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血色洛陽(小章 4K)(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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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黃河而知中國,臨河洛而知華夏。

洛陽,華夏文明的發祥地、絲綢之路的東方起點、隋唐大運河的中心;

洛陽,道學發源於此、儒學興盛於此、佛學首傳於此。

然而,在洪武一載的秋季,在褪去牡丹的繁華後,這座聖城卻又染上了別樣的、鮮豔無比的紅。

嚴莊的身子隨著馬車顛簸而起伏晃動,稍稍掀開馬車的帷幕,耳邊便又傳來熟悉的哭泣聲和求饒聲。

當然,時不時夾雜在其中的武夫大笑聲顯得更為刺耳。

明明大燕立國也快近一年的時間,作為國都的洛陽卻好像仍舊毫無章法,亂得可怕?

嚴莊微微閉上了眼睛,手指輕動,簾幕便如水般絲滑而下,重新遮住了外間的空氣。

整個空間重新安靜下來。

這根本不關他的事情,他無力也無心去改變這一切。

當初跟著安祿山造反是為什麼?不就是為了這份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權勢嗎?

現在他已經成了宰相!這還有什麼好說的!

不……

嚴莊感受著背後仍舊隱隱作痛的鞭痕,嘴角一裂,臉上突然佈滿猙獰。

這樣算個屁的宰相——分明是他安祿山的想打就打,想踹就踹的一條哈巴狗!

“嚴公,到了。”

馬車伕的叫喊聲把嚴莊拉了回來,他略微整了整衣裝,再下車時,已是儒雅隨和的模樣。

“嚴侍郎。”

守衛神都苑計程車兵遞還嚴莊的腰牌,

“宴席將開,還請嚴侍郎走快些。”

嚴莊滿面春風地朝著提醒她計程車兵點了點頭,便施施然地走進了這座聲名遠揚的皇家園林之中。

等他走到凝碧池的時候,現場已有不少人。

略微掃了幾眼,嚴莊走到一粗布麻衣之人旁邊,低聲道:

“高兄。”

高尚對著他點了點頭,表情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那股清冷:

“朝堂之上,還請嚴侍郎稱官職。”

這神都苑凝碧池算什麼朝堂?

嚴莊心知肚明,這分明是高尚怕安祿山懷疑,不敢和他走得太近。

當初安祿山起兵謀反,核心所依仗唯有他、安慶緒、高尚和阿史那承慶四人而已。

現在大業已經半成,四人之中,唯有阿史那承慶因為是突厥王族,外間又需要攻城略地,所以還能夠一直在外帶兵。

其餘三人,包括他嚴莊自己,都被鎖在了洛陽城中,天天只能陪安祿山飲酒作樂。

看到高尚的態度,嚴莊眼神微動,卻也從善如流地不再搭理他,自尋了個妥當的位置站好。

“皇帝駕到!”

伴隨著一聲格外銳利的叫喊聲,被八抬大轎抬來的大燕皇帝安祿山終於悠悠露面。

單看外表,實在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如曹劉一般爭霸天下的英雄豪傑。

只那圍在腰間的一圈厚厚的肉裙子,就已足夠讓人驚詫,更別說眯眯眼、厚嘴唇……

果然不能以外貌判人嗎?

只是那白花花的肉山,總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屠宰場裡待殺的肥豬。

“肥豬”被抬到凝碧池的高處後,又在由李豬兒領頭的好幾個內侍的攙扶下站起,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在榻上坐下。

安祿山掃了一眼大殿中站著的眾人,重點在高尚和嚴莊兩人處停留了會,就馬上大笑著說道:

“坐,都坐下!”

“朕宣佈,今天這宴席,馬上開始!”

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好的各色宮裝女子就如蜂群歸巢似的開始在大殿中忙碌地走動起來,將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好菜端上達官貴人們的案几。

而這群所謂的“達官貴人”,在兩年以前,分明還是邊疆一群粗鄙的武夫。

“陛下。”

嚴莊才索然無味地夾了一筷子,就聽見對面那名叫平洌的禮部尚書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開始了他對安祿山的例行吹捧,

“陛下在夙興夜寐,憂心國家之際,心中卻還想著我們這些臣子!”

“這是怎麼樣一種高貴的品格啊!”

“想想那如喪家之犬一般被陛下您攆出長安的唐皇父子,他們的帝皇之氣簡直不如您身上萬分之一。”

“這天下,必然由安氏傳承萬世!”

