富!
“竟然是你?”玄奘也沒想到,令狐氏派來的臥底竟然坐到了這麼高的位置。
趙富似乎看出了玄奘的疑惑,胖胖的臉上現出感慨:“奎木狼的手下要麼是一些馬匪,要麼是各族逃難的百姓,像我這樣商賈出身,能寫會算,做到長史有什麼稀奇?”
玄奘想了想,也的確如此。
“法師畫出這個聯絡圖案,可是有事要找我?”趙富問。
“我希望你引開奎木狼!”玄奘沉聲道。
趙富露出譏諷的表情:“法師也看到了,奎木狼和呂晟一體難分,法師何必干涉他們?”
“我只是不希望奎木狼發現呂晟和翟紋的秘密家園罷了。”玄奘道。
趙富嘆了口氣,露出遲疑之色:“法師,此事恕我難以出手。
奎木狼乃是天上正神,極為敏銳,萬一被他查出來,我難逃干係。”
“你在玉門關潛伏了一年,想來早就知道翟紋還活著吧?”玄奘盯著他,“可是令狐瞻卻絲毫訊息也沒有得到,這是為何?”
趙富苦笑:“我當然知道翟紋還活著。可是處於令狐氏的立場,我把翟紋活著的訊息傳回去又能如何?憑白掀起一場軒然大波而已。法師,翟紋是令狐氏和翟氏共同的羞辱,她就悄無聲息隱姓埋名在這裡生活,豈不是更好?”
“話雖如此說,可是你作為間諜,豈不是應該把真實訊息傳遞給主公?至於如何抉擇應該由主公來拿主意,而不是你來拿主意!”
玄奘淡淡地道。
趙富霍然盯著玄奘,神情森然。
“所以,在貧僧看來,你事實上已經背叛了令狐氏,對嗎?”
玄奘道,“奎木狼已經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所以你投靠了他?”
趙富像洩了氣的皮球,喃喃道:“不瞞法師,我是背叛了令狐氏,可是……奎木狼並不知道我的身份,我是自願為奎木狼效勞。”
“為何?”玄奘問。
趙富露出亢奮的神情:“為何?法師見到奎木狼難道毫無感觸麼?這是天上的正神啊!人間何曾有過真神?甚至連天子也無非是自稱天子,真假難辨,而我的眼前卻活生生出現了真正的神祇!我區區一介凡人,不敢求像那淮南王成仙之後,雞犬升天。可是能日日侍候真神,也是我趙氏千年萬年也修不到的福分啊!”
玄奘愕然地看著他狂熱的神情,忽然便有些理解了。
奎木狼陰沉地在空氣中嗅著,已經走進了兵城。翟紋跟隨在他身後,漸漸緊張起來。
“你知道我是嗅著誰的味道了嗎?”奎木狼道,“不是你的,不是玄奘的,是我自己的。”
翟紋的臉色一剎那變得雪白:“奎郎,你認為呂晟來過這裡?”
“我只知道,他佔據我的身體不是為了去城上看星空,”奎木狼道,“此人定然有秘密!”
奎木狼逐漸接近烽燧,小院已經在望。翟紋一顆心幾乎要跳了出來,滿臉絕望,奎木狼霍然回頭,翟紋急忙收拾表情,笑吟吟地看著他。
“你的心跳很快,”奎木狼道,“又絞痛了嗎?”
“可能……還沒恢復好吧!”翟紋鎮定地道。
奎木狼沒有說話,正要朝小院方向走去,忽然遠處響起一聲慘叫。他猛然回頭,擋在了翟紋身前。片刻之後,趙富急匆匆跑了過來:“奎神,大事不好,在城門口有人被射殺!”
趙富兩手都是鮮血,攤開來,滿臉惶急。奎木狼厭惡地把臉別過去,帶著翟紋和趙富離開兵城,來到玉門關下。
城下已經圍了不少人,有四名星將正在左右逡巡。在城門口的一條豁口旁倒著一名玉門關兵卒的屍體,後背插著一根利箭,旁邊的城牆上,畫著一個白色圓圈。
奎木狼仔細檢視著屍體,又把箭矢拔出來仔細看著,隨後走到城牆邊,摸了摸白圈上的石灰,皺眉不語。
翟紋低聲:“可是呂晟來過這裡?”
