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神明終將隕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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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逸在最後時刻,雙腿跪在地上握住了過去戰友已經蒼老瘦弱乾癟的手掌,看著那千年前風度翩翩的面孔,此刻已是滿臉滄桑,蒼白無力,只能從臉龐的輪廓勉強辨認出當年的痕跡。

看著那精壯如牛的軀體萎縮的如同佝僂木柴,看著他徹底閉上昏黃滿是血絲的眼眸,心臟與脈搏停頓,軀體逐漸變得冰冷。

這一切就如同幻夢,他只離開了數個月的時間,而過去的同伴卻已蒼老到了如此地步。

他反反覆覆地確認,最終卻只能得到一個殘酷的現實。

生命能量已完全流失,殘破的身軀再也無法承擔靈魂的負荷。

格拉特死了。

無法抗拒地接受了世間最殘酷的事,斬斷與世間的一切因果,徹底擁抱虛無的恐懼

再沒有那句“序列二大人,你看我真的很能活了……”

被壽命擊垮,即使時間的輪迴也無法挽救。

時隔這麼久,第一次見到過去熟悉之人,就是親眼見證了對方的離去。

之前聽聞的那個在地牢裡接受了數十年的折磨依舊未吐露半個字的囚犯,應當就是格拉特。

他確實沒有辱沒持劍者之名。

蘇逸木然又無言地看著,將那已經冰冷的手緩緩放下,抬眼望向,看著格拉特屍體漸漸失神的塔莉婭,淚流滿面,嗚咽地搖晃著懷中冰冷的屍體,不停地呼喚“父親”。

原來格拉特還有親人殘存於這個世界上嗎?

在此之前他從未料想過之前那個鋼鐵直男般,對女人沒有絲毫興趣的神父會有血脈留存,畢竟除了淺黃色的髮絲外,塔莉婭和格拉特沒有任何相像的特徵。

不過想來也是,千年的歲月,人未免會感到孤獨,難免會想要找個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人,或許,塔莉婭更像母親一些。

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情緒已經失控的女孩身前,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族長,這裡不是久留之地,我們該走了。”

“按照持劍者的規矩,所有在外執行任務死亡的人,必須立刻將屍體完全灼燒,不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只需要帶著他的一縷髮絲返回,這就夠了……”

廢土不乏能召喚亡靈之人,只要獲得足夠的血肉,便可以將其列為殭屍,傀儡,甚至擁有生前部份能力,這對於那些犧牲的人來說毫無疑問是一種褻瀆。

而且大部分人也不想跟頂著自己診視之人面孔的傀儡作戰,所以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真正的墓碑,只有由頭髮纏繞而成的衣冠冢。

“不,我不能接受,我要將屍體帶回去,說不定還有復活的機會!”

塔莉婭拭去自己眼角的淚水,執意說道,扶著已經消退下去的令咒,臉上寫滿了不甘。

蘇逸只得再次強調了一遍:“初代族長的靈魂已經消散,生命能量也完全流失,即使能夠復活,回來的也絕不可能是當初的那個他!”

“你懂什麼?!”

塔莉婭抱著自己的腦袋,已經徹底陷入癲狂,她雙眸失神,如同失去理智般嘶吼道。

“你之前又沒見過父親,我是族長,我要做什麼事還用不著你來教!”

“父親肯定沒死,即使不願意拒絕了我,但是其他人肯定有辦法,只要屍體還在,我可以去找序列三大人,序列三大人做不到,我就去找序列四大人,傳聞序列四大人擁有讓死人復甦的偉力,雖然她現在失蹤了,但無論花多少時間我也一定能夠找到!”

“對,是這樣……”

“廢土發展萬年,肯定有著無數的方法,肯定有著無數的方法能夠復活。”

“肯定有方法,肯定有方法!”

她一遍又一遍地說,就要帶著格拉特已死的屍身離開,然而剛剛站起,臉上就猝不及防的迎來一陣劇痛。

“啪!”

蘇逸陰沉著臉,毫不猶豫地抬手給了她一記耳光,力道之大,甚至讓身體經過磨礪的劍士塔莉婭都差點踉蹌地倒在地上。

“你,你做什麼?”塔莉婭臉上捱了一巴掌之後,腦袋清醒了一些,只是臉上的迷茫絲毫未散,不可置信地望向面前這個年輕人。

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什麼,對方居然敢打自己,一個剛剛加入眷族的人,居然敢打自己的族長。

蘇逸將手收回,迎著對方的質問,嚴肅認真地說道。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褻瀆,身為持劍者為自己的理想為自己的信念而獻身,這是他自己選擇的宿命,你就這麼想玷汙一位戰士的榮耀?”

