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西遊八十一案:大唐敦煌變((1 / 1)
“噗——”
張燈結綵的都督府大堂之中,李琰也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當即翻倒在地。王利涉和董江等人驚呼著,七手八腳將他攙扶起來,坐在坐榻上。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李琰呆呆地坐在榻上,目光發直,“君可為什麼要叛我?為什麼?”
“王君可這人狼子野心,反覆無常,大王是過於信重他了呀!”
王利涉痛心疾首。
李琰呆呆地念叨:“為什麼君可會叛我?為什麼?”
他忽然起身,抽出兵器架上的長劍,王利涉大駭:“大王,您要幹什麼?萬萬不能死啊!”
“我不會自殺的。”李琰大步往堂外走去,悽然道,“我要問一問王君可,為什麼要叛我?否則我死不瞑目!”
王利涉抱住他哀求:“大王,這當口就別意氣用事了,咱們得想辦法逃命啊!”
“報——”就在這時,一名通傳兵滿臉惶然地奔跑進來,“大王,敦煌兵攻破了大獄,把牛進達、崔敦禮他們給救了出去!”
“轟——”一聲巨響,都督府大獄的大門被撞破,馬宏達帶著兵馬殺入院子中。李琰並沒有在牢獄中安排重兵,僅有的一隊甲士根本抵擋不住馬宏達的軍隊,剎那間就被殺散。
馬宏達親自開啟牢門,將牛進達、崔敦禮、令狐德茂和翟昌等人釋放了出來。
牛進達只是被摔暈了,受的傷倒不重,幾乎是剛剛清醒沒多久就被放了出來,見來的人居然是王君可的心腹校尉,禁不住一頭霧水。至於令狐德茂等人也是心情忐忑,還以為要拿自己開刀問斬了。
馬宏達也不解釋,恭恭敬敬地請二人上馬,帶著他們到都督府門口來見王君可。
“崔舍人,受苦了!”王君可急忙上前,親自將崔敦禮從馬背上攙扶了下來。
崔敦禮怔怔地看著他,又看看圍困都督府的敦煌兵,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王君可又來到牛進達面前,一撩袍子,單膝跪倒:“老牛,兄弟來賠罪了!”
“你——”牛進達看見王君可就怒不可遏,伸手一抄,卻抄了個空,才發現馬背上並沒有兵刃。於是跳下馬來,揪著王君可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揮拳就打。
馬宏達“噌”的一聲拔出橫刀就要上前,王君可大喝:“退下!
為了替朝廷平叛,麻痺李琰,我殺了那麼多肅州將士,他殺了我也是應該的!誰都不準阻攔!”
此言一出,令狐德茂和翟昌都愣住了,什麼?王君可又反水了?
士族家主們又驚又喜,好像在瀕死之際被一口參湯給吊了回來,一個個欣喜若狂。翟昌、張弼和陰世雄等人是喜極而泣。
秦剛也跑過來抱住牛進達的胳膊:“您該聽聽王刺史的解釋!”
“牛刺史,”崔敦禮也道,“還是先請王刺史說一說吧!”
崔敦禮雖然官職比他們低,卻是欽差身份,牛進達只好鬆開手,狠狠地將王君可摜了出去:“你說!”
王君可向眾人道:“諸位還記得當日李琰到敦煌行縣嗎?”
“當然記得。”令狐德茂道。
眾家主們頻頻點頭,秋季行縣本來就是瓜州都督的職責,李琰是先去肅州行縣之後又去的敦煌,家主們還曾去州城驛迎接。
“李琰在敦煌找我密談,言辭中流露出造反之意,對我多加拉攏。我試探他的口風,才知道他認為自己是隱太子建成的人,陛下賜死廬江王李瑗、長樂王李幼良之後,終有一日要對付他。他不知從哪裡聽說陛下命李大亮朝甘州增兵,認為那便是對付自己的證據。
恰好崔舍人又來徵召他回長安,他便認定陛下是要殺他。”王君可說道。
崔敦禮恍然大悟:“怪不得呢,他拿了我之後,嚴刑拷問我李大亮增兵甘州的事。這人疑神疑鬼竟然到了這等地步!”