“好!好!好!平卿實在有心。”

安祿山連道了三聲好,自從成了皇帝后,就極喜奉承之言語,特別是將他高高捧起,而將李隆基踩到塵埃中的話,他尤其愛聽。

“嚴侍郎。”

誇完平洌後,安祿山又將眼神投向嚴莊。

只是因為視力越來越不好,導致他必須最大程度地眯眼。遠遠看去,就像一尊無面佛。

“擬旨吧,朕要封平卿為覆唐侯。”

“是。”

沒有掙扎,沒有拒絕,嚴莊就這麼淡淡地站起身。

不多時,有侍從取來紙筆。

只等了半回,洋洋灑灑千言便躍然紙上。

那侍從接過嚴莊擬的詔書,急匆匆地就往皇帝那邊奔去。

沒曾想,許是因為氣壓太過低沉,心裡太過緊張,小侍從慌里慌張地竟然摔了一跤。

好死不死的,他恰好摔在了那坨“肉山”跟前。

“嗯?”

“無面佛”垂下腦袋,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這自下而上仰望他的小內侍,忽然嘴角微揚。

他掏出不知從哪拿出的長鞭,狠狠地揮了下去。

皮開肉綻的聲音在空中迴盪,整座大殿寂靜無聲。

“饒命……饒…命……”

求饒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安祿山的不平之氣卻是愈發旺盛。

直到從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處聽不到一點聲音,他才肆意地丟掉長鞭,毫不在意地吩咐道:

“拖下去。”

幾個內侍戰戰兢兢地衝上來,硬著頭皮將那看不出人形的物體合力拖出殿外,只是這樣一來,大殿正中央就不可避免地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安祿山看也看不那被血跡完全染紅的詔書一眼,只接著對嚴莊說道:

“麻煩嚴侍郎下去後再擬份給朕。”

“是。”

嚴莊就這麼淡淡地回道。

安祿山也不在意,身為皇帝,他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態度,因為在他的眼裡,所有人都是他的奴僕——可以被主人一言而決生死的奴僕。

天子嘛,代天牧民是最基礎的操作。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陛下莫因這等小人而壞了心情。”

凝固的氣氛中,李豬兒不得不開口勸說道。

“還是豬兒最懂我!”

安祿山讚賞似的摸了摸李豬兒的腦袋,而後大笑著對著群臣說道,

“先前我傳書長安,令孝哲將隆基小兒的梨園子弟全都送到洛陽來,不想今日正好抵至。”

“這第一曲,朕就與諸位同賞!”

隨著安祿山一聲令下,百餘裝扮的花枝招展之人在兩側持刃武士的看押下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一抱著琵琶,器宇軒昂的大師。

安祿山眯著眼睛,努力辨認著這道越走越近的身影,直到面容逐漸清晰,他才恍然大笑:

“朕先前還猜想,李隆基亡奔後,這梨園數千子弟究竟由誰領頭。”

“沒曾想是雷大師!”

之前還尚為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之時,安祿山為了自證清白,於天寶十三載時曾入過一次京。

當是時,李隆基為了表示對他的寵愛與信任,不僅破例讓他在宮中居住許久,還讓自己手底下的梨園樂手們當堂為其表演,以是安祿山與雷海青有著一面的緣分。

“只是不知。”

安祿山每每想起李隆基的事情,就感到心情舒爽,

“李隆基從長安落荒而逃的時候,竟然沒帶上你這最受他寵愛的伶人?”

雷海青雙手託著琵琶,面色平靜,不發一言。

安祿山有些掃興,身子微微往後仰了一些:

“既然是雷大師在此,不如就演一次《霓裳羽衣曲》,如何?”

雷海青依舊維持原貌,不發一言。

自成了皇帝以來,安祿山的耐性下降了太多太多。此時被人三番兩次掃了面子,整個人身上散發的氣質都變得陰冷起來。

而殿中的人都知道,一旦皇帝露出這種氣息,就會有人要死——很多人要死。

也恰是在此時,安祿山看見雷海青將手上原本橫抱著的琵琶高高揚起,而後毫不遲疑地朝著地面用力砸下!

這一刻,時間的流逝彷彿都變得緩慢!

這一刻,琵琶在重力與蠻力的雙重作用下和地面來了個全方面的親密接觸!

同樣是這一刻,琵琶的四弦應聲而斷,似一道驚雷在殿中乍響!