奎木狼張開雙手,嗅了嗅自己的手指,搖了搖頭:“這白圈不是他畫的。趙富,你認為此人是如何死的?”
趙富想了想:“屬下認為,定然是有人潛入我玉門關,卻被這兵卒發覺,於是被那人給射殺了。”
“此人是背後中箭。”奎木狼搖頭。
趙富道:“或許是發現有人潛入後,他轉身欲逃?”
“他何必逃?城樓上有人,只需呼喊一聲便可。”奎木狼沉吟,“玄奘在何處?”
趙富表情一緊,道:“方才他回去休息了,和他那徒弟以及那名女子在一起。我派人去看過,三人都在,無人離開。”
奎木狼無奈地搖頭:“我被這血腥味衝了鼻子,今夜不必再多事了,明日再說。”
“要派人保護您的洞府嗎?”趙富問道。
奎木狼冷笑:“不必,他敢來找本尊,那是最好。”
奎木狼緩緩望著四周眾人,明月隱入雲層,玉門關內一片黯淡,人們的臉也隱藏於黑暗中。縱使神明,也看不破凡人面孔下的真相。
日光照耀敦煌城。
長樂寺中,僧人的早課已經結束,響起鐘磬之聲。李琰就在這悠遠的鐘聲裡發呆,直到王利涉敲門而入,他才被驚醒。
“利涉來了?”李琰揉了揉疲憊的面孔,“賜座。”
王利涉在軟席上跪坐:“大王,剛剛探清楚,王君可凌晨時分離開敦煌城,帶著三十多騎,駕著幾輛大車,朝西北方向而去。目的地不明。”
“還有呢?”李琰問道。
“昨夜州獄中,開始對張氏商行的主事們動刑了。”王利涉低聲道,“王君可派兵卒守住了州獄,任何人不得出入,外人只聽到裡面徹夜傳來刑訊的慘叫聲,是否招供不得而知。”
李琰倒吸了口冷氣:“對張氏主事動刑……王君可到底要做什麼?他難道不知道,引而不發便是對張氏最大的威懾嗎?萬一拿下來口供,張氏動是不動?不動,唐律森嚴;動,豈不是徹底和八大士族撕破臉了?”
“或許,王君可正是要和敦煌士族撕破臉吧?”王利涉猜測道。
“胡鬧!”李琰惱怒,“他昨夜跑來鼓動本王造反,今日便和八大士族撕破臉,這不是自損根基嗎?”李琰愁眉緊鎖,有些六神無主,“利涉,你對這件事怎麼看?本王一夜沒睡,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害怕。”
王利涉自然知道他說的是哪件事,遲疑半晌,才低聲道:“大王,說起造反,下臣也害怕。但有一樣王君可說的是對的,只要我們不想死,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你也這麼看?”李琰有些意外。
“是啊!”王利涉苦笑,“您說過之後,下臣也是一夜難眠。
下臣和別人不一樣,乃是您的家生部曲出身,按唐律,主人有罪,部曲哪怕沒有參與,也只是罪減一等。嘿,謀反大罪,減一等也是個絞。”
“是本王連累你了。”李琰嘆道,“那麼,我們便不反?”
“不,反!”王利涉一字一句地道。
李琰愕然地望著他,只見王利涉眼中露出一種困獸般的光芒。
“大王如今只能拼死一搏了,下臣哪怕冒著滅族大罪,也會陪大王謀反到底!”王利涉沉聲道,“昨夜我對著輿圖細細思考了王君可的方案,決計可行。尤其是陛下即將對東突厥出兵之際,這簡直是天賜良機。如果我們束手就擒,回到長安或死或貶為庶人,那還不如放手一搏,裂地割據!”
“可行?”李琰喃喃道。
“可行!”王利涉道。
“反了?”李琰道。
“反了!”王利涉道。
“那就反了吧!”李琰渾身無力,苦澀地說著,“敦煌這邊有王君可在,料想他能處理好,瓜州那邊的關鍵之處便是獨孤達。不知道獨孤達會不會追隨我?”