“那你為何又助他造反?”牛進達半信半疑。
王君可苦笑:“老牛,他是你我的上官,堂堂臨江郡王,他只是露出些口風你讓我怎麼辦?難道我要憑著一言半語的揣摩便上報朝廷,說他要謀反?而且臨江王在瓜沙肅三州經營了三年,誰知道有多少耳目?恐怕我的密奏還沒發出去,就被他給暗害了。”
牛進達一時語塞。
翟昌急忙解釋:“王公,我敦煌士族絕沒有人夥同李琰,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可那時我不敢確認啊!所以我便假意附和,他為了試探我,甚至要娶魚藻為世子妃,認為這樣一來我就與他繫結為一體,無法再下賊船。為了打消他的疑忌,我只好忍辱負重,答應將女兒嫁給李澶。此後他才算相信了我。”王君可侃侃而談,滿臉真誠與痛苦,“我雖然知道老牛的忠義,可老牛人在肅州,我根本不知道那邊被李琰滲透得有多嚴重,竟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我只好孤軍奮戰,在敦煌撐起這大唐的江山。”
崔敦禮聳然動容,抱拳鞠躬:“王公的忠烈之心,下官深感敬佩。此時想來,我仍然能深切感受到當初王公的彷徨與無助。”
牛進達繃緊的神情也略略鬆了一些。
王君可嘆了口氣:“當時在敦煌真的是彷徨無助,我根本不知道誰是李琰的心腹,誰又被他收買,所以我只好一步步地奪取了所有鎮戍校尉們的軍權,都掌握在自己手上。”
“王公疑我等之心太重!”令狐德茂嘆道,“若早一日能開誠佈公,今夜何至於如此兇險!”
“王公這是老成之舉。”崔敦禮淡淡道,“畢竟武德六年的事距離今日不過才六年。不過今夜諸位家主能夠秉持大義,我自然會稟告陛下,朝廷不吝嘉獎。”
家主們都有些尷尬,都清楚他說的是武德六年的張護、李通之變,他們佔據敦煌,斬殺總管賀若懷廣,這是敦煌士族聯手給朝廷的一個下馬威。雖然當年敦煌士族與朝廷已經達成了協議,大部分的軍權也都上交,但朝廷也不會完全沒了戒心。
“幸好了,我暗中查到最後,並沒有發現敦煌士族附逆李琰,除了李氏上躥下跳,勾結奎木狼之外,其他家主都是一腔忠義。”
王君可倒是迴護了士族,卻將李氏捅了一刀,“但當時情景我不得不如此,先後拿下了令狐瞻、翟述和宋楷,徹底掌握了軍隊。”
令狐德茂等人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陣陣後怕,誰也沒想到王君可竟是存了這種心思,若是當初與他死磕到底,今夜怕真不好收場了。
“這時,李琰命我帶兵來瓜州助他舉事,我原本想突然拿下他,他卻讓我將大軍駐紮在城南,不讓進城。我萬般無奈,不料正碰上奎木狼劫走魚藻,我才算是帶了五百人進來。”王君可道。
“那是真的劫親?不是你的計劃?”牛進達問道,“玄奘法師怎麼又參與在其中?”
“絕對不是我的計劃。”王君可苦笑,“至於玄奘……這個人啊,到底想搞些什麼我是真看不懂。或許,他也是看出李琰要謀反,不想魚藻進入火坑,這才設計救她吧!”
牛進達點點頭,這種解釋他倒是認可的。對玄奘不顧生死的救護之恩,他一直深懷感激。
“老牛,”王君可誠懇地望著牛進達,“今夜殺了你肅州的兵卒,我也真是無可奈何,我兵少,如果不把戲做足了,李琰根本不會信我,所以……”王君可眼眶通紅,“你這些死難的將士,我會親自為他們送葬,為他們向朝廷表功。若是你還不解恨——”
王君可從馬宏達手中奪過橫刀,攥著刀刃,將刀柄遞給他:“你可以一刀斬了我!”
