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管府陳家(1 / 1)
夏風裹挾熱浪,戲的柳枝起舞。
管崇傑抬手擦了擦額角的豆滴大的汗珠,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祖父走下馬車。
兩人甫一出現,早早就等在“陳府”牌匾下的陳少安立馬就小跑而來,客氣地將這一對管家老少迎了進去。進門之後,陳少安將腦袋探出來四處觀察了一番,確認沒有其他人後,這才緩緩地關上大門。
“少安啊。”
管家老爺子年過七十,腳步已不如從前般穩健,背脊卻依然挺得筆直。
“你家大翁呢?”
“祖父聽聞管祖父要來,專門命人將珍藏多年的‘雪裡春’從窖中取了出來,說是情誼難得,見一面就少一面。”
陳少安笑著回道:
“現在這個時間,八成在聚義堂烹茶呢。”
陳管兩家是世交,管家老爺子和陳家大翁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好兄弟,陳少安自小也是和管崇傑、管崇嗣兩兄弟玩在一起的。所以這一聲管祖父,叫得還真沒錯。
管家老爺子行走的動作微微一滯,不過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同樣笑著回道:
“那我可真要好好嚐嚐。這雪裡春,以我和你祖父的關係,也只淺嘗過一次而已。”
“是嗎?知道管祖父喜歡,祖父也一定會欣喜不已的。”
陳少安說話間,從袖口中掏出來一塊玉佩遞到了管崇傑面前。
“小弟與崇傑兄也許久不見,些許見面禮,還請笑納。”
“這……”
管崇傑有些遲疑地望向了自己的祖父。
“唉——”
管家老爺子在心底嘆了口氣,語氣不自覺地變得嚴厲,
“讓你收你便收下!”
管崇傑遭到訓斥,忙不迭地去接陳少安手上的玉佩。
而陳少安好似沒看見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微笑著躬身將玉佩主動送到了管崇傑的手上。途中,他覺察到管家老爺子打量他的眼神,不僅不懼,面上的笑意反而更深。
又繞過一處用來遮蔽的屏風,便能直接看到那優雅地矗立在小湖中心古色古香的亭子,亭子上的牌匾寫著龍飛鳳舞的三個字。不過許是因為距離太遠的緣故,此時並不能看清具體如何。
走得愈近,視野便也更開闊和清晰,小亭也向三人揭開了她包裹著的神秘面紗
——聚義亭。
這三字看起來歪歪扭扭,不像是書法大家肆意而作,卻更像是小孩子的信手塗鴉。最關鍵的是,與這座亭子周圍的氣質完全不搭,讓人實在不明白亭主人的心思。
管家老爺子一進小亭,就聽見水流在杯碗中激盪的聲音,眼神不由浮現出些許複雜,
“陳老頭,這雪裡春你寶貝得不得了,我幾次討要都被你回絕,今個怎麼捨得拿出來了?”
“故人來此,故事重演,不得不取來以表心志。”
陳家大翁將那杯將溫好的茶推到管家老爺子面前,手腕輕動,
“請。”
茶水並不純粹,一眼望去,就能看見其中雜居的蔥、姜、棗、橘皮、茱萸、薄荷以及許多叫不上名字的食材。即使如此,整杯茶水卻依然顯得十分清澈,映照出管家老爺子心事重重的面龐。
“還是那麼文縐縐的故作姿態,陳老頭,這幾十年你看著倒是一點沒變。”
“人哪有不變的。”
陳家大翁小小抿了一口滾燙的熱茶:
“皮囊會老,精神也不好,或多或少,總是有變化的。”
管家老爺子面色複雜地盯著陳家大翁,沒再開口,聚義亭內外一時陷入了無言的寂靜之中。
一陣熱風吹過,湖面蕩起圈圈漣漪。
“這件事,你果真不幫我?”
終於,管家老爺子還是耐不住寂靜,率先開口問道。
“這麼多年,你單知這雪裡春茶香沁人,茶味綿長,卻可知其製作的過程?”
陳家大翁輕輕將茶杯擱在案几上:
“首先便是這製茶,要取上好的茶葉與多種珍貴的物料混雜,經過炙、碾、羅三道工序,做成待烹的茶末,如此方能留住茶葉那一絲自然的清香。”
“其次便是選水,井水、江水都不行,得取山中清泉水方能得與茶末更好的結合。”
“再說這煮茶,最是講究,得用文火慢慢煨,待茶水第一次沸騰時,加入精鹽調味。第二次沸騰時,先要舀出一瓢開水,再用竹箸攪動形成水渦,而後用量茶小勺量取茶末,投入水渦中心,再加攪動。”
“第三次沸騰時,需將原先舀出的水倒回去,使開水停沸,生成泡沫,此時再把茶沫中黑色的一層水膜給去掉。”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時機,都得小心著來。無論哪裡出了問題,這茶水都不會有本來的味道。”
“只要一步踏錯,便會毀了那上好的茶末和遠人的山水,從前所作的努力便只能化作泡影,再也不復存在。”
“聚義亭聚義亭。”
管家老爺子的聲音說不出的壓抑,
“當初,聚字是你寫的,義字是我寫的,我們約定……”
“那種事情,我三十年前就已經忘了。”
陳家大翁語氣有些急促地打斷管家老爺子:
“從我當上陳家家主,你成為管家家主的那一刻起,很多事就早已經註定。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是身不由己。”
沉默,又是這惱人的沉默。
不過這次,倒是陳家大翁率先開口,
“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我對你終有一句勸告:之龍,收手吧。皇帝身後站著郭節度,站著經略……御營四萬將士,站著整個大唐千百里江山。硬要爭鬥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條。”
“死的又不是你孫子!”
管家老爺子眼睛通紅,一把掃開那杯未動一口的雪裡春,活像一頭髮怒的雄獅。
“你當然可以當做無事發生!”
茶杯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把管崇傑和陳少安嚇了一跳,反而近在咫尺的陳家大翁面色不改。
“若你執意要去做,我倒是也無話可說。”
管家老爺子整個人突然像皮球似的卸了氣,他當然知道管家比之皇帝,簡直猶如螢火與皓月;他當然也想收手,也想退後,可他的退路在哪裡?
當皇帝在殿上揮刀的時候,管家的退路就已經被斬斷了。
“如此,你我便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管家老爺子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整個人已經恢復了正常,
“各自安好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背後,陳家大翁端起茶杯,又輕輕沾了沾嘴唇,神色也端得有些寂寥:
“少安,送客。”
管崇傑忙不迭地跟上自家祖父的腳步,陳少安聽到祖父的吩咐後,也加快速度追上。
送至門前,陳少安笑著對管崇傑說道:
“崇傑兄難得來次我家,不如順便住上幾夜如何?你我兄弟二人也好秉燭夜談,好好敘敘舊。”
“不……”
管崇傑剛想要拒絕,就看見前方龍行虎步的祖父猛地扭過頭來,眼神凌厲。
“就這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