“獨孤達當年在軍中便是您一手提拔,從一介校尉做到一州刺史,料想會追隨您。我這便回瓜州探探他的口風。”王利涉道。
“不,你分量不夠。”李琰並不糊塗,“此事重大,須得本王親自去。既然決意要反,瓜州那邊就必須安排妥當。你去安排一下,我馬上返回瓜州。”
王利涉遲疑:“如今王君可不在,我們這樣走會不會顯得倉促了些?萬一引起他人猜疑……”
李琰想了想:“你就說本王和王刺史商量好了迎親之日,返回瓜州安排世子來敦煌迎親。嗯……對了,世子在哪兒?”
“世子……”王利涉張著嘴巴,“前些日青墩戍的戍副回報說,奎木狼把玄奘法師擄去了玉門關,世子……不會跟著法師去了玉門關吧?”
李琰臉色鐵青:“這個逆子!他真以為自己跟著玄奘法師出家了嗎?那奎木狼兇殘無比,萬一有個損傷,我李氏豈非絕後了?”
正在這時,一名親隨在門外求見,原來是王君盛,李琰急忙宣了進來。
王君盛恭恭敬敬地朝李琰施禮:“拜見大王。我家刺史說,他帶人去了玉門關,要把世子和十二孃接回來,交代小人說請大王切勿擔憂。”
李琰二人面面相覷,都有一種寒毛直豎的感覺。
“師父,莫要再念了。”李澶此刻正在勸說著玄奘,“太陽越發的烈了。”
玉門關南面的沙磧向來是玉門關戍卒的墓葬區域。自漢代以來,戰死或者歸葬玉門的將士不下十數萬眾,當初或許有墳塋得以封土,千百年之後,再高的封土也被風沙抹去,了無痕跡。
此時,沙磧中多了一座新墳,卻是昨夜被射殺的兵卒下葬在此。
昨夜,玄奘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逼迫趙富引開奎木狼,他的方法居然是射殺一名兵卒!這讓玄奘極為內疚,認為這兵卒是因自己而死。
兵卒被安葬後,玄奘就一直跪在墳前唸經超度,已經有兩個時辰了。李澶和魚藻站在旁邊陪著,魚藻魂不守舍,李澶卻有些不耐了。
“救一人而殺一人,貧僧之錯也。”玄奘暫時停了下來,滿臉悲傷,“人心之詭譎殘暴,貧僧還是看得不夠透徹,才連累他人喪命。”
李澶實在拿這個師父無可奈何,玄奘本人還睿智通透,想勸也無從勸起。
“玄奘法師——”這時趙富卻從玉門關內奔跑了出來,他體型肥胖,太陽又烈,跑了一段路便氣喘吁吁,“奎神召見!”
玄奘回過頭盯著他,卻沒說什麼,沉默地起身,朝著玉門關走去。
趙富賠笑:“我知道法師怨我,可是奎神是何等人,嗅覺驚人,若不是遠距離射殺,我根本無法逃過他的追蹤。”
“找些空處放把火不行嗎,非要殺人才能引開他?”玄奘冷冷道。
“事起倉促,哪裡去找火摺子?”趙富嘆息,“即便如此,只怕奎神也懷疑上了。殺人的箭矢是玉門關內日常所用,奎神不讓調查,應該是懷疑內部有奸細了。我已經為背叛奎神深感不安了,法師就莫要怪我了。”
玄奘沒再說什麼,眾人一起回到障城,卻見奎木狼和翟紋正在障城門口等著,旁邊站著四名星將。
“法師來了?”奎木狼淡淡地道,“且陪本尊四處走走。”
“奎郎要去哪裡?”翟紋問道。
奎木狼溫和地望著她,忽然從袖子裡拿出一條白色的綾絹,翟紋頓時臉色大變,玄奘也不禁怔住了。這條綾絹上繡著兩隻戲水鴛鴦,正是翟紋平日掛在小屋屏風上的那條!
