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目光（1 / 1）
“在最初的三年裡，我看完了幾乎所有著名的經書，後三年則是看非道教的書，不得不說，道教的思想很符合我。”顧子澈說道，“師父說我的悟性很好，教裡不少人也在誇我，但一來是沒有對比，二來是我也不願和人比高下，因此我也不知道我到哪一步了。”
“再然後就是天師道的幾位前輩上門請我救世，雖然有些擔心和害怕，但其實我是完全不排斥的，都說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人們不願去的我去，不願做的我做，如果有一個善利天下蒼生的機會，我怎麼會拒絕呢？甚至於我都不願讓人知道。”他笑道。
“剛來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只能隨波逐流地在宇宙的各地遊蕩，也見證了許多亂象和痛苦。”
他抬起頭，看著此地的酒家道：“幾年前，我在另一家酒館裡，遇到了一些人，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只是可惜生在了這個時代。”
“於是我便想，至少做點什麼，讓人們都不必再感到痛苦，都能根據自己的意志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會被幹涉，實現自己獨特的價值，人們不再以斂聚更多的財富和更強大的力量為唯一目標。”
南兮愣愣地看著他。
這是她第一次知道顧子澈的過去。
沒有什麼天生聖人，甚至連福澤對他的幫助都極其有限，只是一個有些不合時宜的人幸運地遇到了適合自己的道。
“如果說‘讓世界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可能過於霸道，但我相信我的願景，是可以讓絕大多數人感到幸福的。”顧子澈道。
南兮喝了口茶，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這些事，您對別人說過嗎？”
顧子澈想了想道：“在這個時代沒有說過，至於知道的人……應該只有師父知道，城隍天尊可能也瞭解一些。”
南兮託著下巴，眼中閃爍著光芒：“那我算是您除了師父以外最親近的人嗎？”
她的心在瘋狂跳動，但被靈氣刻意地按下，連氣息都一變不變，只有靈魂知道她此刻的情緒到底有多洶湧澎湃。
顧子澈一愣，然後搖搖頭笑道：“這種事情哪有什麼絕對，君子之交淡如水，執著於雙方的關係緊密程度無疑是一種對自己和他人微妙的強制，潛臺詞是讓對方的一部分只屬於自己，是佔有慾的體現，但我只屬於這方世界，不屬於任何人，不只是我，任何人都是這樣。”
“我和你說這些，只是不希望你把我當成神來對待，沒有人是生而知之，沒有人是生來的偉人，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我也不是突然冒出來的，我有父母，有弟弟，有過不那麼美好的過去，也有悲傷和喜悅……不要神化人，而要人化神，將人神化後崇拜無疑是狂熱和不理智的開端，而你之前說的話讓我感到了一絲端倪。”
但南兮的心隨著顧子澈的話語沉得越來越低。
往常她是很願意聽他說的，但如今她卻一個字都聽不下去。
“果然，他所理解的心意根本不是那個心意……”她嘆了口氣。
南兮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動心的，或許是在他沒有侵佔自己的時候，或許是在他說起理想的時候，或許是在他和道衍天尊對峙不落下風的時候，或許只是平日裡簡單的寫字，在她研墨的時候，忽然就把自己的心也磨成凝脂般的墨跡，化入他的筆端了。
南兮能明確地感受到，顧子澈看她的目光是不一樣的。
當她小時候，棚戶區的人們看她的表情都是充滿了惡意的，像貪婪的毒蛇在她的肌膚上穿行，少年們看她的眼神是暴虐的，試圖搶奪她的錢和人。
後來被荀濯收入門下後，看她的眼神則是像看一件物品的樣子，她存在的意義就是在某一天成為某個大人物的禁臠，為荀濯鋪路。
弟子們看她的目光則或崇拜或喜愛或貪婪或嫉妒，不一而論。
她看過很多人的目光，但唯獨沒有見過顧子澈的目光。
他的目光超越了一切，完全忽視了自己的美貌和身體，他看的是她的靈魂和身為“人”的尊嚴。
完全平視，完全不受任何慾望的干擾，南兮甚至能猜到，自己哪怕醜到人神共憤，顧子澈看自己的目光都是一樣的。
被物化和壓迫了太久的底層人民，誰能經得起這種目光的平視呢？南兮自認為自己做不到。
當那樣的目光看來時，彷彿是悲憫的神仙，穿透了一切皮囊，注視著她的靈魂，然後認認真真地告訴她：“你是人。”
於是她淪陷了，甚至無關愛情，只是因為他的尊重和理解，因為他所構想的世界，她願意為之付出一切。
南兮不是那種隱晦的人，或者說整個修仙界的風氣都不是戀愛的風氣，崇尚的是想要就去搶，喜歡就說出來。
於是她找了個節日將顧子澈拉了出來，她甚至在臨安酒樓上安排了幫她表白的盛大場面。
在顧子澈帶著她離開酒樓後，她也試圖暗示和挑起話題，但顧子澈的反應卻讓她的心沉到深淵之下。
“我真是個傻子……我早該知道的，能平視一切生靈的人，又怎麼會被愛情牽絆住手腳……又怎麼會對我偏愛有加。”南兮苦笑道。
她在心底其實是知道的，但總覺得如果不試一試的話，會後悔一輩子。
但顧子澈的回答無疑給了她答案。
她差點沒能忍住洶湧的悲傷和失落，匆忙站起來，帶翻了凳子，轉過身跑到窗戶邊，然後扯出一個笑容道：“快看！燈山來了！”
—————————————————————————————————————————————
時顧祖降生，逢紫薇天星之辰，有異象現，聖人當空，龍鳳呈祥，驚諸隱修高功。其人也，不足歲則可誦道藏百篇，中有數章前朝遺篇，又有天生神目，視之則無不拜服。六歲口含天憲，可令鳥獸聞令。十歲則水火不侵，雨露不沾，塵埃避道，星斗照臨。至十六歲，已名傳天地之間，人皆謂其神，一日，有得道高人號曰清虛自雲端而落，曰：“爾自誕世已驚三十三重天，今於人間修道圓滿，可問仙道”。故收顧祖為徒，又六載，顧祖往而救蒼生。
——《星元雜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