牛進達握著刀柄,想起自己那些生死與共的越騎,忍不住淚流滿面。他最終長嘆一聲,將刀擲在了地上:“你是朝廷平叛功臣,我如何能殺你。”
語氣之中,卻沒有完全釋然。
“牛公,這些事情也是非常之時的無奈之舉,日後由陛下來為二位分說。”崔敦禮道,“王公,您接著說。”
“拿下老牛之後,李琰果然鬆懈。我便主動請纓,去了丙六坊,假意要找肅州的魚符,拿下了秦剛。”王君可瞥了一眼秦剛。
秦剛抱拳:“將軍,王刺史拿下末將之後,便將末將帶到中軍大堂,詳細說了今夜叛亂的經過和他的計劃。當時末將聽說你被拿下,便毫不猶豫與王刺史合作,交出魚符,作為俘虜隨他進城。”
“你的傷……”牛進達打量著他。
“末將自己拿刀割的,否則如何取信李琰?”秦剛毫不在意。
之後的事情就簡單了,王君可陣斬獨孤達,一舉奪下了兩座城門,將李琰圍困在都督府。
牛進達神情複雜地望著王君可,猛地一拳打在他小腹上,把王君可打得悶哼一聲,蝦米似的弓起了身子。
眾人大吃一驚,王君可痛苦地直起腰,臉上卻帶著歡欣之意:“多……多謝老牛!”
“哈哈哈,”崔敦禮大笑起來,“二位都是平叛功臣,等天亮之時我便上奏朝廷,為二位請功。王公,下一步如何行事,就請你下令吧!記住,一定要拿下李琰這逆賊!”
“簡單!”王君可笑道,朝後面招了招手。
趙平帶著兵卒已經組裝好了投石機和雲梯,足有八架,奮力推到都督府外的廣場上,沿著都督府圍牆一字排開。
“裝袋!”趙平一聲令下,兵卒們紛紛在投石機的彈袋裡裝上石彈。
“發射!”趙平大吼,兵卒們用木槌砸掉砲索的木楔,上百斤重的石彈飛射而出,砸向都督府。
這是用於守城的大型拋石機,需要十多人才能操作,因為距離比較近,趙平命人填入最大的石彈,重達一百五十斤,八枚齊射,剎那間就將都督府砸得一片狼藉,半尺厚的大門和門樓在石彈面前就跟紙糊的一般,瞬間倒塌,支離破碎。
石彈砸在圍牆上,房頂上,院落中,每一枚落下都造成慘烈的殺傷,房倒屋塌,有些石彈落在空地上,咕嚕嚕地滾動,造成更大的殺傷,庭院裡都是密集的陣列,石彈碾壓而過,頓時碾出一道血衚衕,凡是觸及者無不骨斷筋折。
“裝彈!”趙平再一次下令,工匠和兵卒們立刻裝填石彈。
忽然間,都督府內傳來眾人整齊的呼喊:“王君可聽著!我是李琰!”
王君可擺擺手,眾人一起傾聽。
“事已至此,你我何須再造殺孽?本王願意投降,只問你王君可敢不敢來見我一面!”都督府內傳來眾人的呼喊。
“告訴他,有何不敢!”王君可冷冷道。
馬宏達命人呼喊:“有何不敢!”
王君可拿起陌刀一揮,馬宏達和趙平率領大軍跨過廢墟,轟隆隆地衝進都督府,只見都督府的中庭內已經整齊地站著數百人,一個個面色灰敗,狼狽不堪。
“棄刀,卸甲!”馬宏達大聲道。
幾百名瓜州叛軍目光呆滯地扔掉手中的刀槍,卸掉甲冑,當即有敦煌兵上前,將他們捆綁成一串,押出了府門。
王君可請家主們留在府門口,自己和牛進達、崔敦禮來到大堂之外,隱約可以看到李琰端坐在大殿深處,王利涉正跪坐在一旁侍酒。
“二位便請留步,既然他要見我,那便去見一見。”王君可道。
“小心有詐。”崔敦禮遲疑。
“有詐又如何?”王君可大笑,“如今我的大軍已經把大殿團團包圍,他又能藏得了幾人?誰又能敵過我手中陌刀!”
王君可提著陌刀,一步步跨過庭院中的廢墟,走進大堂。
大堂上仍然張燈結綵,鋪上了紅毯,掛滿了絲綢,兩側擺滿了氈毯和食床,美酒佳餚仍在案上,可是短短几個時辰,卻已經繁華落盡,露出一片衰敗的景象。李琰身穿朝廷的郡王服飾,頭戴進賢冠,身穿紫色大科袞服,玉帶金鉤,端坐在虎皮氈毯上,一口一口地飲著酒。
王君可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將手中陌刀“噗”的一聲插入地面,傲然盯著李琰。
“我父,諱哲,大唐濟南郡王,前隋柱國;我祖,諱蔚,大唐蔡烈王,北周朔州總管;我曾祖,諱虎,大唐太祖景皇帝,西魏八柱國,隴西郡公。”李琰看也不看王君可,從王利涉手中接過酒,慢慢地喝著,“我是李氏子孫,皇室貴胄,歷任過刑部侍郎、信州總管、山南東道行臺右僕射,進封臨江郡王。從民間而言,我便是那至高無上的龍種,世上最尊貴的血脈,可為何會被你算計了呢?