不認識的人,開什麼玩笑?

對於蘇逸來說,這無異於一個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友,在僅過了幾個月之後就壽終正寢,內心的傷感完全不弱於塔莉婭分毫。

只是……

蘇逸的淚水早已在多年前便已流乾,他絕不能因為心裡的悲傷而影響判斷,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使得同伴的死亡與犧牲枉費。

如果真的能救,哪怕是輪迴幾百次,上千次,哪怕嘗試到身心俱疲,被副作用纏繞,幾乎整日整夜都遭受折磨他也會不計代價將人救下。

但那是救活人,而並非死人!

就算是擁有震古爍今治癒能力,無論受到什麼傷勢,無論遭到什麼詛咒,甚至是面對神明的絕死權能都能夠憑藉著自己的力量將其化解的愛彌兒。

也從來不會去做死而復生這種事,不是做不到,而是根本不會去做。

死而復生與延壽不同,人死過一次,就代表原本的肉體或者靈魂,有一方面已經完全崩潰。

就算是能夠達到復活的條件,重塑其中之一,靈魂和身軀也無法做到像之前一樣毫無隔閡,每時每刻都會受到排斥,承受無與倫比的痛苦。

比起重生。

這反而更像是一種折磨。

是一種犧牲故人的感受,只為活著的人慰藉自己的可笑手段。

處理掉屍體,無疑是當前最好的選擇,絕不能讓格拉特的身體落於他人之手,否則作為曾經持劍者重要的一員,絕對會被宵小之徒做手腳,就算真的帶回去了,埋葬在墓園裡都有可能出現人偷取他的屍身。

看著面前友人的女兒,看著已經徹底陷入困境沒有理解這個道理的塔莉婭,看著自己眷族的信徒族長。

蘇逸絕對不允許其走向錯誤的道路,即使自己看上去年輕,兜兜轉轉在輪迴中他可是已經活了500多年。

語落,原本已經接近癲狂的塔莉婭沉默了,她沒有再理會自己臉頰處的紅印子,沒有再想什麼冒犯的事。

腦海中浮現出格拉特寧死不接受神明力量的景象。

她知道蘇逸說的是對的,無論再怎麼欺騙自己,人確實已經死了,不能因為自己的私慾,讓其去承受羞辱。

這是違背父親意願的行為,也是違反序列二大人信念的事。

塔莉婭咬緊銀牙,她伸出自己白皙的手掌,顫抖著握著懷中老人的手,眸中閃過無數的傷感與不甘,最終還是選擇了放開,扯下格拉特髮梢處的一小撮髮絲,攥在手心。

她重新披上了自己黑色的兜帽,遮擋住面孔,邁步走到蘇逸的身邊緩緩說道:

“卡布已經死了嗎?”

蘇逸頷首,沉聲道:“死了,我保證沒有替死的可能,除非他提前為自己的意識做了備份,不過那也只是備份而已,本體不可能再復生。”

“我做了些許偽裝,留了點驚喜,達拉據點的人應該明天參禮儀式才會知道。”

“做的好,但打我的事,回去再找你算賬,執法護衛已死,但想要帶這麼多人出去,還要再經過一場大戰,我已經聯絡了持劍者方面增派援軍,已經有不少人在向這裡趕來,只要能衝到街角區,便可以得到支援……”

塔莉婭摸了摸自己還未完全消痛的臉頰,略帶埋怨的說。

她扭頭最後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父親的屍體,像是在做著告別般垂下眼簾:“你不是操縱火焰的能力嗎?我去看看地牢裡的其他持劍者,這裡就交給你了,不要給任何人褻瀆初代族長的機會……”

“領命。”蘇逸右手捶胸,重重地點點頭,目送塔莉婭的離去。

自己友人似乎將女兒教導得很好,竟然這麼快就調整了回來,並且沒有過多在意自己扇她耳光的事,即使一開始有些癲狂,但面對如此生離死別,誰又能真正忍受得住呢?

原本,他還準備直接告明對方自己序列二的身份,才能平息這場事端,但現在看來完全沒有那個必要。

死了的序列二,遠比活著的序列二更有價值。

那個存在於傳說與史詩中的英雄,也遠比剛剛扇自己耳光的青年更值得信任,最起碼能給塔莉婭精神上的慰藉,不至於完全放棄所有的信仰與希望。

等到,她走出這片陰霾,自己見到伊菲之後再說無疑是個更好的選擇,那樣也更容易得到信任。

即是友人之女,是格拉特留在這世界上最後的牽絆,蘇逸絕對不會放任不管。

這種感覺就像是當年知道洛莉希是伊菲的造物一樣,都是無比珍重之物。

幾乎凝固般的氣氛裡,呼!心焰再次燃起,於蘇逸的手心蓬勃燃燒,就如同烈日終於出現在寂靜永暗的北極點,驅除了極夜的壓抑,驅逐那讓人恐懼難以忍受的陰影與黑暗。

在光芒的照耀下,格拉特的屍身越發的清晰,看著對方閉上雙眼,如同陷入永眠,他緩緩抬手,使得手中的烈焰柔和的蔓延至自己老朋友的全身,自腳尖而起,當時被一條溫馨且柔軟的錦被覆蓋著,徹底的陷入永恆的安詳。

