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命籍（1 / 1）
是日，三清大醮正式舉行，整個星系都被熱鬧的氣氛所填滿，人們穿過大街小巷，傳達著自己對節日的祝福。
顧子澈跟隨著天師道派出的使者，和星聯一眾人坐上正一廣場前的位置上，這裡的幾排座椅正對著整個廣場的核心，除了天師道的幾位天尊和核心人物之外，都被來自各大宗的天尊們坐滿。
座椅不是什麼稀有的寶物，只是普通的檀木椅子，但顧子澈只是淺淺一觀，卻發現這些東西全都有著超過六千年的歷史，也就是說全都是北宋之前的東西，在天師道中，最具價值的並非是那些靈寶古寶，而是這些凝聚著歷史的大量文物。
在這片主坐區之外，是兩側由各種仙木製成的觀禮席，不同於靈寶天宗喜歡玉材，天師道幾乎所有的物件都是由木材製成，各種稀有的諸如“古河鐵木”“赤陽玄樹”等木材被大量種植，併成為標誌性的建築風格。
再次一等的則是雲霧凝聚而成的座椅，懸浮在天地之間，一排排鋪在宇宙空間之內。
中央的正一廣場也並非是平鋪在宇宙之中，而是一個帶有複雜空間陣法的懸空結構，任何人從任何角度看向它，都會發現正一廣場正對著自己，哪怕自己實際上在廣場下方，也依舊是這樣的視角。
這種特殊的構造令整個廣場外的球面空間都能有極佳的觀測視角，但具體原理顧子澈並不能理解，似乎和某些天尊的空間大道有關。
少頃，華光散落，玉童玉女，各千萬人，侍典靈文，散香虛庭，飛龍毒獸，巨虯千尋，奮爪雲牆，備玉關也，如是十天大聖，九宮真仙，太陰九君，執司靈官，怨對滅解，凡身登仙。
道衍前踏一步，封神壇綻放出溫和的光暈，而後三萬餘仙神臨世，一時間香火之雲鋪蓋天地，雲中有龍鳳齊飛，九歌隱奏，在這盛大的光景之下，他緩緩地將聲音擴散至整個正一星域：“歷往數載，徂冬至春，戰雲外而得天，歸餘火而重燃，內有新人問鼎，外有蟲群血戰，吾視三千年來，未有武功隆盛如斯之日，掃舊日之沉痾，清百代之頑疾，今吾與諸卿立於此，頓開萬代盛世……”
宏大的宣言迴盪在整個星系之中，回顧著他們過往數年的歲月，連顧子澈都微微觸動，更別說其他天師道的弟子們，幾乎個個動容，紅了眼眶。
宣言不長，精煉簡短，很快，道衍說道：“問一宗之興盛，非老人之強權，非資本之雄厚，而在新者，唯少年之強盛，能定一宗之基，故此，恰逢三清大醮之際，當行才德之人入門大禮。”
星聯和靈寶天宗感覺被cue了，但在公共場合，天尊們臉色都不變一下，彷彿完全沒有聽到。
隨後，上千名太乙身著華麗法衣，神情肅穆地走上廣場，在天尊面前恭恭敬敬地一拜，而後轉身，召喚所有新入天師道的弟子。
俄而，數十萬名弟子緩步走上廣場，雖然在此之前已經被千叮嚀萬囑咐，但在數十位天尊的注視下和六大宗無數強者的環繞之下，這些最高不過散仙的新弟子們還是露出了各種各樣的神色，或緊張或驚慌，亦步亦趨地跟著前面的人。
在最前方，太乙們作為接引他們入門的高功，早已在身前的黃布木桌上擺好了各種受籙的法信。
顧子澈饒有興致地看著那裡，似乎回到了他入門的那天，清虛準備了銀鐶一雙，細紙一百張，刀一口，筆兩管，硃砂一兩，墨一挺，青絲五兩，細席一領，薪十束，米一碩二，絹一百二十尺，錦囊一盛籙，為他做初受道的受籙儀式。
因為當時洞霄宮屬於天師道門下，這套東西便是最標準的天師道受籙要求，如今看來，即使過了五千年，天師道在這方面的傳承依舊沒有斷。
不過洞霄宮並沒有這些，它更像是避世的隱修宗門，沒有太多的清規戒律和明文儀典。
在新弟子之中，絕大多數都是最基礎的初受道法信，略強一些的散仙們可以授四部禁氣法信，內容為：大刀一口，命米兩碩四，薪一百束，絳紋七尺五寸，銀鐶一雙，白素四十尺，紙一百張，墨一挺，香十兩，書刀一口，硃砂二兩。
其中天賦最高修為最強的還有十人，直接授二十八宿及諸籙等法信，金龍六頭，銀鐶八枚，命繒年加一尺，鎮錢一千二百文。
