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君臣奏對(二)(1 / 1)
“那敢問先生,此時朕若是發動全軍與叛軍交戰,該有幾分勝算?”
此言一出,整個殿內便短暫地陷入了一種難言的沉默中,即使是徐福也暫時忘記了王婆的事情,不無震驚地想到:陛下竟有現在開戰的心思嗎?
這當然也是李泌的疑問:“陛下是想現在就發動與叛軍的決戰嗎?”
“當然不是。”
李亨十指交叉疊放在桌子上,對李泌的問題給予了否定的回答,
“目前不僅糧草都未到位,而且御營右軍成分混雜,士兵磨合的時日不多,還不能夠很好的配合。思禮也才剛剛接手,還尚且處在樹立威望的階段,要想真正做到如臂指使,恐怕需要的時間不會短。”
“就算不考慮上述這些,朕不久前才因打了勝仗而稱作聖君,又為何要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輕易葬送這個名號?”
李亨以一種自嘲的方式自證自己的清白,
“提出此問,也是想在心中留個底,這樣才知道後續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該做的要以何種方式去做,不該做的又如何巧妙的化解,只此而已。”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
李泌面上無虞,心下卻是略略鬆了口氣。他最怕的就是皇帝因一時的勝利而驕躁,因這種驕躁而小覷叛軍的力量,最後草率、盲目地出擊——平白讓許多士卒送命。
“但即使多智近妖如諸葛武侯,對著安樂公提出《隆中對》之時,也無法保證事後能完全施行。臣據實論一論當前局勢,陛下可以作為參考,卻不要偏聽盡信之。”
“畢竟臣也是人,人力有盡時,百密一疏下,也難免會存在紕漏。”
李亨聽懂了李泌的意思,這是在隱秘地勸諫,認為這種戰略大方向上的事情應該兼聽則明,應該放到朝會上集體去討論,而不是獨獨只按他一人的意見走。
“先生所說,朕自然明白。”
“只不過與群臣討論前,朕還是想先聽聽先生的看法,心中有底,才不會輕易被糊弄。”
身著白衣的李泌見皇帝反覆提及“只是為了心中有底”,也不好再說些什麼,只輕聲將自己的想法盡數道出:
“單就以此時的情況來說,第五琦提出的方法雖好,但最後的效果究竟怎樣,能夠籌集到多少糧食終究是個未知數,更別說其中需要的時間,可能遇到的困難等等。”
“所以臣以為,江淮儲糧和榷鹽得利當然要重視,但若是將希望全數寄託在這上面,卻是大可不必。”
“先生的意思是,第五琦在辦事的時候,朕這邊也不能閒著?”
“正是如此。”
李泌輕輕點了點頭,
“自古以來就沒有在一棵樹上吊死的說法,第五鹽鐵使開闢新的財路和運路,陛下這邊就當做好管家的角色,儘量以最少的金錢做最多的事情。”
“這不就是開源節流嘛!”李亨恍然大悟。
“開源節流……”
當聽到皇帝拖脫口而出的詞語時,李泌愣了一愣,
“陛下這詞倒還挺形象的。”
“偶得、偶得……”
李亨著實有些尷尬,一時激動之下竟然直接將心中所想吐露了出來。
好在李泌也沒這上面過多糾結,只知曉皇帝明白了他所表達的意思後,就繼續談論如何進行“開源節流”:
“隋末時,煬帝不道,民不聊生,遂是群雄並起,逐鹿天下。”
“高祖自太原起兵,歷七載而據有天下,然國初創,制度於隋多有借鑑,其中軍制更是從北魏之時就已流傳於世。”
“各折衝府遍佈天下,當時的府兵多是國初以軍功得封土地的軍戶,家財豐厚,以是能夠自備兵器甲冑乃至馬匹,主動參軍為國效力。”
“然則太宗、高宗在位期間,勵精圖治、國富民強,行至今上,大唐疆域擴大了不知凡幾,用兵之處多在遠離中原的邊疆,又需要長時間的駐守,朝廷只能按時發放俸祿以留住這些士兵,久而久之這些人就變成了專業計程車兵,除了打仗而不行他事。”
這些東西李亨當然知道,無非就是府兵制向募兵制的轉化,而對於李泌所說的“節流”是要在哪裡節流,他也大抵心中有數。
果不其然,李泌在下一秒就接著說道:“現在節度使轄區雖多靠這種形式招募士兵,但各地的折衝府卻依然存在,裡間的官員既不事生產,又不幹正事,與蛀蟲無疑。”
“大唐天下有幾百上千個折衝府,假設每個折衝府單單十個官員,國家每年也需要多承擔萬餘人的費用,實在是得不償失。”
李亨不是沒想過這招,可在他的認知裡,制度上的東西,比如說節度使、比如說折衝府……這類東西都是需要留到天下太平後去解決的東西。
“先生所說的這些朕當然明白。”李亨將自己的疑問道了出來,“只是如若現在裁撤折衝府的話,不會惹得那些人鋌而走險投奔安燕,起到截然相反的效果嗎?”
“有能力的人自然會看清形勢,無能之人即使去投也無傷大雅。”
李泌緩緩地說道,
“況且折衝府日漸空虛,外表看著堅實,內裡早就如同蟲蛀一般,以陛下此時威望當可鎮壓之。”
“當然,裁撤也無須一步到位,只先在陛下左近小範圍內施行,剩下的,待擊敗叛軍後再行計較。”
其實李亨和李泌都明白,這些折衝府都是銀樣鑞槍頭,掀不起什麼風浪。
麻煩的是其中的那些白吃國費之人,那可都是各大家族安排進去的,什麼鍍金的、混吃等死的……應有盡有,一旦要動折衝府,就是動了這些家族的利益,到時人家是不能把你怎麼樣,但能糊你一臉屎,把你噁心死。
而面對這樣的情況,李泌提出的小範圍裁撤這樣的辦法,也大概是基於“這種時候能省一點是一點”的考慮。
“先生的意思,朕大致知曉了。”
李亨眸子動了動,他很好地吸收了李泌的觀點,於是決定把這件事提出來,讓朝臣們討論討論再作決定。
“只是講了這麼久,先生好像一直都沒回答朕最開始的問題。關於怎麼做這件事,也又繞回了糧草上面。”
“那不如朕就問得再明確一些。”
“現在朕應就暫待靈武默默積攢實力,還是領軍東進以示決心?”
“不管如何選擇,又有哪些事情是必須要去做的,哪些事情是做了之後對平叛有利的?”
“假設過程不出意外,現在的勝率有幾分?待做完一些事後又有幾分?”
“朕心中諸多疑慮,還望先生予以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