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輕敵冒進(1 / 1)
僕固玢(bin)身著一身銀光閃閃的鎧甲,姿態昂揚地坐在同樣身披鎧甲的高頭大馬身上。
他單手抓住厚實的韁繩,炯炯有神地目視著前方。
雖然一眼望去,只能看見密密麻麻、黑壓壓一片的人頭攢動,不過只要細細觀察,還是能夠發現,是有一邊在被另一邊人推著走的。
具體來說,就是甫一接觸,胡人就被唐人打得節節敗退。
對這樣的情況,僕固玢顯然十分滿意,因為這無一不在證明著他的英明決策。
作為朔方軍中二號人物僕固懷恩的兒子,他清楚地知道有不少人都認為他這個前鋒營營主的位置是拼爹拼來的。
可只有他自己和少數人知道,這是他一刀一槍,用一個個人頭、實打實的軍功換來的!
沐浴在父親的光環下,當然是好壞參半。
這也導致了僕固玢無比地想要證明自己,證明自己不比父親差——不比任何人差!
“阿勇,看到了吧。”
僕固玢對著自己身側同樣立在馬上,從小跟著自己長大的兄弟僕固勇得意地說道:
“俺就說這胡人不過土雞瓦狗,一擊就碎。”
“待俺憑著兩千人長驅直入,一戰而功成,哪個不起眼的還敢再小覷我?”
僕固勇雖姓僕固,卻不是像僕固玢一樣是僕固懷恩的親子,而是自幼而孤被收為的義子。
此時此刻,他見到僕固玢這番自大的模樣,稍微猶豫半晌,還是開口勸道:
“兄長武力自是絕勇,但同羅遷徙之前,在河西也素有威名,阿史那從禮絕非庸俗之輩。”
“想來即使實力與我們有所差距,也大多是在甲冑兵刃上,絕不至於到此種節節敗退的地步。”
“以弟弟之愚見,這其中怕是有詐。”
“就算有詐又如何?”
僕固玢一臉不以為意,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只不過虛妄而已。”
僕固玢雖名玢,卻並如玉君子,反而更像是五大三粗的魯莽之人;而僕固勇雖名勇,為人做事卻處處謹慎,時時三思而後行。
這兄弟二人,都在成長中與取名之人對他們的期望背道而馳。
“兄長!”
因著性子不同,往常兩人間發生這樣的爭端,一般都是以僕固勇的退讓為結局。
然而在今日,他選擇堅持自己的看法:“阿史那從禮的實力絕沒有這般不堪,這如雪崩般敗退的胡眾,有九成可能是這幾日剛加入、根本未經過訓練的突厥、粟特部族的人。”
“一旦我們再度突進,前面等著我們的可不就是這些身無鎧甲之人,而很可能是同羅的精銳輕甲騎兵,乃至幾十上百身披重鎧的騎士也不是沒有可能。”
“阿勇所說的,我當然知道。”
僕固玢面上泛出自信的神色,
“但我早就派人勘探過,此方的地形分明是東邊高西邊低,就算地勢起不大,也有山坡穀道可以作為依靠。”
“在這樣的地形下,騎兵的優勢又怎麼能夠發揮的出來?”
“兄長能利用山坡,胡人騎兵更能利用山坡。”僕固勇繼續勸解道,“況且阿史那從禮曾在此處生活多年,論及地形地貌,又有誰能比他更清楚?”
“節度遣我等前鋒出發前,已然明確職責是刺探敵情,若能稍挫敵人銳氣,自然是再好不過。”
“除此之外,其他諸事,還望兄長謹慎、謹慎再謹慎。”
僕固玢冷哼一聲,道:“若只會老老實實聽從命令,對於正在眼前的戰機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那是庸碌之輩才會做的事情。”
“我自是衛、霍一般的人物,當效衛、霍之行事。”
見僕固玢決心已下,不可動搖,僕固勇只好長出一口氣,堅定地說道:
“我知兄長執拗,既做出了決定就不容他人動搖。”
“只是實在事關重大,請兄長答應弟弟兩個要求,否則兄長今日要進擊,還得從弟弟的屍體上跨過去。”
“何事?說來便是?”
“一來,兄長出發前,需先遣幾匹快馬迴轉中軍大營報信。這樣就算我等落入敵軍陷阱,陛下與節度也能提前有所準備。”
“二來,兄長需與弟弟交換甲冑。”
“交換甲冑?!”