“這兩隻鴛鴦繡工甚好,我竟然不知玉門關內還有人有如此繡藝,”奎木狼笑道,“這個繡娘到底在何處,我們不妨去找一找。”
翟紋和玄奘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有些不安。奎木狼也不看他們,徑直朝前走去。二人只好跟隨過去,魚藻、李澶和趙富等人一頭霧水,跟隨在身後。
奎木狼在綾絹上深深嗅了一口,閉上眼睛想了想,徑直走向兵城,翟紋忐忑不安,一路上沉默地跟著。兵城距離障城並不遠,五六十丈距離便進了兵城,繞過幾排破損不堪的房舍,便來到了烽燧下的院落前。
“奎郎——”翟紋臉色蒼白。
奎木狼微笑著,一字一句道:“推開門!”
翟紋顫抖著手,慢慢推開柴門,奎木狼走進院子,四處打量一眼,讚道:“好一派農家田園之樂。嗯,我聞到了餺飥湯的味道,法師昨夜不是吃了一碗嗎?難道是在這裡吃的?”
玄奘沒有說話。
奎木狼走到房舍的門前,卻沒有推門,轉頭問道:“紋兒,你說說看,女人喜歡什麼?”
“這……”翟紋勉強笑著,“因人而異吧!”
“會不會有女人不喜歡天庭,不喜歡大地,哪怕世上的一切拿到她面前都無動於衷,卻只喜歡一座破爛的房子?”奎木狼問道。
翟紋張張嘴,不知該如何回答。
奎木狼等了片刻,一把推開了房門,簡單卻溫馨的廳堂出現在眾人眼前。除了玄奘,眾人都有些不解,好奇地打量著屋內的陳設。
奎木狼慢慢在屋內走動著,臉色平靜,卻隱約帶著悲哀,帶著憤怒和絕望。
“嗯,好一罈麥酒,我從未喝過如此香醇的麥酒。”奎木狼開啟屋角的酒罈,細細地聞著,接著又聞了聞那一罈葡萄汁,“篩了多次吧?汁液清澈。嗯,這副蘆蓆編織得也很細。”
翟紋的臉上充滿絕望。
奎木狼走到那八扇屏風前:“居然是長安城!我從未見過長安,今日在畫上一瞧,便感覺整座長安如在眼前。啊,養雞,釀酒,繪畫,這才叫只羨鴛鴦不羨仙!只是,為何沒有琴?”
“咔嚓”一聲,奎木狼踢翻屏風,露出左間的臥房。
蘆葦織成的厚厚床榻上,整齊迭放著一床大紅色的鴛鴦錦被,旁邊的衣鉤上,還掛著幾件男女袍服。昨夜翟紋穿的衣服,赫然便在其中!
翟紋身子一晃,險些摔倒。奎木狼看也不看她,冷冷道:“呂晟,出來瞧一瞧吧!”
他單手掐訣,照著自己額頭一點,忽然口中傳來呂晟的聲音:“這裡……你怎的在此?”
在場之人,除了趙富是知道這種場面的,並不驚異,連玄奘都是第一次見到呂晟以這種方式發出聲音,頓時驚駭至極。魚藻更是捂住嘴,驚得渾身顫抖。
奎木狼並不說話,緩緩朝四周掃視了一眼,他口中冒出呂晟的聲音,顯然呂晟透過奎木狼的眼睛看見了翟紋等人,聲音裡惶恐不安:“紋兒……紋兒……”
翟紋悽苦地一笑:“四郎,對不起,我沒有保住咱們的家!”
這句話瞬間激怒了奎木狼,他不敢碰觸翟紋,狠狠一腳將翟紋踹翻在地,怒吼:“你們的家?你愛的到底是誰?”
“奎木狼,休要傷害紋兒!”他的口中,呂晟大叫道。
表情是奎木狼的,臉上充滿憤怒、憎惡,口中說出的話卻充滿惶恐、關切,讓眾人看得心中發寒。
翟紋從地上爬起身,淡淡地道:“我愛的人自然是四郎。我是四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妻子,不愛他卻又愛誰?”
