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落小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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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禹州,海濱,禮王府。

伴著秋日的陣陣雷鳴,古老的儀門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悄然推開,兩排婢女開了花傘,從府門的昏暗處遊移而出,一頂頂黃燈提在手中,若一條初醒的金色長蛇,向著那狹長的海岸線盤行而去。

岸邊,兩艘樓船早已停靠妥當,一頂通體鎏金的雕龍鑲花轎被幾個壯漢小心翼翼的抬了下來,經過寬窄恰好的舟橋,朝著不遠處的一座破落小廟徐徐挪去。

小廟的門口此刻聚滿了身穿各色衣飾的人,有頭戴紗帽身穿官服的各品級官員,亦有身著衲衣法袍,手持法器符籙的羽客僧眾。

轎子停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將視線放在了這座氣勢恢宏的龍駕之上。

一個少年掀開簾布,徑自從轎內走出,他身著一襲素衣,體形略顯單薄,輕身一躍,竟是如鴻毛般乘風而下。

剛一落地,兩個焦急萬分的身影便趕忙從人群中迎了上來,其中一人身著黃色道袍,長髮長鬚,頭戴一頂混元巾,手持拂塵,仙氣飄逸。

他一個箭步躥上前來,搶在另一個趕來噓寒問暖的圓潤身影之前率先開口,說道:“殿下,吉時將過,是否將法事推遲以防萬一,畢竟那老龍王恐怕……”

白衣少年神色茫然,他看著面前的道士猶豫片刻,剛要開口,不料。

“公子,公子,哎呦。”

急促的呼喚聲從先前道士的身後傳來,恍然間竟還帶著些哭腔。

只見一個略顯臃腫的身影連滾帶爬,在這漆黑的小路上,心一急竟愣是直接平地跌了個跟頭,四腳朝天臉朝下,一口黃土塞的那是恰到好處,相當到“胃”。

少年見此場景眼前一亮,他眯起了那雙好看的秋水長眸,嘴角一翹,大笑著對那跌跌撞撞的身影吆喝道:“嘿,你這老東西慢點兒誒,下回如果再摔斷了腿兒耽誤事兒,小心退休在柴房裡。”

臃腫身影聞言連忙掙扎著爬起身,他捋了捋還嗆著沙粒的嗓子眼兒,一溜小跑仍舊是跌跌撞撞連滾帶爬,但好在這回運氣不錯,踏著一溜小碎步總算來到了少年身邊。

胖子先是很不規矩的拽了拽少年的胳膊,他上下打量一番,而後眼神微動,指著自己的肚皮開口道:“哎呦我的少主啊,你這一去,老奴我可是好慘哦,老夫人天天把我叫到跟前數落,你看我這憔悴啊,都瘦了好幾圈兒了。”

少年無語的看著胖子的表演,他抬手戳了戳眼前男人那依舊肥碩的豐腴肚腩挑了挑眉,說道:“行啊老李,你都能瘦了,那要不我回頭找府裡的馬伕去給你量量,瘦了多少好好給你補償補償?十頓全豬宴,如何?”

胖子神情興奮,聽聞此言,他不禁用力的點了點頭。

“行啊少主,來福可是好多天都沒沾過葷腥了,這嘴吶……饞!”胖子感慨道,說話間還不忘抬手去擦擦嘴角那不知何時流下的口水。

誰料,少年突然將話鋒一轉,他目光陰寒的看著眼前的胖子,開口冷聲道:“不過你可要想好了,按這府裡的規矩,這回要是比之前胖了,那多出來的斤兩,可就得去和臘肉做鄰居了。”

胖子聞言,頓時是表情一僵,他趕忙是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佯裝鎮定,皮笑肉不笑的板著臉說道:“少主吶,那可萬萬使不得啊,您也知道來福這臭毛病,那是一有壓力就管不住嘴。再說了,來福肉老,不好吃的!”

少年嘿嘿一笑,他邪惡的看著身前的肥碩男子,吟吟道:“誰說我要吃了,做成臘肉餵狗,不挺好?”

“……”胖子啞口無言,臉上寫滿了委屈。

道士駐足已久,他眯眼斜視著跟前這似有打情罵俏嫌疑的大小兩個身影,嘆息一聲,無奈的清了清嗓子。

“咳,咳……”

攀談甚歡的二人聞聲立刻停止了交流,少年很是抱歉的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對眼前的黃袍道士作了一揖,開口說道:“還請仙人繼續開壇行法,雖時運不濟,但我禹州歷來沒有因為時辰而延遲開陣的先例,事關黎民生死,即便兇險也需放手一搏。”

道士有些猶豫,他取下了肩上拂塵搭在手中,好似下定了很大決心一般,緩緩點頭說道:“明白了,但等下還請王爺務必仔細聽我指令行事,此陣重啟事關重大,萬不可再像先前那般三心二意了。”

他對少年深深作了一揖,眼神中多了幾分複雜。

少年淡然一笑,他快步上前,跟著已經輕巧轉身的黃袍老道,向著不遠處的破落廟宇快步行去。

破敗的龍王廟前,先前聚集起來的人群隨著二人的靠近紛紛散開,有條不紊的圍繞著小廟羅列整齊,除開正北廟門這一個方位,其餘七個方向皆是被人牆圍的水洩不通。

二人並排來到廟前,黃袍道士示意少年停在門口,而他則是獨自向著大殿深處走去。

殿內有一座臨時搭建起來的簡易法壇,就立在廟宇的中央。上面僅有一張桌案,擺放有一塊神牌,兩尊香爐,幾張符籙和一柄木劍。

法壇周遭,兩支燭臺在晚風中散發出燈火微微,依稀照亮著道人腳下的路。

未出幾步,黃袍老道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拂塵,若銀蛇起舞般,將拂塵在夜空下甩出了一道頗為飽滿的銀色圓弧,重重地擊打在了佈滿青苔的地板石磚上。

