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義存心(1 / 1)
河南雍丘。
此時天將矇矇亮,趁著城外燕軍還沒整頓部隊攻城的間隙,張巡已將城內全部將士們集結了起來。
說是將士,卻也有些名不副實。
畢竟此時此刻守衛著雍丘的這群士兵,多是家破人亡後懷著一種莫名的情感而聚結。
他們中有農民、有商人,當然也有豪右,不過在這裡,原本身份之間的鴻溝已經消磨大半。
在戰爭中,大家都是肉體凡胎的人,平等地博取每一個活命的機會。
但就是這樣的一群人,混雜著的人,沒有正式軍隊番號的人,在張巡的帶領下,自安祿山起兵至李亨靈武登基以來,面對著數倍於己的敵人,始終堅守著雍丘,為大唐守護著最後的生命線——江淮。
“昨日燕狗們在城下喊的話,大家都聽清楚沒?”
張巡是文臣起家,現在卻也不免染上了一些武人的脾性。
身高八尺,異常雄壯的南霽雲站在張巡身旁,看著因張巡的問話而逐漸騷動的人群,眉眼間也細膩地閃過一絲擔憂。
因為昨日張巡口中的“燕狗”在城下喊的不是其他事,正是今上逃出長安,如今生死不明這樣足可動搖軍心之大事。
而張巡卻好像對那些熙熙攘攘的聲音恍若未聞,繼續說明著當下的情況:
“昨日,屠、李、盧、陳、王、盛六位將軍聯合找我哭訴,說敵強我弱,而天子又不知死活,不如先降了燕狗,儲存力量以待將來。”
“大家以為如何?”
這下真是捅了馬蜂窩,整個校場上,成百上千人交頭接耳,“嗡嗡嗡”的聲音傳向四方。
敵強我弱當然是事實,不過大家心知肚明是一回事,真正擺到明面上來講來說,那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身在張巡身後的六位將軍也是喜逐顏開,覺得這張巡還不賴,面對清晰的局勢做出了正確的判斷與決定。
同時,他們也心底泛起了一些輕視,大抵是認為張巡這人也不過如此,自詡是大唐忠臣,但為了活命,甚至是為了官位和錢貨,還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叛入了敵營?
想著想著,他們突然發現先前那種似菜市場般嘈雜的聲音忽地一下斷絕了。
順著周圍人的視線往後望去,六位將軍的瞳孔也驟然一縮。
只見晴空之中,一柄大旗迎風飄揚,並且在他們眼中逐漸放大……再放大。
這當然不是關鍵,如果僅僅只是一面軍旗,他們犯不著如此驚異。
只是那旗杆上綁著的哪是什麼軍旗?!分明就是當今聖人的畫像。
“如果大家還做不出決定,不如先聽聽我的想法如何?”
接連做出的正確決策令張巡極具威望,隨著他這一句話,場面還真就安靜了下來。
“我張巡,開元末中進士,授太子通事舍人,調清河縣令,更調真源縣令。”
“在許多人看來,我或許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是大人物!”
張巡儘量將話說得通俗易懂一些,
“但你們不知道的是,大唐有成千上萬個縣,我這樣的縣令,當然也有成千上萬個。”
“在整個大唐的官僚系統裡,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米粒。”
“你們瞧瞧城外的燕狗首領、前雍丘縣令令狐潮,我當然可以向燕狗投降,而且會像他那樣得到高官厚祿,得到晉身之階。”
“那我為什麼不去呢?”
在場將士的情緒已經成功被張巡帶動起來,也就情不自禁地跟著他思考,是啊,為什麼不去呢?
“因為我張巡知道,是大唐百姓一次次彎腰收穫的糧食將我養大!”
“因為我張巡知道,聖人有天命在身,不會輕易駕崩!”
“因為我張巡知道,燕狗和唐人,到底誰是賊寇,誰是受害者!”
“因為我張巡知道,親人流過血的不能白留,死者的亡魂理應得到慰藉!”
“因為我張巡知道,忠君報國不只是一句口號,而是實實在在、徹徹底底的行動!”
“如果非要問我為何一直死守雍丘,不肯投降也不肯離去。”
“那我也只有四個字回答,無外乎——”
“‘國仇家恨’而已!”
沉默,死寂般的沉默。
只是在這沉默中,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我老母妻兒,全被那群殺千刀的畜生殺了!誰願意投降燕狗誰你孃的去,反正我誓死追隨張公!”
又不知是誰接了一句:“誓死追隨張公!”
就像是誰拿著斧頭劈開了混沌未開的天地,又像是誰舉著燭火溫暖風雪中的衣衫襤褸。
吶喊聲就像是病毒似的,無需一分一秒,霎時間就在人群中擴散開來。
“誓死追隨張公!”
“誓死追隨張公!”
“……”
先前還得意洋洋的六位將軍被這驚天動地的吶喊聲嚇壞了,彼此慌亂對視一眼,撒開腿丫子就要跑。
卻不料周圍湧上十數名早已準備好的將士,幾下就將他們制服,擒到了前方張巡的身旁。
這時,那面印著基哥畫像的正飄揚著的旗幟也恰好來到。
張巡拔出腰間長刀,大聲道:
“今日,我就要在聖人的注視下,手刃這六個不忠不義不信不不孝之人,用鮮血明示吾之決心!”
六刀下去,六個頭顱沖天而起,鮮血綻放的瞬間,吶喊聲更大了。
……
……
喧鬧的背後,往往是寂寞和心酸;熱血的背後,當然也少不了冷靜的計算與思考;
回到自家家中,張巡接過小妾遞來的茶水,微微抿了一口,就對著南霽雲詢問道:“我先前與你說的,都準備地如何了?”
“不敢言萬全,在黑夜的掩飾下,卻也有八九分的逼真。”南霽雲馬上回道。
“嗯。”張巡點了點頭,“準備一下,今晚就開始行動。”
“今晚?會不會太著急了?”
南霽雲有些猶豫,
“今日聲勢如此浩大,令狐潮會不會有所防備?”
張巡搖了搖頭,解釋道:
“令狐潮這個人生性膽小多疑,況且我等先前早已夜襲成功多次,他一旦見此情形,定然不會冒然率軍進攻。”
“今日城中的聲勢非但不會令他改變決定,反而會讓他更加小心。”
南霽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下去開始準備。
張巡則是又抿了口茶水,在敵強我弱的這種大形勢下,光講國家大義,講君臣大義,固然能提振一時之人心氣勢。
不過,要真正使軍心振奮,還是得用敵軍的挫敗作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