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遠近親疏(1 / 1)
“殺!”
不知名的曠野中,兩軍將士正在交戰。
如果以遊戲上帝視角看去的話,就能很清晰地看見,左側高高飄揚的旗幟上熠熠生輝的“史”字和右側陣營中軍旗上繡著的“平盧”“劉”等字樣。
僅憑這點,拼殺雙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
一方是安祿山的好兄弟,好大將史思明;另一方則是新新上任的平盧節度使劉正臣。
最初,高仙芝因為越級報功和自己的上司夫蒙靈詧相惡,基哥為了平衡,就把夫蒙靈詧調到了安東地區,這樣既緩和了矛盾,又能起到一個牽制安祿山的作用。
安祿山叛亂後,基哥任命平盧副節度呂知誨為平盧節度,用意同樣在於利用其力量牽制安祿山的後方。
安東和平盧兩個敵後根據地就如同朝廷埋下的兩顆定時炸彈,在安祿山的後方形成合圍之勢,威脅極大。
因此,當安祿山在洛陽稱帝之後,派心腹去招降呂知誨,試圖打破唐朝的戰略包圍。
由於安祿山在河北地區長期經營所積累的權勢和威望,再加上叛軍在軍事上的順利進展,呂知誨選擇了投靠安祿山。
為了向安祿山顯示誠意,呂知誨誘殺了馬靈詧(夫蒙靈詧),徹底解除了安祿山的後顧之憂,安祿山遂任命呂知誨為平盧節度使。
但是平盧軍中的實力派將領劉客奴(後改名劉正臣)、侯希逸、董秦、李正己等顯然並不情願向安祿山稱臣。
經過謀劃,在劉客奴的領導之下,平盧軍的將領聯合起來發動兵變,除掉了呂知誨,與仍效忠於朝廷的安東將領王玄志遙相呼應。
朝廷大喜過望,任命劉客奴為平盧節度使,又賜名正臣,同時以王玄志為安東副大都護,繼續威脅安祿山的後方。
劉正臣人如其名,的確是大唐忠臣,接到基哥的任命之後,馬上就出兵襲擊范陽以解唐室之危。
但行事不密,被本在經略河北的史思明和李立節得到了訊息,兩人立馬領著萬餘胡漢步騎回援范陽,並且在半道上設伏,成功逮住了劉正臣這隻妄想偷家的老鼠。
“史”字大旗下,李立節皺著眉頭觀察了一番戰場局勢,然後扭頭對著身旁的史思明說道:
“俺觀這情勢,劉正臣所領被兒郎們打得節節敗退,分明已經力有不逮。”
“只要將軍再許俺千餘精銳,徑直往前一衝,定然能夠衝破敵陣,活捉那劉正臣。”
史思明搖了搖頭,凸顯的顴骨為他的面容平添了幾分陰鷙:
“劉正臣,庸人一個,不過芥蘚之疾,就算放走也無傷大雅。”
“反之,若是他今日死於此處,整個平盧就當王玄志一家獨大。”
他拍了拍李立節的肩膀,
“等等,再等等。”
“臨陣為將者,切忌大意心急。”
又過了半刻鐘,史思明眼神一凝,瞅見對面中軍突然產生一陣騷動,然後平盧軍所有將士就變得毫無戰意,如潮水般爭先恐後地向後退去。
“去吧。”
史思明猜測可能是劉正臣又施展了自己的傳統藝能,
“讓兒郎們將人都截下來。”
“是。”
李立節黑著個臉翻身上馬,似乎在責怪這劉正臣怎麼這麼不禁打——他都還沒出場,就已經被打的落荒而逃,實在不夠盡興。
他走後不久,不遠處就有一銀甲小將打馬而來,長驅直入,一直到史思明身前方才停下。
史朝義快走幾步,衝著自己父親抱拳道:
“兒子作戰不利,一個不慎讓劉正臣那廝逃脫,還請父親治罪。”
“說了多少次。”史思明冷冷地掃了眼史朝義,尤其在他那張俊秀的面頰上多停留了半晌,“在軍中,只論上下,不談父子。”
在他看來,史朝義這個兒子沒有半分像他。
他治軍靠威嚴刑罰,史朝義治軍靠情誼獎賞;
他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史朝義十八本兵書本本熟讀;
他生得磕磕磣磣,史朝義卻長得玉樹臨風。
在諸多不同當中,要說史思明對自己兒子最不滿意的是哪一條,那定然就是做事優柔寡斷,扭扭捏捏。
小事還好,一遇到大事就心慌意亂,糾結於左右兩個抉擇無法自拔,以至於錯過良機。
史朝義被訓斥,神色立馬一凜:
“是,兵馬使。”
史思明閉上眼睛,嘴角一陣抽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平盧兵馬使是唐廷任命給他的官職,在安祿山起兵後,各個領兵將領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檢拔。
唯獨他這個曾和安祿山一同共過患難、拜過關公的好兄弟,卻像是被遺忘了似的,什麼也沒撈到。
直到常山太守顏杲卿降而復叛,甚至憑藉馬燧一度策反了范陽留後賈循之時,安祿山才不得不任命他為范陽留守,率三千騎猛攻常山,斬首顏杲卿。
名義是范陽留守,實際上留守范陽的卻是牛潤客。
後來,郭子儀和李光弼出兵常山,他大敗。
安祿山派蔡希德領步騎三萬來援助他,不料又被郭李二人聯手擊退。
他不得不狼狽亡走博陵,被唐軍圍城三日。
幸好此時潼關被破的訊息傳來,導致唐軍不得不放棄唾手可得的戰果,引兵後退。
——這才讓他得了活命的機會。
想到這裡,史思明不禁攥緊了拳頭。
安祿山忘恩負義,當上皇帝之後,就將之前的兄弟情忘得一乾二淨,該死!