“啪……”

清脆的抽打聲在廟內驟然而起,伴著塵土的飛揚,一股濃煙緩緩散開。

地面上,原本鑲嵌在青磚中被泥土掩埋的圖案,隨著拂塵的擊打逐漸變得清晰。道士停下了手中動作,將拂塵收回懷裡,肅然站定,口中不知在默唸些什麼。

下一刻,他的雙眼猛地一瞪,眸中閃過了一抹決絕,一口咬破自己的舌尖,向著身前便噴出了一道濃郁至極的真陽涎。

老道人步罡踏斗,開始繞著法陣兜起了圈子。

拂塵在半空中掃來掃去,彷彿是在驅逐祟氣的同時,憑空勾勒出了一個又一個符文。

一圈過後,老道士的額上不覺間已經擎滿了汗水,他的臉色慘白,氣機羸弱。

伴著一聲清脆的鈴音響徹當場,終於是長舒出一口氣,幾步走到桌案前,拾起先前早已準備好的幾柱高香燃於爐中,將之全部插在了法壇的中心之上。

小廟四周,羽客僧眾們聽到了搖鈴聲紛紛開始誦經唱咒。

隨著時光的推移,一抹柔和的光暈漸漸浮現在了那幾柱高香之上,有如初升之朝陽,溫暖且愈發明亮。

“轟……”

一道天雷突兀自九霄之上傾瀉而下,就滑落在不遠處翻動著灰白色浪花的洶湧海面上,炸起了一片白芒。

黃袍道人驚得打了個哆嗦,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他定睛看去,只見法陣中央,方才還供奉在桌案上的那幾柱高香,此刻竟是隨著這一聲雷鳴全然折斷。

一股陰風自門外襲來,瞪時吹滅了廟內的所有火光,整個法壇之上,瞬間漆黑一片。

老道人見狀,趕忙從法壇之上拔出了那柄早已準備好的桃木劍,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少年高聲喊道:“王爺,速請禮王劍入陣中宮,快!”

下一刻,法壇中央的火爐碎裂,一股熱浪憑藉著勁風的鼓動,頃刻向著老道的面龐撲去。

火苗在爆裂的瞬間,將道人的面頰照耀的一覽無餘。

一雙瞪大的眼瞳,在古銅色的皮膚映襯下,竟逐漸有了猙獰之像。

少年不敢耽擱,只見他右手負後,左手掐訣,旋即大喝一聲:“禮王陳萍在此,劍來。”

破空聲驟然響起,一柄長劍似流星般滑過夜空。

只見這少年先是微微屈膝,而後縱然一躍,整個人便如同驚鴻般掠向空中。

長劍入手,少年索性藉助慣性直接在空中將身形擰了個花,緊接著便猛地擲出了手中長劍,卻不是向著法陣的中央,而是朝著自己先前站過的門口坎宮方位,直挺挺甩去。

“呯……”

長劍插入地面,金石碰撞聲響徹當場,與先前雷聲無異,頓時另在場眾人打了個哆嗦。

老道士見狀,趕忙將手中的桃木劍插入陣眼,待到法陣中央陰風漸弱,誦經聲再度響起,這才總算是重新鬆了口氣,將剩下的幾柱高香以符籙燃著,插回原位。

……

光暈浮現依舊,只是不似先前那般柔和。

年邁道人癱坐在地上,將手中拂塵隨意的丟在一旁,也顧不得什麼神仙風采了,上氣不接下氣的用力喘息著。

陳萍落回地面,他走到陣前握住了那柄古樸的長劍,對不遠處的道士身影,投出了一個詢問的眼神。

老道微微一笑,對少年點了點頭。

下一瞬,陳萍將長劍拔出地面,再度掐訣唸咒,將之拋入虛空。

金光一閃而逝,整座龍王廟好似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龍鳴,突然間震顫不止。

一道巨大的猩紅劍芒,自虛空中驟然浮現,化作一輪赤色投影,直插法陣中央而去。

劍影落地,整座龍王廟地磚上的符文迅速亮起,隨之一同出現的,還有老道士先前步罡踏斗時腳步抹過的陣角和他拂塵揮灑在半空中所畫就的數枚精妙符籙。

一陣磅礴氣機自法陣中央爆射而出,向著不遠處的洶湧海面直衝而去,頃刻便在波濤間盪開了一道縱深數十丈的猛烈氣浪。

下一刻,天空中雲霧盡散,海面歸於平靜,一輪明月灑入人間。

老道士疲憊的抬起頭,他看了眼身前的一柱柱高香,見其灰燼竟是將斷未斷,紛紛向外彎曲似有圓滿之像。他笑了……

輕咳幾聲,對門外的年輕人暢然說道:“殿下,不負眾望,法成了。”

少年看著脫坐在地上面容凋敗的道人,同是笑了笑,抬手作揖以示感激,面龐上卻泛起了一抹苦澀。

道人掙扎著站起身,在一旁修士的攙扶下走下了法壇,他的精氣早已衰敗,許是命不久矣。

……

天色漸曉,東方天外的海平面上不覺間已經泛起了一點魚肚白,赤色的海面與天相接,共餘一色。

遙遙看去,不遠的海面上彷彿有兩顆寶石纏臥於礁石之間,璀璨中面向天際,閃耀過點滴星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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