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酒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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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防線徹底崩潰的訊息傳遍了前線,第四防線正式進入戰爭狀態。

但這一次,所有人都失去了信心。

風順酒館徹底寂靜了下來,再沒有客人光顧,只有王掌櫃一人還在忙碌地打掃衛生。

突然,門被推開了。

王掌櫃還沉浸在自己的夢裡,總覺得是老戰友上門喝酒來了,笑著迎上去,卻看到了一個拿著手杖的中年人。

“呦,王掌櫃,氣色不錯嘛!”

孔德康笑裡藏刀地調侃道。

王掌櫃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露出燦爛的笑容:“哎!孔主管!您來了,我這小酒館可真是蓬蓽生輝了,快請坐快請坐。”

但孔德康拍掉了他的手,笑道:“哎,免了!今天來是有別的事的。”

“您說,您說!”

“這第四防線啊,要被放棄了。”孔德康笑道,“宗裡決定新建第十二道防線,說我們這裡的店鋪都可以搬到那裡去,你可願意?”

王掌櫃的臉色恍惚了一下,然後道:“可以啊,只是這得要多少錢?”

孔德康笑了笑:“不多,兩千萬。”

王掌櫃跟猴子一樣蹦了起來,用最大的嗓門喊道:“兩千萬???”

孔德康皺了皺眉:“我說王從祥啊,你也是老人了,這點規矩都不知道?對外面說說是兩千萬,可你是外人嗎?”

王掌櫃這才反應過來——

他是迎來送往鑽營小利到處送禮的王掌櫃,不是那個豪爽的老兵了。

現在也不再是幾百年前了。

現在幹什麼事,都是得送禮的。

王掌櫃慘笑一聲:“別說兩千萬了,就是兩百萬我也沒有。”

孔德康的臉色變得難看:“王從祥,我們都是認識好多年了的,你可別睜著眼說瞎話,我查過你的賬,平均年利潤就有一百萬,你開了幾百年的店了,不說兩千萬,幾個億怕是都有吧?”

王掌櫃笑了笑:“我那幾萬名戰友的遺孀和家人,難道不靠我養嗎?若是沒了我,難道靠你貪汙了九成的那些撫卹金?”

孔德康的臉色瞬間變了好幾變:“王從祥!你莫要血口噴人!”

王掌櫃露出一個經歷過無數風霜的平和笑容:“孔德康,你走吧,我這不搬了。”

孔德康黑著臉:“不搬店你等著找死?”

“嗯。”王掌櫃平靜地說道,“我活了一千四百歲,該死了,很多真仙都沒我活得久了。”

孔德康憤憤地摔門而出:“那你就等死吧!”

王掌櫃看著還在不斷來回撞擊的大門,神色複雜,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

又過了許久,門再次被推開。

王掌櫃看過去,這次來的居然是李天銳。

他連忙走過去:“李先生,您怎麼還在這?第四防線要被放棄了!”

李天銳扶著他的手,找了個地方坐下,隨手拿了杯茶往嘴裡倒。

“哎,李先生,這茶我喝過的……”王掌櫃還想攔,結果沒攔住。

喝下茶後,李天銳終於緩過了神,然後慘笑道:“別叫我李先生了,沒啦,都沒啦!”

“什麼沒了?”

“我的廠,我的生產線,都沒啦!”

王掌櫃震驚地看著他:“怎麼回事?被蟲族毀了?”

李天銳的一雙劍眉低垂:“要是被蟲族毀了,倒還算得上是死得其所,沒了一條我再造一條,被毀完了我就再造,可……可……可它是被宗門奪去的啊!”

“那孔德康就走進來,二話不說查封了我所有的廠,我想反抗,但他說是戰時徵用……我想著本來就是幫宗門打仗,徵用就徵用了吧。”

“可他徵用了就好好用啊,他給我全拆了!全拆了!!”