王君可,我想不明白。”
“沒什麼想不明白的。”王君可淡淡道,“對我們這種從隋末廝殺出來的兵將而言,什麼天潢貴胄,什麼龍子龍孫,可還有一絲一毫的敬畏之心?早就像殺雞屠狗一般不知宰殺過多少!”
“所以,你從一開始蠱惑我造反,便是存了拿我這條命來攫取功勳的心思?”李琰苦澀道。
“自然。”王君可平靜地道。
“為何害我?”李琰嘶聲怒吼。
“因為天下太平,再無攫取功名的地方。”王君可坦然道,“洺州之戰,我被羅士信蓋過了風頭,從此不得重用,秦瓊封了翼國公、程知節封了盧國公、李勣封了萊國公、連魏徵都做了宰執,只有我如今還是區區的彭澤縣公,四品的刺史,我不甘心。”
“不甘心……”李琰喃喃地重複著。
“沒錯,就是不甘心。”王君可道,“今年秋冬之際,攻滅突厥的大戰必然爆發,屆時山一樣的功勳,海一樣的封賞,會有多少人得以躋身國公,可我卻只能守在這西域大漠之中吃沙子,我更不甘心!”
“所以你就蠱惑我造反,拿我做晉身之階?”李琰破口大罵,“王君可,你還是人嗎?你的良心呢?如此惡毒,你午夜夢迴,就不羞愧嗎?不怕從噩夢中驚醒嗎?”
“哈哈哈——”王君可大笑,“李琰,你一個皇室貴胄居然來跟我談良心?你吃過樹皮嗎?我吃過!你吃過人肉嗎?我吃過!你在漫山遍野的屍體中爬過三天三夜嗎?我爬過!你喝過草葉上的露水嗎?我喝過!隋末十二年戰亂,生民百餘一,我就是從那萬千死者中掙扎出來的那一個!你居然跟我談良心!好啊,等我當上國公,立下門閥,我自然會談仁義道德,不但如此,我還要談詩賦文章,養幾個文人捉刀,來跟你們詩詞酬唱。可是現在不行,我不能做夢,也沒工夫羞愧,我還要憑著手中刀胯下馬攫取功名,登上大唐最榮耀之列。”
“原來……原來你是個利慾薰心之徒。”李琰笑得眼淚流淌,“既然如此,你為何不隨我造反?果真割據河西,這些我都可以給你啊!朝廷異姓功臣最高只能封國公,我可以封你做王啊!”
“造反?”王君可好笑無比,“你還在做夢呢?區區河西的三四個州便能割據嗎?歷朝歷代河西多少個割據王朝,誰活下來了?河西四個州土地貧瘠,民戶幾十萬,養兵不過三兩萬,朝廷十萬大軍來伐,你拿什麼抵擋?”
“可你當初推演,突厥、吐谷渾不會坐視不管啊!”李琰實在是想不明白,他至今想來,王君可的謀劃毫無破綻。
“突厥?”王君可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你以為如今的突厥還是隋末的突厥嗎?張公瑾的奏疏朝廷早傳給你了,也不知道你看出什麼了。突厥內外交困,國勢大衰,朝廷此次發兵,必定是摧枯拉朽,一舉擊破之。頡利可汗能支撐到開春就算他厲害。陛下對戰略的謀劃從未出錯,你既然不懂兵法,就信從他唄,可笑自己還自以為聰明。你有今日之命運,實屬自找。”
李琰呆滯半晌,禁不住呵呵慘笑,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
“你真是苦心孤詣啊!如此說來,什麼陛下要對付我的那些話也是你恐嚇我了?”李琰心喪若死。
“你這人哪,明明智計不足,偏還要自作聰明。沒錯,你是建成的餘黨,可貞觀元年陛下殺了李瑗和李幼良,既然把你放逐到了瓜州,又怎麼會再殺你?你只是做賊心虛,自己被嚇破膽了而已!”
