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肆意而奔(1 / 1)
白草軍城聽起來好像很磅礴威武,但因為戰線已經被推出去很遠的緣故,這地方的戰略意義其實是大大削弱了的,所以整個縣城大約只有千人左右的兵士駐紮,平日裡主要的工作就是訓練,沒訓練的時候回家種田。
李亨的隊伍從此處出發,先越過蔚茹水重回東岸,再過武都郡(武州),沿著清水河的上游高平川繼續向上,抵達鳴沙縣後再沿著黃河主流北上,經過足足五日的跋涉,終於能遠遠望見靈武郡城回樂。
此時,已經是天寶十五載七月七日了。
尚在回樂為太子殿下建造宮室的魏轉運使倒是機靈地很,他早已透過某種渠道得知太子今日將抵的訊息,並且早早地在率領千餘騎兵在郡城外列陣。
待到李亨的車駕一出現,隨著魏少遊一聲令下,所有騎士們就往前一擁而上,乍一眼看去,還真有千軍萬馬怒濤起的氣勢。
不僅如此,在即將撞上靖難軍的時候,原本如長河般的騎兵陣線順暢地分叉,化作兩條支流往兩側拱衛。變幻陣型的同時,還有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在天地間迴盪,
“恭迎太子殿下駕臨!”
夕陽似血,雲海翻騰,大唐太子經過一路奔波,終於抵達了忠誠於他的靈武郡城,一切看起來都十分美好——如果忽略此刻騎在馬上的李亨臉上佈滿的低沉氣壓的話,一切看起來都十分美好。
這麼明顯的情緒,前來拜見的魏少遊不可能察覺不到,不過事已至此,後面的佈置一環接一環都已經安排妥當,就算惹得太子再不開心他也來不及叫停,只能硬著頭皮把這些事做下去。
在數千甲士的護衛下進入回樂的李亨看起來倒是頗有威儀,夾道上好奇的百姓也為素未謀面的太子殿下獻上鮮花與掌聲。當然,其中不乏有落魄者存在,但於此“繁華”情景下,他們不過是不起眼的一小撮,無人在意。
經過一番“遊街示眾”的程式之後,李亨看到了杜鴻漸口中花費甚多為他營造的宮室,果真雕樑畫棟,奇異非凡。
早已被囑咐好的工匠在一旁得意洋洋地介紹道:“殿下看這宮室,無論是其中用材還是佈局,大體都是按照長安城內興慶宮的形勢來。為此,魏轉運使還專門花重金延請了一位當初參與過興慶宮修繕的工部吏員參與規劃,用心之至……”
李亨耳邊傳來呼呼的風聲,眼神凝望著面前這座高大而繁麗的宮門。
他內心無比清晰地知道,門內和門外,完全就是兩個世界。
享受這種東西,只要有過一次,就會使人無法自拔;而他暫時還不想放下心中的大義——至少在讓大唐老百姓們過得更好一些之前,他不想放下。
想到這裡,李亨突然爽朗地一笑,縱馬回頭,在無數雙注視著他的眼神下,單騎,打馬而走!
一時間,誰也沒有反應過來。可能是任誰都想不到,活在這個世上已經四十餘載的中年太子殿下,竟然會不顧自身體面地做出此等失格之舉。周圍負責防衛的將士倒是有些反應過來,不過在巨大的身份差距下,誰也不敢阻攔,竟然還真就讓李亨這麼單槍匹馬地跑了出去。
所有人之中,最先從驚愕中反應過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從跟著李亨就逐漸變得沉默寡言的原彭原太守李遵。只見他輕喝一聲,雙腿對著馬腹輕輕一碰,灰白交雜的馬兒也跟著嘶鳴一聲後,便如離弦之箭一般朝著李亨離開的方向追去。
馬兒的嘶鳴聲將在場許多人驚醒,緊跟著,李靜忠、杜鴻漸、魏少遊、李俶、李倓等人都拍馬趕去。慌亂之中,不知是誰一聲令下,有馬騎的朔方軍將士整齊地化作一個小隊小隊跟上,在他們後面,管崇嗣領著幾十赤心隊騎也連忙趕上。再後面,沒有馬匹的林修潔、田三這樣的靖難軍將士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能望洋興嘆了。
被落在最後面,還在風中凌亂著的工匠看著這一幕驚呆了,他默默地吞了口口水,背上冷汗直冒。
……
回樂城就這麼大,李亨再跑也跑不到哪去,更何況是臨時起意,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亂竄。
杜鴻漸只追出去幾百米,就看見已經李遵面無表情地站立在一家人家屋門前,已然是下馬的狀態。
“殿下呢?”
“阿耶呢?”
“……”
人還未至跟前,焦急的詢問聲卻已經快要將李遵淹沒。
不過為官幾十年,李遵對這點風浪還是不甚在意,只淡淡地對著急匆匆翻身下馬的眾人說道:“殿下在屋內。”
李倓本就是個急性子,此時擔心父親的安危,竟然直接撞開屋門,徑直闖了進去。
杜鴻漸和魏少遊對視一眼,也跟著進去,剩下的人緊接著魚貫而入。
唐代建築其中一個特點是規模宏大,以官衙舉例,比如說回樂縣衙,最前面是辦公的場所,後面就是供官員及其家人們日常居住的房屋,道路的左右兩邊會有對稱整齊的一間間房屋,到了最盡頭的地方,又會有一間大屋子,與前面的辦公場所相輝映。這其中,還會有小湖、假山、小亭之類的裝點物,單單從這個方面來看,整個縣衙的佔地面積之大就可見一斑。
就如眼下這間房屋的主人明顯不太富裕,卻也有獨屬於自己的一個小院子,左右各兩間廂房以及正對著屋子大門的一間主屋。
此時此刻,整個天下第二尊貴的人,大唐太子李亨,就言笑晏晏地坐在院子裡的一處乾草垛上與一旁的婦人攀談著,絲毫不在意乾草垛的骯髒,更不在意婦人的貴賤。
——不過那婦人明顯已經知道了李亨的身份,談話之間不自覺地就帶有討好的意味。突然聽到聲音,扭頭望去,恍然間卻也被攢動的人頭嚇了一跳。
“父親。”李倓心直口快,直接對著李亨質問道,“你是一國之太子,安能肆意而奔,置自身於安危於不顧?”
“孤在大唐境內,何危何懼?”
李亨瞪了一眼李倓,自古哪有兒子訓斥老子的道理,這不是倒反天罡嗎?
“殿下。”魏少遊往前一步,咬著牙開口說道,“若臣有哪裡做得不對的地方,殿下直接治臣之罪便是,何至於此。”
聽到這話,李亨沉默了半晌,這才開口回道,說的話卻有些牛頭不對馬嘴,
“若孤沒猜錯,等孤一進大殿,所用所食,皆是尋常人見不到的奇珍異品吧?而這些奇珍異品,蒐集起來肯定要靡費許多人力物力。造成的影響往再低了來說,卻也要弄得幾處人家家破人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