炙熱的火光映照,蘇逸注視著整個過程,直到格拉特的身體皆為心焰所吞噬,徹底掩埋在火焰之中,他這才站在故人離去的地方,輕聲說道。

“走吧,格拉特,挑了這重擔千年,想必你也很辛苦,我回來了,而且是毫髮無損地回來。”

“形勢已與千年前不同,無論大家心得如何,是否和你一樣早已身心俱疲,即將走到壽命的終點,剩下的事我也一定會完成。”

“人縱已逝,但我相信無論過去多久我們的信念,永不消散……”

語落,不知為何,封閉寂靜的地牢之中,竟然微微的掀起了一陣清風。

恰似過去之人的低語,吹動那即將熄滅的心焰,使得細小的火苗發生輕微的抖動,這是在告別逐漸旋轉,直到火焰徹底熄滅,一同消散於浮世。

蘇逸轉身離去,重新步入滿是陰影的地牢內。

事未成,身先死,總有人窮其一生只為一個目標。

他也不例外,只是作為序列2,作為眾人敬仰的英雄,作為所有信念的寄託,其他人皆有可以輸,可以遺憾,可以有盡力的理由,唯獨自己不行。

蘇逸已經輸不起了……

……

次日。

達拉據點核心廣場。

肅清教會所有的低階神父仍按照之前的規劃籌備著這場盛大的典禮,神聖的流光照耀,整個據點內史無前例的閃耀,一圈昂貴且奢侈的燭燈燃燒,青煙縷縷,在眾人的詠唱祈禱與膜拜之中,各種金黃色的奢華禮儀道具,被運送上祭臺。

整個北境內的除了持劍者之外所有勢力的首領齊聚於此,站在臺下等待著那傳說中肅清教會的二號人物,宗教領袖,千年前得到神明賜福的掌教者登場。

在此之前,眾人聽到了一點點風聲,似是遇到了刺殺,有宵小之徒膽敢毀壞這場典禮。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無一在意,已經千年了,已經千年了!

持劍者在通緝令上懸掛了這麼久,也沒有將卡布大人殺死,甚至都沒有真正的傷到過他幾次。

有著神明的賜福。

那群持劍者的賤民,那群異端,那群沒有任何傳承,沒有高貴血統,只配接受統治的賤種,怎麼可能傷害到神聖的卡布大人。

根據一些低階神父所言,他們今天還看到卡布大人的背影,在眾人的擁簇下走向地堡,會像往常一樣於中心處緩緩出現,接受眾人的膜拜,為神明獻上最忠誠的祝福。

神明的力量無邊無際,豈是些許異端可以抗衡!

膜拜,贊禮,獻上祭品,眾人以最虔誠的聲音,向著神明獻上忠誠。

大聲的呼喊呼喚,迎接傳說中神明的代言人。

終於,祭奠高臺上,萬千信徒的矚目中,吶喊中,祈禱中,代表聖潔的銀白色十字架浮現。

瞬間。

全場的熱情被點燃,萬千的信徒舉起手臂,迎接這千年來都難以得見的場景,迎接神明的光輝。

人們狂熱著,直到十字架完全浮現,原本興奮的面孔漸漸被不可置信,恐懼,驚慌佔滿,就連那些見過大世面的廢土領袖也不由得瞳孔緊縮,瞬間握緊了雙手,目光定格。

鮮血順著高臺間的縫隙滾落,出現在眾人面前的並非卡布福音高挺神聖的身形,而是一個披著滿是血跡的猩紅星袍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無頭屍體,身體似乎被劈開了,有著明顯的縫隙。

頭顱正被奇怪的觸手頂託,如同惡魔般的詭眼託舉,滾落在地面上,死相極其悽慘,此前依舊張大著嘴巴,瞪著眼睛,無法瞑目。

在那十字架的背後,有著由鮮血刻成的幾個大字,如同鋼錐般刺入在場所有屈身神明之下,迷茫無知,只知道祈禱,詠唱的信徒眸中。

其中被嚇破膽的人不由自主地便將其複述了一遍。

只聽上面寫道:

“神明終將隕落,而我已經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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