“都沒了……王掌櫃,都沒了……”

李天銳慘笑著坐在椅子上,扶著王掌櫃的肩膀。

“嘿,沒事,我給您說個笑話,您聽著樂樂?”王掌櫃笑著說道。

“就在剛才啊,那孔德康也走進來,說要我這店搬遷,一開口,要我兩千萬,可把我這店賣了也才就二百多萬。”

“那頭貪婪的豬!”李天銳怒道。

“可不是嘛!”王掌櫃一拍手,“他還貪了我戰友九成的撫卹金,逼得我把所有的家底全都用來養戰友的家屬……到頭來問我一句,兩千萬!”

“殺千刀的東西!”

“害,您說得可真對,就該殺千刀!”

“那您怎麼樣了?這不能答應他吧?”

“哪能呢,我這就算想答應也沒條件答應了,所以我就說,我不搬了!”

“嘿,您可真硬氣!”

“那可不,您猜怎麼著?”

“怎麼著?”

“我現在和您一樣,啥也沒了!”

王掌櫃話音落下,和李天銳對視一眼,而後爆發出巨大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彷彿在笑一件天底下最大的樂事一樣。

一個老人一箇中年人,坐在酒館的椅子上,笑得渾身抽筋。

李天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伸出手拍了拍王掌櫃的肩膀:“您可真有才,我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好笑的笑話!”

王掌櫃也在癲笑:“我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時,門外又傳來了聲音:“笑什麼呢,這麼開心?”

二人回過頭,卻看到一個蒼老的男人,渾身肌肉鬆弛,眼袋下垂,一身粗布麻衣,看著比王掌櫃還老。

“您是?”

王掌櫃走過去,打量著那人,尋思著自己記得住所有酒客的樣子,獨獨沒有見過這人。

那人笑道:“王掌櫃認不出我了?我是凱德啊!”

“凱德?!”

王掌櫃和李天銳都有些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

在他們的記憶裡,凱德是那個精壯強健的漢子,但如今站在他們面前的卻只是一個蒼老的小老頭,甚至只是個凡人。

“不請我進去嗎?”凱德笑道,看得出來,精神還是挺好的。

王掌櫃連忙將他請了進來,順帶拿出一罈好酒,給他們倒上。

但凱德連忙推辭:“哎,王掌櫃,我現在就一凡人,可喝不了您的仙釀。”

王掌櫃這才反應過來:“哦哦哦哦……你看我這腦子,人老了,都給搞忘了,對不住啊……”

他連忙換了茶,給兩人端上來。

“孟先生和二猴子呢?”他問,“逃難去了嗎?”

“哎,你看我著,又給搞忘了……真是的,我這就去喊他們逃難。”王掌櫃又拍了下自己的腦袋,然後匆匆跑到樓上去喊人。

孟經緯和二猴子結束了今天的課程,一同下樓。

“凱德?你怎麼搞成這幅樣子了!”孟經緯驚訝地喊道。

凱德笑道:“嗯?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孟經緯道:“歷史學多了,看人準。”

“這倒是新鮮……”凱德嘟囔著。

王掌櫃催促道:“孟先生,你和二猴子先跑吧,我怕再晚了蟲族就要來了。”

孟經緯搖了搖頭:“不急,我倒是很好奇凱德。”

凱德抬了抬眼皮:“我?我沒啥事,就是去監獄裡走了圈,被剝奪了力量,還被拷問了幾個月罷了,現在就一凡人,倒是精神好了不少。”

“哦?這是為什麼?”孟經緯有些好奇,當時他的力量被剝奪時,他甚至想過自殺。

凱德道:“還有力量的時候總是想著母星,想多賺點錢讓家鄉好起來,想著不能死,不然樂園星就沒人了,想著不能丟臉,不然樂園星要被人侮辱,土著被排擠被欺負的時候我得站出來,因為我是旗幟。”

“現在我就一凡人,什麼事都幹不了,挺好的,無擔一身輕。”