“那我呢?”奎木狼怒吼。
“你只是以妖術強行將我夫妻二人分開罷了。”翟紋道,“就像家中來了強盜,強行佔據了我的家,綁架了我夫君。我只是不忍夫君受苦,才與你虛與委蛇。”
“你這個賤人!”奎木狼嘶聲大叫,抓起旁邊的衣架狠狠地毆打翟紋,將她打翻在地,拼命砸著。
“奎木狼,住手!”呂晟大叫道,“有本事衝我來!”
“攔住他!”玄奘大叫著衝了上去,抓著衣架。
李澶和魚藻也衝上去,三人又拉又拽,奎木狼一抬手掌,掌心忽然裹上了一層黑霧,在三人額頭輕輕一拍。玄奘等人頓時感覺眼前一陣眩暈,摔倒在地,意識仍然清醒,身子卻動彈不得。
奎木狼根本不理會三人,一腳一腳地踢著翟紋,咬牙切齒:“我本是天上正神,為了與你相愛,我墮入凡間成為妖神。我尋找你十幾年,你我曾經相約在人間度過一世,可你為何會忘了我?為何會愛上另一個人?”
“你認錯人了。”翟紋被踢得滿地翻滾,卻笑著,“我不是那什麼披香侍女,我就是翟紋,四郎的妻子!”
“你靈體未滅,當我眼瞎嗎?”奎木狼說著,不知為何,他眼中卻有了些淚水,“天庭寂寞,千年萬年我們孤獨相望,我們在閣道上執手相握,望著無窮無盡的星辰垂落深海。你說,我們到人間去吧,你寧願像墜落的星辰,貪那一晌之歡,也不願這樣相愛無望。
我聽了你的話,我叛逃天庭,墮落人間,我在這人間沒有相熟的面孔,沒有知心的好友,人人都敬畏我,懼怕我,永遠都是祈求於我,卻不知我之所求。我在這人間一樣孤獨寂寞。只因為找到了你,哪怕你穿上天衣,連抱一抱都做不到,可我仍然貪戀這人間,而你卻為何變了?”
翟紋掙扎著跪坐到了地上,嘴角掛著鮮血,悽然笑著:“這人間啊,與天庭並無二致。人的心就像一把鑰匙,只能配一把鎖。
我的心許了四郎,便再也容不下他人。我不知道那披香侍女是如何想的,但我知道,她輪迴為人,便有了人的一生。曾經的神明往事,都是過眼雲煙,不會再想起。”
“不——”奎木狼絕望地大叫著,一腳踹在她肩上,又將她踹翻,舉止如同癲狂了一般,“是你背叛了我!呂晟,你看啊!我讓你出來,就是要讓你看看我如何折磨她!你不是愛她嗎,那便來保護她啊!你看她多痛苦,她在慘叫,她嘴裡流血了,她馬上就要被踢死了,你救她啊!呂晟,你是天之驕子,大唐無雙士,武德第一人,矚目長安,名動大唐。你志向遠大,要澤被天下,變革百世,為何卻連一個女人都保護不了?”
“奎木狼,你住手!”奎木狼的口中發出呂晟痛苦而憤怒的嘶吼,“你所謂天上神明,便只敢對女人動手嗎?若你不是懦夫,便朝我來!”
奎木狼霍然停手,獰笑著:“你覺得我不敢滅了你的三魂?呂晟,我要滅你三魂有的是法子,只不過我們當初立約,我不願毀諾而已。
我今日喚你出來,便是要讓你看著我如何折磨你最愛之人,然後以天地靈磨,磨碎你的三魂,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哈哈哈——”他的口中,呂晟發出大笑,“愛之一字,你永遠不懂。既然愛過,剎那便是永恆,何必非要來人間廝守一生?”
奎木狼呆滯地想著,忽然咬牙念道:“好,我就讓你剎那永恆!
臨兵鬥者,皆——”
猛然間,魚藻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大叫著跳起來,從趙富身上抽出他的橫刀,朝著奎木狼劈了過去。奎木狼一閃而過,隨即以肘部砸在她頭上,魚藻身子本就痠軟,頓時倒在地上。她卻掙扎著爬到翟紋身邊,手中橫刀護在翟紋身前。
“呂郎,我對不起你!我會保護好她的……”魚藻盯著奎木狼,喃喃道。
“你是——”奎木狼口中發出呂晟的聲音,似乎沒有認出魚藻。
“魚在在藻,有頒其首。有女頒頰,豈樂飲酒。”魚藻手臂握不穩刀,含笑說著。
“這是《魚藻》,《詩經》中的一篇。”呂晟的聲音有些疑惑,“只是那一句是‘王在在鎬,豈樂飲酒’。為何會改了一句?”