王君可嘲笑道,“陛下派我來敦煌,牛進達到肅州,張弼到甘州,根本不是為了對付你。只是因為陛下知道你手腕軟弱,這才派了悍將拱衛在你四周,助你震懾邊疆而已。”
“甘州……也沒有增兵?”李琰慘笑著。
“沒有。”王君可乾脆地道,“我就是嚇唬你而已。反正你派人去查證往來也需要二十日,我早把你收拾完了。還有就是……你的使者已經回來了,不過被我截殺了。”
“原來如此。”李琰笑得前仰後合,涕淚橫流,“你的女兒呢?
你把她嫁給我兒子,就只是為了麻痺我,騙取我的信任?”
“你以為呢?”王君可冷冷道,“若不答應與你聯姻,你怎麼肯信我聽我,決意造反?”
“你考慮過她的死活嗎?”李琰怒吼,“她嫁給澶兒,便是李氏婦,是我李家的人!我謀反,她會如何?”
“總不至於死了。”王君可語氣淡淡,“為了替朝廷誅除逆賊,我忍辱負重,不惜把女兒嫁給逆賊取得他的信任,我女兒更是含悲忍辱潛入李家,最終我們父女裡應外合,一舉平滅叛賊。朝廷怎麼可能加罪?必定會賜封表彰才是!”
“那麼她的幸福呢?”李琰流著淚。
“幸福?那是什麼東西?”王君可道,“人生在世,有權位才有幸福,若是做了他人刀俎上的魚肉,有什麼幸福可言?再說了,她是王氏女,為王氏門閥崛起而做出些犧牲又有什麼不可?”
“阿爺,你便是如此對待女兒嗎?”魚藻的聲音忽然響起,王君可一怔,就見魚藻和李澶雙雙從紗幔後轉了出來,滿臉絕望地望著他。
李澶默默地走到李琰的身邊,從王利涉手中拿過酒壺,給父親倒上酒,放在他手中。父子倆悲哀地凝望,沉默無聲。
王君可望著魚藻,毫無羞愧之色,反而一臉坦然:“十二孃,阿爺答應過你,絕不會斷送你的幸福。你看,今夜我們家才是最大的贏家。你不是對朝廷忠義嗎?想要為國出力嗎?這便是你最大的功勳,從此以後你的忠義節烈為朝廷所見,為天下人傳頌。”
魚藻油然而生出一股荒誕之意:“阿爺,這不是我想要的忠誠!”
“忠誠還分什麼三六九等。”王君可不以為然,“你阿爺和秦瓊他們先投翟讓,後降李密,再投王世充,又投大唐,只要你最終是贏家,沒有人在意你選擇過誰。你最崇敬你魏徵伯父,他是太子一黨力主斬殺秦王的人,隱太子死後他歸降秦王,世人卻以忠正耿直推許之。為什麼?因為亂世飄萍,每個人都沒得選擇。”
魚藻看著他不以為然的樣子,心中徹底絕望,看著從小把自己養到大的阿爺,只覺面前站著一個魔鬼。
“王君可,”李琰道,“我把他們請來,不是為了指責你的。
人子指責其父之過,這不是我願意做的事。我只想請你看一看這雙小兒女,他們是新婚夫婦,情投意合,我今夜必死,只希望你能放他們走,成全他們。”
王君可譏諷地望著他:“我殺了你,卻放了你兒子。你覺得朝廷會怎麼想?”
李琰最後一絲希望被掐滅,淒涼地哭道:“澶兒,阿爺對不住你!”
李澶卻面色平靜地替他斟酒:“阿爺,你我父子,不說什麼對不對得住的話。您是一個好人,好父親,好丈夫,祖父的好兒子,百姓的好官員,卻不是一個好的王者。願您來世不再生於帝王家,也願來世你我不要再做父子。”
李琰抱著李澶,嗚咽痛哭。
王利涉整整衣衫,朝著李琰磕了三個頭:“大王,臣下先走一步,替大王執鞭前驅。”
李琰抬起頭,滿臉淚痕地望著他:“子徒,子徒,我被鬼迷了心竅,可你為何也勸我造反?你身份是臣僚,我拿你當作了兄弟,為何不在生死關頭拉我回來?”