孟經緯笑:“你倒是看得開。”

凱德灑脫地一笑:“嘿!該做的我都做了,千年來再沒有我對故鄉做的貢獻更大了,我是無愧於心,現在力量都沒了,該好好過日子了。”

王掌櫃笑著道:“挺好的,難得看得這麼開……你帶孟先生和二猴子走吧,後院地下有臺四百年前的機甲,應該還能動彈。”

“嘿,王掌櫃還存著這種好東西?”凱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掌櫃笑道:“一點紀念罷了。”

但孟經緯卻說:“我就不走了吧。”

王掌櫃急了眼:“你怎麼不走了?”

“我最多還能活十幾年了。”孟經緯平靜地道,“而且就算到了後方,沒有你王掌櫃,我也沒飯吃,還要被排擠,不如就留在這吧。”

“那二猴子的課怎麼辦?”王掌櫃問道。

李天銳補充:“還有你的電影。”

孟經緯道:“電影劇本我沒事的時候寫好了,我會交給二猴子,以後他如果想拍就拍,不想拍就拉倒吧。”

“先生!”二猴子猛地跪了下來。

孟經緯摸了摸他的頭,嘆了口氣:“我再給你封推薦信,我在大學裡還有些關係,讓你進去讀書是沒問題的……以後就靠你自己了。”

但二猴子還是不肯站起來。

李天銳想了想,又將一塊玉璽塞進了二猴子的懷裡,那是靈寶銀行的存款信物。

“裡面還有些錢,是我的棺材本,你拿著吧,讀書拍電影都要錢,我答應過孟先生要贊助他,不能食言。”

“李先生……”

“沒事,你拿著,我現在也不需要棺材了。”李天銳笑道,“而且這點錢也買不起墓地了,聽說現在墓地還得後代分期300年才能還清……”

看到李天銳也這麼說,王掌櫃猶豫了片刻,將二猴子拉起來。

“走吧,你和凱德一起走。”

說罷,他運轉靈氣,將後院地下的機甲抬了出來。

那確實是一臺很舊的機甲了,如今整個血仙劍宗都以戰艦為主,連機甲這個名詞也僅僅出現在一些輔助單位裡。

凱德坐了上去,往老式的反應堆裡丟了一袋靈石作為供能。

不久後,機甲開始亮起白色的燈光,顯然是啟動成功了。

王掌櫃滿意地說:“不錯,埋了四百年了還能用,不愧是我當時的座駕。”

他回過頭道:“二猴子,走吧。”

但二猴子的膝蓋跟生了根一樣黏在地上,死活不肯動。

王掌櫃嘆了口氣:“聽話,二猴子。”

二猴子的臉上開始流下更多的淚水。

王掌櫃無奈地抓住他,將他強行塞進機甲的駕駛艙裡,不管他的掙扎。

然後重重地關上了門。

二猴子不斷地砸著窗戶,鼻涕眼淚如雨般流下,但卻被關在了那個小小的艙室內。

凱德做了個標準的“請求起飛”手勢。

王掌櫃會意,笑著做了個“准許起飛”。

而後,機甲飛入天空,穿過大氣層,消失不見。

王掌櫃看了看身邊的李天銳和孟經緯,笑道:“現在就剩我們三個老東西了。”

李天銳倒是不老,只是憔悴的神色讓他彷彿老了幾十歲。

他們紛紛坐下,在漫長的恆星餘暉下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這時,王掌櫃不知怎麼地,突然意識到,人生就是一場漫長的等死。

有些人畢生都在追求自由和超脫,但活在這世上,誰又能真的超脫呢?

或許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吧。

他低聲呢喃著:“活了一千四百年,就想著活了,也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可誰都不讓我活。結果到頭來才知道,還是死了最舒坦。”

李天銳笑道:“是啊,還是死了舒坦,不過聽說死後還會有轉世?”

