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誰人敢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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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並不寬敞的小路上,有十數騎正在飛馳著,堅硬的馬蹄踏在同樣厚實的黃土地上,在發出雄渾厚重仿若鐘聲的同時,也揚起陣陣的沙塵。

其中有兩騎處在中心位置,其餘人眾則四處分散著拱衛在各處——事實上,就算不看陣型,從馬匹的質量和策馬之人的氣質、服飾也能觀察出,到底誰才是權貴,誰才是跟在他們身邊的護衛。

而這處於絕對中心位置,幾乎並駕齊驅的兩騎,自然就是被基哥派去太子方面宣詔的高力士和壽王李琩兩人。

人在家裡坐,鍋從天上來。

李琩剛一知道自己被基哥安排了這麼個差事的時候,心裡也是疑惑和震驚的,迷迷糊糊地跨上坐騎,又渾渾噩噩地奔騰出去好一段距離,這才將將回過神來。

對於他來說,有些話憋在心裡久了,自然是不吐不快的:“阿翁不覺得,安祿山反叛,於國而言,自然是難;可對太子來說,又何嘗不是一件重大利好的事情呢?”

“壽王慎言。”高力士在武則天掌權時期曾經受過武三思的恩惠,他這個人又特別懂得感恩,所以對於壽王這位出自武惠妃膝下的皇子,素來是親近的,“賊人不思皇恩,悍然起兵造反,於國是難,於太子這個一國之儲君而言,又怎會不是難?”

但現在的李琩明顯已經昏了頭腦,像是要一股勁地把這十幾年對李隆基的不滿都發洩出來似的:“是難是好,阿翁與我都心知肚明。經此一事,太子倒好,以後端的是身心自由,不受拘束。可我呢?還是得待在這囚籠裡,被……”

“李琩!”高力士大喝一聲,止住了李琩的話頭。

這一聲呵斥,就像是一盆涼水澆在了李琩發熱的腦門上,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同時也被自己驚出了一身冷汗。要是剛才的話完整地表述出來,誰知道基哥這有殺子前科的人會不會一咬牙關,將“三庶人”變成“四庶人”。

“有什麼不能說的。”李琩破天荒地懟了高力士一句,但總算還是壓低了聲音,“宣旨本是阿翁之職責,聖人何須遣我同行?不過是眼見楊太真自縊,於是丟給我這狗兒一根骨頭安慰罷了。”

作為基哥最信重的內侍,高力士又怎麼能不清楚當年那樁父親奪兒媳天大丑聞的全過程,又怎麼能不知曉李琩在事情剛發生之時究竟是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態繼續活下去的。宮廷內外浩浩蕩蕩幾萬人,有哪個不是帶著有色眼鏡看他的,又有哪個敢與他說上兩句話的?

高力士理解李琩因自己過往以來的種種而對基哥產生的怨恨,但他依然願意幫助李琩遮掩今時今刻的失言,僅僅是因為李琩就算心裡再委屈,再憤恨,也始終對李隆基造成不了什麼實質性的威脅——多麼可笑又悲哀的理由。

伴隨著李琩的“直抒心臆”,旅途後半程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冷清起來。這種沉默的態勢一直維持到了兩人在護衛下穿過洶湧的百姓們,來到李亨的面前為止。

“太子殿下。”

高力士動作迅速地翻身下馬,率先對著尚在馬背上的李亨行了一禮。

許還是前幾十年的慣性在作怪,面對高力士的致禮,李亨不敢託大,連忙在李倓的攙扶下從馬背上下來,恭敬地回了個禮,言道:“二兄不必拘禮。”

接著,或是眼角餘光瞟到了滿臉寫著不情不願的李琩,他也對著李琩說道:“十八郎也是。”

李琩因為當年的爭儲之事,更因為李林甫屢構大獄陷害太子的緣故,與李亨的關係就沒好過。現下見到李亨出言,正有此意的他也就利落地翻身下馬,站在高力士的身側,縛著手沒有說話。

見此情狀,高力士在心中暗歎一聲,面上則是對著李亨露出溫和的笑容:“聖人使吾言:關於平叛一事,殿下努力去做便是,不須掛念於他。西北各地之蠻夷,平日裡也經常受到他的恩賞,定然會忠心輔佐殿下。”

“父皇……”李亨仰面四十五度朝天,閉上眼睛,表情複雜地喃喃了一句。

“還有一事。”高力士微微低下了頭顱,把自己的面容沉在黑暗之中,“聖人御極已久,甚感身心疲累,欲傳位於殿下……”

“這怎麼行?”

李亨猛地睜開眼睛,眼神中佈滿了驚愕。雖然從某種方面來說是在不久前才剛剛來到這個時代,但他畢竟有著原身關於這個時代的種種記憶,很快就融入了進來,並且做出了此時他應該做出的行為舉動,

“父皇身體康健,可以主持大局,何須著急傳位?此事不必再議!”

聽到李亨的答案,高力士重新將腦袋提起來,露出來的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既如此,老奴使命完成,就先回程將殿下的孝心告於陛下。東宮家眷,就在我等後方,想必不久就將抵達。”

在他身邊,李琩斜著眼看著李亨,冷笑著撇過頭。一個個都虛頭虛腦的,在這老李家裡,倒顯得他是唯一一個真誠之人似的。

事既已畢,兩人提胯上馬,一抖韁繩,一夾馬肚,就飛馳而去,重新消失在遠處。走時風火,亦如他們來時一樣。

到達行在所在,李琩自是回到自己應該待在的地方,而高力士則是來到皇帝的車駕前,將一路上所看到所聽到的一切,都事無鉅細地講給基哥聽——當然,不包括李琩那段膽大妄為的“發洩”。

彙報過後,過了良久,高力士才聽到馬車裡面傳來李隆基的不高不低的聲音:

“太子久不居東宮,身邊內侍不多。將軍且去問問,若是有誰願意與太子一同留下的,無論職級高低,都一併許了。”

“是。”

高力士緩緩退下,又來到跟隨著天子一齊從長安逃難至此的宦官們面前說道:“有誰願留下侍奉太子的,自站出來便是。只要盡心盡力,別的不說,日後榮華富貴定然是少不了的。”

這群沒卵的貨色我看看你,你看看我,愣是沒有一個人有所行動。

正當高力士等的不耐煩,想隨意點幾個無關輕重的小黃門去的時候,卻看到有一個尖嘴猴腮的東西已經鶴立雞群般地立在了眾人面前。

“你姓甚名誰?”高力士這麼問道。

“卑下,魚朝恩。”小黃門彎下腰,這麼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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