“是你為我改的啊!”魚藻流著淚,“你說,我的臉頰圓圓的,像頒首之魚。你叫我大頭魚,說大頭魚,我們喝酒吧!”
呂晟的聲音恍然大悟:“哦,你是十二孃,魚藻!四五年未見,你竟然長大了!”
“再小的女孩子也會長大的。”魚藻露出欣喜,“三年前我便來了敦煌,發誓窮盡大漠也要找到你,一直到如今才見到你。呂郎,我真的見到你了。”
呂晟的聲音充滿苦澀:“何苦!”
“我不覺得苦,”魚藻的淚水撲簌簌而落,“正如翟姐姐說的,人的心就像一把鑰匙,只能配一把鎖。我的心許了你,再苦也是喜悅。”
奎木狼的口中半晌沒有言語,或許呂晟是怔住了,便連奎木狼都露出愣怔的表情。翟紋更是吃了一驚,深深地看著這個小姑娘。
只有在一旁的李澶,滿臉都是迷茫與苦澀,他望著魚藻的眼神,彷彿在看著捧在手中的美麗泡沫一個個地碎滅,最終空空如也。
奎木狼搖頭不已:“怪不得你屢屢跟我作對,甚至截殺我的星將,原來是愛上了呂晟!”
“是!”魚藻盯著奎木狼,“你殺他,我必殺你。”
“憑你?”奎木狼譏笑。
“還有我父親。”魚藻道。
奎木狼笑不出來了。王君可自身武力超卓,手握大軍,便是天上的神明也有所忌憚。
“既然如此,你為何要拿給我這截鴛鴦綾?”奎木狼道,“你難道不知道這會激怒我,逼我殺了呂晟?”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一起望著魚藻。
魚藻一臉淒涼,原來昨夜她為了保護玄奘,偷偷跟著玄奘和翟紋來到了院子之外,將整件事從頭至尾目睹。尤其當她看到呂晟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崩潰了。她早做好了呂晟已死的準備,然而事實真相卻更加殘酷——呂晟沒死,身軀卻被神明給佔據。非但如此,只剩下殘魂的呂晟,卻與翟紋相愛得如此之深,生死不渝。
那麼自己呢?魚藻忽然覺得,這麼多年的痴戀與求索像是一場玩笑。
那一夜,她蹲在柴火垛裡痛哭了很久,慢慢地,一種不甘和嫉妒湧上心頭。彷彿是鬼使神差,玄奘等人走後,魚藻回到屋中取了鴛鴦綾,第二日一早,暗中交給了奎木狼。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呂晟的聲音響起,帶著惱怒之意。
魚藻流著淚,痴痴望著呂晟的面孔,卻沒有回答他,反而望著翟紋,慢慢道:“你既然退了婚,憑什麼還與呂郎做了夫妻?你既然做了奎木狼的娘子,憑什麼還要霸佔著呂郎?”
翟紋怔怔地看著她,忽然湧出一種溫柔,慢慢撫平她額頭凌亂的頭髮:“十二孃,你我今日第一次見面,可是我一眼便看出來,你是個好姑娘。我和四郎,無論他死了或是活著,都不會有未來。
我多麼希望四郎還能活著,像正常人一樣活著,那樣我便可以將他讓給你。”
魚藻愣住了:“你果真這樣想?”
“嗯,”翟紋認真地點頭,“一切緣法,都是因為我們二人的姻緣而起,雖然我至今不曾後悔,可如果能夠重來,我寧願他找一個好人家的姑娘,成婚,生子,追著他的夢想度過一生。”
魚藻沒有說話,神情呆滯。
翟紋嘆了口氣:“可是如今,我卻要把這句話送給你。我寧願你找一個好人家的郎君,成婚,生子,自由歡樂地度過一生。忘掉呂晟,忘掉這份愛情,因為我和四郎之間的糾結繁複,生死情虐,便是我自己都痛苦不堪,我不願你一個好好的姑娘摻和進來,貽誤終生。”
“貽誤終生……我十三歲那年初次見到他,便已誤了終生!”