孟經緯道:“我這輩子可沒做過什麼壞事,要是能轉世,可得給我投個好人家,最好是天尊的孩子。”

說起這個,連他自己都笑出了聲。

李天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止,不止啊!孟老哥,我跟你說,聽我一句勸,以後生在富貴人家,你就使勁欺男霸女吃喝嫖賭胡作非為,就是千萬別做好事!”

孟經緯笑道:“省得省得,李老闆就是最大的反面教材嘛!”

於是他們三個人全都大笑了起來。

那笑聲好像要震破天地。

又過了不久,遠方傳來閃光,四周的大地開始鋪滿酸液,街道和屋子一個個地倒塌。

李天銳笑了笑,從懷中顫抖著拿出一支鐳射槍,遞給王掌櫃。

“這是?”

“雲霄落鳳,紀念款的,整個朱雀星系就幾個,我最喜歡的槍,一會兒還得請王掌櫃幫個忙,幫我了結了吧。”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我想了想,還是不願意被蟲族那種噁心的東西殺死,又沒膽子自殺,只能請王掌櫃幫個忙了。”

王掌櫃看著他,神色複雜。

這些年來,李天銳一直都在幫著自己,照顧店裡的生意,還攔下了不少苛捐雜稅,但他從未幫上過他一次。

這是李天銳第一次求他幫忙。

只是一個簡單的要求。

殺了他。

王掌櫃默默地接過槍,說了聲“好”。

他又看向孟經緯,發出詢問的表情。

孟經緯微笑著搖了搖頭道:“我想體會一下‘死’。”

王掌櫃雖然不明白,但依舊點了點頭。

又過了幾分鐘,蟲族的聲音宛若鼓點一般,蜂擁著向這裡湧來。

王掌櫃這麼多年的經驗,一聽就知道是什麼蟲子了。

“全是幼蟲。”他說,“他們派這些幼蟲掃蕩星球上的有機物,然後迅速成長為成蟲。”

他又道:“挺噁心的。”

然後拿起槍。

李天銳點了點頭,溫和地說:“麻煩了。”

而後,那把槍開火了。

安靜的鐳射穿透了李天銳的頭顱。

於是這位曾經盛極一時的軍工企業董事長,倒在了這間破舊的小酒館裡,再無聲息。

王掌櫃又舉起槍,指著自己的頭顱。

這一刻他想了很多,無數的事情從他回憶中如同走馬燈一般閃過,最終定格在這一刻。

他嘆了口氣:“人啊,還是死了自在。”

於是他按下了啟動鍵,鐳射穿過他的大腦、元嬰和元神。

靈氣震碎了金丹和心脈。

王從祥倒在了地上。

門外湧入大量的灰色飛蟲,體積很小,全是幼蟲。

當感受到三個活人的氣息後,它們瘋狂地湧進來,吞吃屍體和活人,然後迅速地長大。

孟經緯的嘴裡、鼻子、眼睛、耳朵等所有的地方都鑽進了大量的蟲子,甚至皮膚也被撕開,鑽進了蟲子,不斷地蠕動著。

在死亡臨近的時候,他想了很多事。

蟲子們啃噬著他的身軀,但他的眼神卻滿是溫和。

他想起了大學的教學樓,和他那間並不大的辦公室。

那裡有很美的風景,他總是喜歡在夕陽下看書。

如今他想,原來死亡也像在黃昏下讀書。

讀著讀著,沒有察覺到光線漸暗。

直到他停下來休息,才猛然發現白天已經過去,黃昏已經低垂。

再低下頭看書,卻什麼都看不清了。

書頁已不再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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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懷王從祥》(顧子澈)

將軍邊事百戰盡,家中舊土半作塵。

妻離兒死無人問,典章當勳鑄荒墳。

復作營生為官欺,老身長向月中聞。

千年殘喘欻然盡,只今猶吊泉下人。

——《清玄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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