王利涉慘然一笑:“大王,您拿我當兄弟,我卻是您的臣僚。
我是家臣部曲出身,生死榮辱繫於主人的喜怒哀樂,上有所好,下必投焉,只有符合主人心思的功勞才能得到賞識。您想謀反,我自然會說好。”
李琰怔了半晌,也笑了起來。
“但是,這一世我遇到大王,仍然比絕大多數部曲要幸運得多。”
王利涉從地上拿起一把長劍,“願來世再遇大王。”
王利涉把劍柄撐在地上,劍尖抵著胸腹,猛地一俯身,劍尖刺穿身軀,軟軟地伏倒在地。
“子徒……子徒……”李琰喃喃地叫著,忽然一聲咳嗽,口鼻之中冒出黑色的血液。
“阿爺!”李澶愣怔片刻,看著手中的酒壺,這才知道酒中竟然下了藥。
“哭什麼。”李琰撫摸著他的面孔,“王者之死不就是這樣的結局嗎?或者白綾,或者鴆酒,難道我還能被押赴長安,斬首於市?
王君可也不會給我這個機會的。”
“大王英明。”王君可淡淡地道。
李琰身子一抽一抽地動著,似乎極為痛苦,他不捨地撫摸著李澶,嘴裡不停地湧出血液,讓他說不出話來,可眼神中卻是無限的慈愛和眷戀。
李澶流著淚:“阿爺說得是,我們是李氏子孫,不會留給小人羞辱。”
李澶舉起酒壺,朝著嘴裡就要灌,忽然眼前光芒一閃,一截刀尖擊碎了酒壺。李澶只覺身子一重,竟然被魚藻拽著胳膊提了起來。
“魚藻——”李澶似哭似笑地望著她,“今生咱們無緣了。來世再見。”
“呸!”魚藻冷笑,“來世我去哪裡找你?我們已經成婚,你既然是我的人,就給我老老實實活著!”
她仗著手中橫刀,瞥了一眼王君可,“阿爺,既然你把我許給了他,今生我們生死便在一處了!”
魚藻拎著李澶大踏步朝堂外走去,王君可木然不動,手指抖了抖,慢慢抓住刀杆,待到二人錯身而過之時,王君可突然擰身,陌刀朝著李澶疾劈而下,刀光如同匹練一般。魚藻轉身擋在李澶身前硬接了這一刀,巨大的力量頓時劈斷了橫刀,王君可隨即一翻刀身,寬闊的刀背拍打在魚藻的身上,將二人拍得凌空飛了出去,跌在堂外。
魚藻“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李澶大叫著抓起地上的一把槍矛,護持在魚藻身前,餓狼一般盯著一步步走出門的王君可。
在王君可身後,李琰端坐不動,口鼻中一邊冒著鮮血,一邊卻瘋狂地大笑:“佳兒佳婦,無所憾矣!”
李琰撲倒在桌案上,再也不動。
王君可回過頭,譏諷地看了他一眼,朝著眾兵卒喝道:“兩人全給我殺了!”
兵卒們看著魚藻,面面相覷,中庭裡的崔敦禮和牛進達也驚住了,但他們知道必有緣故,卻不便插手,牛進達朝秦剛等人微不可察地搖頭,示意自己的人不要動手。
敦煌兵卒們握著槍矛團團圍上,魚藻掙扎著起身,也從地上撿起一杆槍矛,兩人背靠背地站著,就待殊死一搏。
庭院中一片寂靜,就在此時,忽然聽得一陣有節奏的“咔嗒咔嗒”聲從頭頂傳來,眾人抬頭一看,頓時嚇了一大跳,只見都督府大堂的屋頂上,一隻巨大的銀色蒼狼正沿著屋簷行走,綠油油的眼睛裡彷彿燃燒著火焰,森然盯著下面的眾人。
“奎木狼!”眾兵卒譁然。兵卒們早在敦煌便和奎木狼殊死搏殺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極盡慘烈,深深明白它的可怕,頓時就驚慌起來。
“你這妖物!”王君可大怒,“正要殺你,你卻送上門來!”
“王君可!”奎木狼發出人聲,轟隆隆的浩大無比,彷彿天神之怒,“抬頭三尺,有神明乎?你陰謀詭詐,誘人造反,以堂堂郡王來攫取功勞,可懼雷殛乎?本尊自天庭而來,就是要誅滅你這等逆亂人間之徒!”
“胡說八道,李琰自取死路,我只是虛與委蛇博其信任,如何說是誘使?”王君可知道不能容奎木狼再說下去,喝道,“此妖物幫李琰勾結突厥,分裂河西,罪不容誅!給我射!”