僕固玢頓時愕然。
“對,交換甲冑。”僕固勇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樣即使戰敗,敵軍也大多隻會朝我衝來,兄長當有充足的時間亡奔。”
“哪有未戰先慮敗的?”
僕固玢覺得僕固勇有些杞人憂天,正想調笑一番,卻瞧見僕固勇一臉嚴肅認真,不由遲疑了會,答道:
“也罷,那就依你所言。”
兄弟兩很快將甲冑交換了過來,一切好像沒什麼不同,但銀光閃閃、威風八面的人已然從僕固玢變成了僕固勇。
“傳俺軍令。”
僕固玢朝著身側目睹了全程的親兵下令,
“全軍出擊,一個胡人都不能放過!”
“是!”
親軍領命,立刻小跑傳令。
不多時,就有幾匹舉著同樣顏色同樣形制旗子的快馬四散而出,整個前鋒營都開始迅速地行動起來。
在軍旗和鼓聲的指揮下,唐軍緩緩推進。
一里、兩裡、三里……
僕固玢一路上所見的皆是鮮血淋漓的屍首,雖然胡漢交雜,但明顯胡人要多得多。
判斷是唐人還是胡人,單看面相或許有些困難,但從有沒有薄甲上來看,簡直一找一個準。
過分的順利讓僕固玢慢慢放鬆下來:“阿勇,我就說了吧,胡人懦弱,只見我等身影就已嚇得落荒而逃,哪還有能力組織反擊?”
這讓端坐在馬匹上的僕固勇也開始有些懷疑起自己的判斷,莫非真是胡人內部出了問題,阿史那從禮沒能管好那些新招募來的胡人,以至出現了這樣一個天賜良機?
就在此時,突然有士兵騎著馬飛奔而來,甫一接近僕固勇就喊道:“報!我軍後方湧現大股騎兵!”
還未等冒充將軍的僕固勇回應,又有兩匹快馬接踵而來:
“報!我軍左側出現大股騎兵!”
“報!我軍右側發現大股騎兵!”
換上普通甲冑的僕固玢吞了口唾沫,望向前方,只見前方原先被殺得節節敗退的胡人已然重新整備好了隊伍,正在領頭之人的組織下嘗試著發動反攻。
果真是個圈套!
“這怎麼可能!”
僕固玢不敢置信地吼道:
“我們身處高位,周圍又都是矮坡,騎兵怎麼可能衝的起來!”
“後面的騎兵又是怎麼來的,我明明早就在隊伍左、右側安排了斥候,明確一旦發現敵人有繞後的趨勢,頃刻來報!”
“兄長!兄長!”
僕固勇足足吼了兩聲,才將自己面前陷入了癲狂的僕固玢重新喚醒,
“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趁現在包圍還沒合攏,兄長武藝高絕,只要混入普通兵眾當中,定能突出重圍。”
“那你呢?”
僕固玢直愣愣地盯著僕固勇。
僕固勇閉上了眼睛:“我是主將,稍有異動,全軍都將潰亡,我不能動。”
僕固玢握了握拳,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將話吞下,默默帶著幾個親兵向後撤退,直到徹底混入茫茫的軍隊之中不見蹤影。
這時,僕固勇才緩緩睜開雙眼,卻並沒有看向自己兄長消失的地方,而是將目光投向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的高坡。
是啊,周圍皆是矮坡,自己所在的這個已屬高點,單從近處來看,確實沒有騎兵發揮的空間。
但如果敵人是從較遠的高坡上開始衝鋒的呢?
普通的馬匹當然做不到長距離的衝鋒,可要知道,河西之地最出名的,除了美酒,就是良馬了啊——
僕固勇再次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射出無可比擬的精芒。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陌刀,而後狠狠地揮下,刀尖直指前方:
“諸軍聽令,隨吾衝鋒!”
那代表主將的大旗猛地一揮,繼而急速向前。
戰場上所有唐人見狀也不再猶豫,隊形整齊地朝著大旗所趨的方向前進。
那裡,是四面最為薄弱的一環;那裡,是唯一的生機所在。
面對在僕固勇帶領下的唐軍的衝鋒,整個戰場在一瞬間都好似時間都陷入了遲滯之中——可以敗,但不能輸!