李光弼領軍三番兩次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導致他數次亡奔,該死!
幸好上天待他史思明不薄,讓他在路上遇上了帶著萬餘兵馬的李立節,這勉強才重振旗鼓。
待等下收編完這數千平盧精兵,操練一番,他的實力定然會再上一層樓。
帶著這兵馬迴轉范陽,有著辛家的幫助,整個范陽就當變成他史思明的老巢。
等著吧,安祿山!
等著吧,李光弼!
這個仇,我史思明一定不會忘的!
……
……
宗仙運正了正衣冠,昂首走進信都太守府中。
一進門,便見一身著緋紅衣袍之人抬眼望來:
“堂下何人?所來何事?”
“卑下宗仙運,忝為常山郡長史,此次前來……”
宗仙運刻意停頓了下,
“是為請烏太守帶著朔方三千士兵,移郡常山。”
“哦?”
信都郡烏太守烏承恩聞言,上身陡然變直,
“為何?”
且說當初郭子儀、李光弼兩人聯手,將史思明打得屁滾尿流。
卻在進取的關鍵時刻,因為潼關被破不得不引兵後退;再後來,又因為李亨在靈武登基不得不回師。
但常山這個地方實在太過重要,所以郭子儀還是將烏承恩及三千朔方將士留在信都鎮守,為其守住一翼。
而烏承恩此時疑惑的是,常山郡明明有朝廷欽命的太守王俌坐鎮,為何宗仙運這個長史卻要請自己去坐鎮。
“好教烏太守知道。”
宗仙運將整個事情的始末緩緩道來:
“王俌那奸賊,瞅著郭、李兩位節度引兵而退,又見河北諸地形勢不好,竟然謀劃著想要向賊寇投降,用常山一郡之地來在偽燕謀取官位。”
“可笑他秘密籌劃許久,到頭來,整個常山郡卻上下沒有一人贊同響應。”
“將領們彙集起來,藉著打麻球之際將這奸賊踩死。”
“到頭來,不僅啥也沒得到,反而成了枯骨一具,端得是貽笑大方。”
宗仙運話鋒一轉:
“因此,常山郡目前群龍無首,上下將領各不相服,正是需要烏太守這樣素有威望之人前去統領。”
烏承恩蹙眉沉默半晌,卻是婉言拒絕道:
“郭節度臨走前將吾安排在信都,若無詔令,豈能輕易更改。”
“此事不妥……不妥……”
只見宗仙運聞得此語,非但沒有放棄,反而往前一步,據理力爭道:
“常山,天下行勝之地也。”
“論其關要,地控燕薊,路通河洛,又與河東相連線,有井陘之險,足以扼叛軍之咽喉。”
“現今河東李節度雖因事歸靈武,但想必不日就將帶兵回反太原。屆時,如果太守在常山,就能與李節度首尾相應,砥礪相助。”
“一旦守住常山,則史思明定然不敢帶兵掃清河北,我軍也能時刻尋機攻入河北,偽燕變亂,頃刻可解。”
“天下若因此而太平,烏太守的功勞,就算是鴻勳盛烈,又怎麼能夠披靡?”
“反之,若此刻遲疑不行,只求偏安。常山一旦失守,信都也必然難以倖存。”
“取功還是取過,皆在太守一念之間。”
“宗長史一席話確實鞭辟入裡,深得我心。”
烏承恩鼓了鼓掌,展示出自己認同但不接受的態度,
“可我還是那句話,吾乃信都鎮將,無詔怎可輕動?”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面對烏承恩兩次拒絕,宗仙運終於不再保持自己恭敬的態度,聲調和語音不由自主地放大,
“國家動亂,百姓流離;兩軍對壘,屍骨幾存?”
“為了平叛,多少英雄灑血,又幾多少年拋頭?難道到了烏太守這裡,面對顯而易見的形勢,竟然一點險也不敢冒?半分錯也不願犯嗎?”
“這是一點險嗎?”烏承恩站起身來,用力一甩袖袍,“烏某麾下只有三千朔方將士,雖是精兵,如何能抵擋動輒數萬的叛軍?”
“去常山,與送死何異?”
“常山有兵!”
宗仙運語氣激昂地打斷烏承恩,
“漫山遍野都是兵!”
許是這話太過荒謬,烏承恩竟一時愕然。
宗仙運語氣平緩下來,接著解釋道:
“自范陽起兵已有近兩載,常山之人苦於兵戈久矣,民不聊生亦久矣。”
“人人都想殺賊報國,竟到了相互聚結,屯聚鄉村,自行習練的地步。如果太守懸賞招募,加上原常山郡兵,旬日之間,召集數萬人馬又豈是難事?”
“有這等兵力與太守麾下朔方精兵相互任用,兩相結合,便足以抵擋史思明之進攻,成就王事。”
“如果太守執意留在信都,便是舍要害以授人,居四通之地以妄求自安。此無異於倒持劍戟,是取敗之道也。”
“這……”
烏承恩的五官都糾結在一起,幾乎就要被說動,卻終是掩面,
“常山與信都距離不過百里,你自守著常山便是,事若有虞,吾定領著底下士兵前去營救。”
宗仙運的眼睛已然瞪到最大,指著烏承恩罵道:
“豎子,當真不足與謀!”
“若你父親烏軍使泉下有知,只怕也會因為有你這樣的子嗣而不得瞑目。”
“你!”
烏承恩被罵得瞳孔驟縮,正想回擊,卻見宗仙運已然踏出門檻。
去時昂首,亦如來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