在所有人的驚愕之中,雷海青踏前一步,沒有其餘動作,只伸出手指,平靜地指向面前這座“肉山”。

馬上,責罵聲便如同驟雨一般襲去。

“安祿山,陛下對你如此信任恩遇,你就是以此回報的?”

“你除了一身肥豬肉,全身上下哪有半點皇帝的英武之氣?”

“你這粗鄙的武夫還想欣賞老夫的琵琶?就是路邊隨便牽條狗來聽,都比你聽要好上許多。”

“至少人家聽的時候,還會搖搖尾巴。”

“你呢?你會幹嗎?”

“哦,對了。你不說老夫都忘了,你還是個胡旋舞的大家。”

“嘖嘖嘖,那天你在御前跳舞的場景,真若一頭蠢豬翩翩起舞——老夫這一輩子都忘不了!”

在場眾人,先是被琵琶如裂帛般的斷絃聲駭住,又被雷海青敢於當面指斥安祿山而驚住,竟然破天荒地讓他罵娘了許久。

安祿山一開始也呆住,直到聽見“胡旋舞”三個字,終於醒過神來,雙眼睜大,厲聲大叫:

“來人!來人!”

“朕要將此子當眾車裂!”

“馬上!馬上!”

感受到皇帝的怒火,離雷海青最近的兩名士兵立馬反應過來,拳腳立時就向其人招呼過去。

沒想到,即使被毆,雷海青依舊辱罵著安祿山,一刻也不得停歇。

“怎麼,你這小胡兒發怒了?”

“不讓老夫說,老夫偏要說。”

“不要以為你安祿山這時當上了皇帝,將來在後人眼中,也定然是那豬狗不如,喪盡天良之鼠輩!”

嚴莊面上大氣不敢喘,心裡卻是暗爽,原來有人當個嘴替的感覺是如此美妙。

安祿山已經垂到膝下的肉裙子不由自主地晃動起來,他抬起他短小的手臂,顫抖著指向雷海青:

“馬上行刑!”

“朕說了,馬上行刑!”

很快,在雷海青持續的謾罵聲中,已經有軍士在他的脖頸和四肢處都套上了結實的黃繩。

此時在大殿中央,馬匹自然是施展不開。

不過跟從安祿山已久的心腹們早有辦法,很快便找來幾個健壯無比的將士,五人分別用力,往五個不同的方向奔去。

這時,雷海青的謾罵聲才逐漸變得小而又小。

終於,在最後一聲“能當眾罵你這畜生,老夫死而無憾”落下後,他整個人猶如一朵璀璨的煙花,在半空中炸裂開來。

有不少血跡,甚至直直地濺到了早已變得冰冷的佳餚上。

能活人的食物與死人的鮮血搭配起來,此時竟顯得毫不違和。

煩躁的聲音不再在耳旁迴盪,安祿山總算平靜了一些,但粗粗的喘氣聲卻不能馬上停歇。

氣氛更加冷冽。

安慶緒猶豫了會,終於還是站起來對著安祿山說道:

“父皇莫要因這些亂臣賊子之輩而氣壞了身子。”

不開口也就罷,這一開口,安祿山就好像終於找到了發洩的物件似的。

取來身側的長鞭,完全不顧安慶緒是他的親生骨肉,狠狠地就朝著其揮去。

“你算是什麼東西?敢教朕做事?”

“啊?你這逆子,是不是盼著朕氣死了,你好早些登基當這個皇帝?”

安慶緒連忙跪拜下來,他顯然很是清楚如何在鞭打之下保護住自己的要害,只是眼睛裡人性化地閃過一絲怨毒:“兒臣不敢。”

抽了幾鞭過後,安祿山怒氣消去泰半,總算停了下來。

他就算再荒唐,基本的認知還是有的,要是當眾抽死安慶緒,怕是整個大燕頃刻間就要分崩離析——雖然現在也實在說不上多好就是。

隨後,安祿山冷冷地掃了在場眾人一眼,命令道:

“起駕,朕要回宮。”

皇帝走後,安慶緒從地上站了起來,甩了甩手腕,受了幾鞭之後,竟然看起來跟個無事人似的。

他自以為自己流露出的那絲怨毒掩藏的很好,卻不知,這一切的一切,都已被佔據較好位置的嚴莊盡收眼底。

真是個完美的合作物件,嚴莊心裡這麼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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