……
……
看著被唐軍奮力一突而造成的豁口被填補上,又看見在戰場上騰轉挪移、奮勇殺敵的銀甲小將終究寡不敵眾,被不知從哪個方向冒出的長槍挑落馬下,而後被人群如潮水般淹沒。
站在不遠處高坡上的阿史那從禮總算是鬆了口氣,以不冷不熱的語氣對著身側被邀請前來觀戰的各部落頭人問道:“諸位以為如何啊?”
河隴兩地胡人眾多,且多以部族的形勢抱團生活,阿史那從禮雖是突厥王族,可突厥早已衰落多年,他沒那個實力,也沒那個號召力去廣招盟友。
刨去傻乎乎地到了這種境地依舊心向大唐的,再刨去素來不與他親善的……種種因素剔除之後,阿史那從禮拉攏的物件就變得十分明確,無非就是十幾、二十個部族。
這其中,又以拔野古和密特兩個部族最大,都有著上萬的部眾,佔據了不少豐茂的水草。
眾所周知,回紇原是鐵勒九姓之一,因為受不了突厥殘暴的統治,與其他鐵勒部落聯合起來,在大唐的幫助下建立起了龐大的國家。
拔野古就是鐵勒九姓之一,只不過這支的祖先選擇了留在河西;而密特則是由粟特人組成的部族,他們的祖先是漢時期西域大月氏昭武部。
拔野古頭人看著逐漸被吞沒的唐軍,不可抑制地有些心動起來,不過他到底還是保持著某種程度上的理智:“大王及麾下的兒郎們實力強橫,這固然令我等欽慕。”
“只是眼下被拿下的這支軍隊不過唐人兩千先鋒,後方還有唐皇和唐朔方節度率領的數萬大軍……”
“是極是極。”
密特頭人接過話茬,不知是不是骨子裡的商人基因在作祟,他整個人都長得十分精明。特別是那雙眼睛,狹長而窄小,說話間總會讓人心生警惕。
“如若大王能打退唐皇,我等又何敢吝惜一兵一卒?定舉部族為大王效犬馬之勞!”
這兩個滑頭!阿史那從禮忍不住在心中暗罵道,要是你爹爹我打退了唐軍,到時效不效忠還輪得到你們兩個老東西說了算?
可現在又不能開口借人,這無疑會暴露他色厲內荏的事實。
一旦讓這兩個滑頭察覺到這個事實,不怕他們繼續觀望,就怕他們為了向唐皇投誠、表忠心和唐軍聯合起來來個左右夾擊。
本來他的兵力就處於劣勢中的劣勢,要是再被陷入被夾擊的危險境地中,那還怎麼打?不如早點回家洗洗睡吧。
“那就請兩位,靜觀吾破敵。”
此言一出,拔野古和密特頭人自然又是極盡恭維之言。
直到瞧見有一騎朝他們這裡飛來,才知趣地向阿史那從禮告退。
“銅骨!”
還未瞅見來人的面容,只依稀看見身形,阿史那從禮就已認出了其人。
待到身前,更是迫不及待地喊了一聲,略顯急促地問道:
“傷亡如何?”
“一開始還好,傷得都是些小部族之人。”
銅骨儘量用最短的話表露出最多的資訊,
“最後唐將領著全軍的那一突,卻都是靠著精銳才勉強擋下的。”
迎著阿史那從禮探詢的目光,銅骨痛惜地稟告道:
“當場陣亡的有百人,加上受傷的,估計三百人都止不住。”
阿史那從禮的面色陡然黑了下來,別看相比五千人來說,這個數量不多,可這都是他的基本盤啊,每死一個都會讓他心揪,更別說上百的數量了。
“領軍的唐將是誰,不貪生怕死,倒還真算個人物。”
“聽那群俘虜說,好像叫僕固玢,是前朔方軍左武鋒使,現御營中軍副都統僕固懷恩之子。”
“唉。”
阿史那從禮嘆了口氣,
“果真是將門虎子!”
緬懷了一番後,阿史那從禮繼續對著自己的親信、大將銅骨吩咐道:
“回去休整部隊,有功者賞,傷者重賞,死者撫卹金一定要給足,萬萬不能讓將士們寒心。”
“知道。”銅骨快速地答道,“俺來之前就已安排人去統計功勞。”
點了點頭,有銅骨這樣的下屬兄弟,阿史那從禮好歹舒心了些。
他再一次遙望向唐軍來時的方向,心知開頭的勝利固然能振奮軍心,但卻並不能代表最終的勝利。
決戰,決戰……
決戰的地方當選在哪裡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