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集思廣益(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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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果然如段秀實所說。

皇帝聽到彙報的人數之後,並沒有什麼其他的表態,只輕輕“哦”了一聲,就直接宣佈擺駕回宮。

好像清點人數就只是為了心中有數一樣,還就正應上了那句“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在場的文武大臣也各回各家,而大都督府的佐吏們更是慷慨地被給予了半天的假期,也不枉他們流下的許多汗水了。

申時三刻,休整了一段時間的大臣們重新在啟明殿集結。

等到所有人都各安其位後,李亨這才慢悠悠地從大殿的屏風後方走了出來,坐在了上方寬而矮的椅子上。

“朕初嗣位,百事不曉。多虧了諸位肱股之臣在旁協助,這才稍稍穩定了局勢。”

“然則逆賊一日不除,國家就一刻也不能安定,朕心裡也一刻都放心不下。”

“今日召開此會,但無所求,唯望諸位對於接下來的路如何走暢所欲言一番,然後集思廣益,找出一條真正有利於百姓,有利於國家的道路。”

話音剛落,新任監察御史,今早才立下些許功勞的崔祐甫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偽燕雖然外表猖狂強大,可內裡卻是空心腐朽的。”

“安祿山范陽起兵,侵佔兩京後耽於享樂,不思進取,甚至對當時尚處逃亡途中的上皇和陛下不聞不問,足可見其有侵奪天下之陰謀,卻無有過人之智慧。”

“再者來說,范陽、盧龍兩鎮士兵大多是被安祿山哄騙裹挾著南下的,只要陛下下詔曉以道理,或可動搖其人心志,不戰而屈人之兵。”

“嗯,貽孫(崔祐甫字)講得不錯。”

李亨肯定了年輕人的勇氣,

“還有誰有其他想法嗎?”

接下來,又是稀拉拉幾個人站了出來,多是些年輕人,說的東西也都過於理想,介於可做與可不做之間,並沒有落足到實際的點上。

最前方的身份更高、年紀也更大的高官們反而沒有那麼急著表現。

終於,李亨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

“這麼討論下去,效率實在太低。”

“朕將各個問題都寫於紙張上,抽到誰誰便回答哪個方略,若是有缺漏,其他人便再補充。”

“靜忠,都發下去吧。”

“是。”

李靜忠聞言,立馬從袖口掏出一疊粗糙的紙張,走下臺階開始分發起來。

底下的大臣們面面相覷,看這架勢,皇帝顯然是對這種情況早有預料,所以早就有所準備。

“先生,請。”

李靜忠低著頭,直奔到李泌面前,微笑著對他這麼說道。

這大殿之中的人,以身份來論,當然是廣平和建寧兩位郡王最尊貴;以官職來說,自然是唯一的宰相裴冕最當先。

可李靜忠沒有選擇將第一份紙張交給上述兩者,其中狼子野心,也就不言而喻。

“泌,一介白身而已。”

李泌同樣笑著對李靜忠點了點頭,卻是婉言謝絕了這份榮耀,

“裴侍郎是宰執,讓他先選,想必無人不心服口服。”

不選兩位郡王而只談裴冕,這卻又是李泌的另一番智慧了。

李靜忠這才“恍然大悟”,一邊道歉一邊往裴冕的方位走去:

“老奴這幾日時常見到先生,恍惚間就走過來,還請先生見諒。”

這話細思極恐,李靜忠是皇帝的內侍頭頭,平常如果皇帝沒有交代,一般是成天跟著皇帝打轉的。

他說他時常見到李泌,某種程度上,不就是在說皇帝經常見到李泌嗎?

發生了這麼件小插曲,看似沒有任何影響。

實際上,坐在上首的李亨已經有足夠的時間將各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李俶只是眸子微微凝了凝,他清楚地知道李泌深受皇帝喜愛,所以一直想將他拉到自己的陣營裡來。

而李倓早在長安時就曾與李泌打過交道,兩人對彼此的性子也都瞭解。此時瞭解到李靜忠暗搓搓的心思,也直接在面上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裴冕、李遵兩人面無表情,政壇老狐狸的心思是沒那麼容易表露出來的。

崔祐甫、盧簡金兩個小年輕則是皺了皺眉,至於他們在想些什麼,李亨就猜不出來了。

最讓李亨奇怪的是,杜鴻漸在這個過程中始終低著腦袋,就好像整件事與他毫不相關。

是被甘露寺的事情打擊到了?

這時,李靜忠剛好發到杜鴻漸這裡,他側身擋住皇帝的視線,將紙張伴隨著輕語聲一同遞給了杜鴻漸:

“杜中丞可別忘了答應好的事情。”

轉了一圈,散出去三張紙後,李靜忠又轉回到李泌面前,將最後一張紙遞到了他手上。

做完這一切後,他便轉頭回到了皇帝身邊。

“章甫,你是宰相,當為群臣之先,便你先來吧。”

皇帝御口親啟,直接欽定了人選,顯然是怕先前那樣無人應答的尷尬情況再次發生。

“是,陛下。”

裴冕快速掃過紙張上新鮮的墨字,眼神中不由得閃過一絲訝異,這題倒與他想上奏的不謀而合:

“我抽到的是‘如何正確處理平叛過程中遇到的財政問題’。”

許是因為早有腹稿,略略思索一番後,裴冕就給出了答案:

“江淮,天下糧倉也;鹽煤,國之命脈也。若陛下能掌握好此二者,臣絕不敢言糧食會如潮水之多,卻也能保證足夠能用到陛下收復兩京。”

“當然,江淮太過遙遠,鹽利煤利雖大,卻也不是一時一日之功。”

“若要在短時間內籌集錢財,陛下不如將一些無關緊要的官位擇選出來,將其作價成糧食賣予富家。”

“這樣既能得到糧食,又可在一定程度上安撫富家,或是兩全之法。”

說完,他便朝著皇帝微微躬身示意,等待評判或是他人的反駁。

李亨將裴冕的話在肚子裡過了一圈,就大致明白其中意思。

首先,江淮當然是大唐糧倉,鹽煤暴利,也當然是國家命脈,這種事在大唐屬於人盡皆知的程度。而無論什麼話,只要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再拿出來滾一遍鍋,那也是廢話。

裴冕真正提出的辦法其實是後面的賣官換糧,這和“賣官鬻爵”的區別或許就是一個是把錢花在國家的治理上,另一個是花在個人的享受上。

說實話,大唐的官位系統繁複多雜,從中擇取幾個只有榮譽而不具體幹事再容易不過。

但這種事情真的能幹嗎?

李亨覺得不行,固然這樣能在短期內獲取大量的糧食,可毫無疑問也會在制度上撕開一道巨大的缺口。

這種缺口,撕開容易,再想合上,可就千難萬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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