魚藻凝望著呂晟,雖然此時是奎木狼,卻仍然眷眷深情,“不過翟娘子,我仍然感謝你對我說出這番話。我相信是你個好人,是我對不住你。我害你在先,必當以死相報!”
魚藻拄著刀掙扎著起身,擋在翟紋身前,用刀指著奎木狼:“你若要傷害她,我們就一決生死吧!”
玄奘掙扎著起身,沉默地向前幾步,與魚藻並肩而立,他並不說話,態度卻很明確,與魚藻生死與共。李澶見狀,也盡力爬起來呆呆地走上前。
魚藻低聲:“你湊什麼熱鬧?”
“不知道。”李澶迷茫地道,“我父親對我說,這世上任何人都不值得你為其付出生命。可是……我卻只想擋在你身前。”
魚藻嘆了口氣,不說話,決然地望著奎木狼。
“魚藻,你和法師趕緊離開吧!”奎木狼口中發出呂晟的聲音,“我不再怨你了。這是我夫妻二人的情劫,不需你來犧牲——”
奎木狼表情森然,掐訣在額頭上一點,呂晟的聲音戛然而止。
奎木狼垂下手,再次伸出來,手指開始慢慢變形,鋒銳的狼爪慢慢冒了出來,閃耀著烏光。
“無論殺誰,只要讓你們心痛,本尊就會暢快。”奎木狼正要揮舞狼爪撲上去,突然翟紋從床榻上抓過來一把剪刀,頂在自己喉嚨上。
“與他們無關,”翟紋道,“放他們走!”
眾人一怔,奎木狼冷笑:“你覺得你能快過我?”
翟紋冷笑:“你覺得你能碰觸我?”
奎木狼愣住了,想起她身上的天衣,忍不住發出一聲咆哮。
翟紋也不說話,用剪刀對準自己的頸部,轉身離開了廳堂。玄奘扯著魚藻和李澶,急忙跟了出去。奎木狼暴跳如雷,卻不敢輕舉妄動。
眾人就這麼一路走到玉門關的東門處,翟紋命趙富去牽三匹馬。
趙富看了眼奎木狼,見他面無表情,只好跑過去牽了馬來。
“法師,請你們上馬,速速離去吧!”翟紋道。
“那你呢?”玄奘擔憂地問道。
翟紋悽然道:“這玉門關不是一座城,而是我一生之囚籠,如影隨形,生在其內,死葬其中。我走與不走,有何區別?”
“翟姐姐,”魚藻急道,“可是你不走,他還會折磨你的!”
“我跟你們走了,回到敦煌,便能逃離折磨嗎?”翟紋微笑著。
魚藻語塞。
“走吧,上馬!”玄奘當機立斷,讓二人翻身上馬。
魚藻兜回馬匹,看著奎木狼的面孔,雖然是不同的靈魂,可那卻是她日思夜想,窮盡大漠要找的人啊!
翟紋伸手在她馬臀上重重一拍,戰馬長嘶一聲,疾馳而去。玄奘單手施禮,低頭致意,隨即和李澶也策馬離去。
奎木狼毫不在意,只是盯著翟紋一言不發。翟紋也是一動不動,用剪刀頂著自己的喉嚨,玄奘等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大漠的地平線上,她仍然是一動不動。
“你還要鬧到何時?”奎木狼道。
“我沒有鬧。”翟紋淡淡道。
“其實,我知道你是不會自裁的,”奎木狼道,“因為你捨不得丟下呂晟。”
翟紋的手臂頓時僵硬了。
奎木狼一聲狼嚎,玉門關內頓時鐵蹄震動,十五名星將帶著一支上百人的鐵騎席捲而出,最前面空著一匹馬,奎木狼縱身上馬,率領鐵騎浩蕩而去。
玉門關外,只剩下翟紋握著剪刀,呆呆地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