一排弓箭手搶上前,彎弓搭箭就要射,奎木狼冷笑著一動不動,就在這時,都督府的廢墟中忽然響起幾聲怒吼,四名星將披著甲冑,舉著陌刀衝殺到了弓箭手背後,削瓜切菜一般大肆砍殺。
“哪裡來的妖物!”牛進達大怒,提著雙刃槊閃電般朝著一名星將刺了過去。
那名星將一刀劈在雙刃槊上,“當”的一聲大響,槊杆劇烈顫抖。牛進達“咦”了一聲,這妖物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
“老牛小心!”王君可提著刀也加入戰團,“這些是星將,不怕攢刺,力量極大,但武技粗疏。”
兩人對戰四名星將,奎木狼輕輕躍下房簷,來到李澶和魚藻身邊。
“你終於來了!”魚藻神情複雜地盯著它。
奎木狼口吐人言:“跟我走!”
奎木狼在前面奔行,魚藻和李澶緊跟其後。兵卒們蜂擁而至,奎木狼張口一噴,頓時噴出一股黑色的煙霧,不少兵卒一頭撞進煙霧,瞬間便栽倒在地。馬宏達和趙平等人都清楚,對付奎木狼只能靠兵卒往上堆,嚴令眾人不得後退,兵卒們只好舉刀持矛,奮勇向前。
奎木狼身上一聲霹靂,光芒一閃,突然在原地消失。兵卒們愕然間,背後的同袍譁然,一轉頭頓時嚇得魂不附體——奎木狼竟然出現在人群中!
狼爪閃爍,狼影縱橫,奎木狼左衝右突,硬生生在兵卒之間殺出一條血路,帶著李澶和魚藻從都督府圍牆的缺口逃了出去,順著東城的馬道登上城牆。玄奘從城牆上奔跑過來,把兩人給拉了上來。
這時王君可和牛進達聯手,已經誅殺了四名星將,帶著軍隊追殺過來。
奎木狼登上馬道,忽然回過頭,張口一噴,頓時噴出點點的螢火,宛如一片片落葉,又彷彿一隻只螢火蟲。奎木狼伸出狼爪,舉在半空,突然狼爪上憑空出現一根毛筆。它用狼爪握著毛筆,小心翼翼地在一點螢火上蘸了一下,然後在虛空中開始書寫。
它畫出極為玄奧的符號,將那些螢火一個個地勾連起來,頓時在馬道的虛空上形成了一座鎖閉四方的柵欄!
奎木狼扔掉毛筆,那毛筆飛行時與空氣摩擦,頓時燃燒起來,化為灰燼。
它又後退兩步,再一伸出狼爪,憑空又出現一根毛筆,像上次一樣畫出一座螢火柵欄,最後一連畫了三座柵欄,這才鬆了口氣。
奎木狼看起來極為疲憊,走到城頭踉蹌一跤居然摔在了地上,玄奘急忙跑去扶起它。奎木狼撐起四肢站起身,說道:“走吧!”
眾人沿著狹窄的城牆一路疾奔而去。
王君可有些警惕,命兩名兵卒上前探路。兩名兵卒舉著橫刀,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捅了捅那熒光柵欄,刀尖上頓時沾染了熒光,卻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其中一名兵卒伸出手指捅了捅那柵欄,頓時慘叫一聲,那根手指竟然燃燒起來!
“啊——”兵卒淒厲地叫著,用手掌握著手指,想把火撲滅,不料手掌也燃燒起來。這時另一名兵卒呆呆地舉起了橫刀,才發現刀尖上竟然被燒出一個洞!
那螢火看似溫和無害,竟然遇鐵融鐵,遇骨蝕骨!
所有人都驚呆了,王君可命人潑水、覆土,想盡辦法都無法熄滅那兵卒手上的火焰,眼見得火焰竟然順著胳膊燃燒,只好刀光一閃,截斷了他的雙臂,好歹保了性命。
“潑水!”王君可吩咐。立刻有兵卒提了一桶水潑了上去,不料原本溫和的螢火一遇水居然轟的一下燃燒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牛進達出主意,拿盾牌給掃過去。眾人將一張盾牌扔過去,頓時目瞪口呆,那盾牌竟然直穿了出去,瞬間就給螢火切割成了粉碎,一片一片地燃燒起來!
馬道上,千軍萬馬竟然被這三座螢火柵欄阻擋在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