到這一步就已不得了，六十頭來自龍吟劍宗的金龍安靜地趴在廣場中央，那十人在金龍面前無比渺小，但卻無比引人矚目，另外數十萬普通弟子羨慕地凝望著那十位同輩天才，在三清大醮上以六頭金龍為法信，受星宿籙，幾乎是每個天師道弟子的願望。
而那個“命繒年加一尺”則更為重要，這涉及到天師道的“命籍”制度——只要受了籙，就不再是凡人，戶口從凡人轉到了“道人”，變成了命籍，從此哪怕是身死也不歸陰曹地府管，而是直接由三官大帝考校生平，所謂“行之司命注青錄，不可司錄記黑文。黑文者死，青錄者生。生死名簿，在天明堂”。
而“命繒年”則是一種以繒（絲織品）長度為代表的壽命長度，命繒越長則壽元越長，天師道掌握了每個弟子的“命籍”，實際上就能隨意控制弟子們的生死，如果弟子犯了門規，最重的懲罰之一就是裁去命繒，也就是削壽，內部稱“奪算”。
原本這種增減命繒的行為純屬迷信，根本不可能影響到人的壽命，但在星元十八世紀的時候，王氏出了一位“命繒天尊”，成功實現了對命繒的增減，一時間整個修仙界莫不震驚。
延壽長生，是每個修仙者的願望，顧子澈雖然不樂意長生，但大部分人都想永享大權和偉力，與日月同壽，威壓萬代蒼生，因此命繒天尊的出現引發了巨大的海嘯。
不過實際上這項能力並沒有那麼逆天，其一是命繒不會憑空產生，而是必須要裁掉一個人的，才能給另一個人續上，但這一步問題不大，因為天師道有很多可以消耗的底層弟子。
其二則是命繒加的是“壽元”，而不是靈魂澄澈度，可天尊們的實際壽元幾乎個個都是萬億年不止，可以數劫不死，他們的壽盡基本都是源於靈魂的腐朽，因此命繒的增加對他們來說雖然有用，但是不多。
根據後來的測算，最多加二百年實際壽元，而代價則是一萬億年的壽元，放到凡人中，差不多是百億凡人的生命，鑄就天尊的二百年延壽。
在天師道內部，所有天尊是免費自動獲得這二百年的，但天尊以下就要自己賺了，作為整個天師道最貴的東西，命繒並不好賺，但如果在入門時成為排名最前的十位，授星宿籙，卻可以直接獎勵一尺命繒，約等於二十年額外壽命。
看著那一尺命繒，整個觀禮臺上的氛圍都凝重了幾分，顯現出莫大的熱切。
太乙們面容肅穆，將手中的一冊星宿籙交給十人，而後對著所有的弟子宣示道：“籙者，太上神真之靈文，九天眾聖之秘言，將以檢劾三界官屬，御運元元，統握群品。鑑騭罪福，考明功過，善惡輕重，紀於簡籍，校誡宣示之文，掌覽靈圖，推定陽九百六天元劫數。凡稟師資，結盟受授，從俗登真，永保生道，漸位於極。”
而後又言道：“正一受道威儀，次當詣師奉受治籙三皈五戒，不受之者，則治司不書，土地不明，不攝五氣，不關四司，受此治籙，則魔王拜伏，自稱下官。”
如此凜然威勢之言，令新弟子們莫不振奮，只覺自己從此之後便可定蒼生罪惡，斷天地善惡，群仙辟易，鬼神下拜。
對此，看臺上的其他宗門的弟子倒有些不屑，這已經不是正一道盟統御群雄的年代了，天師道的功法確實有些額外的降妖除魔的本事，但要說“永保生道，漸位於極”還差得遠，各大宗的核心功法並不弱於天師道。
不過這是天師道的主場，大家都給個面子，只是在心裡不屑一顧，表面上平平無奇。
受籙之後，則是太乙們宣讀門內清規，在戒律方面，原先的各個派系不太一樣，最低的就禁止吃牛肉，而且還是因為當時牛是重要生產力，官府禁止百姓不太聽，必須要宗教來彌補這個權力真空的地帶，防止百姓偷殺耕牛。
不過天師道算是戒律比較重的那一派，從準備入門開始，就要漸止葷血，不更婚嫁，如果已經結婚的則並不干涉，只是不能變更。
太乙們高聲宣讀道：“大凡初真童蒙出家，尋問明師，然後投禮，既然出家聽從師訓，長必成人。師接弟子，先問悟透善根淺深，又觀祖上門風善惡，便看本人才不才，方可收錄。先要脫俗，改妝衣服，仙風道氣，教而訓之，後必有異……”
說到“先要脫俗，改妝衣服，仙風道氣”時，有侍者走上前，為新弟子們披上藏青色的大褂，也就是初級弟子的服裝。
從此以後，他們就是天師道的一份子，脫凡入仙，出俗得道。
再往後，顧子澈還旁觀了為弟子們製作命籍的流程。
這依舊是一項複雜而重大的任務，它需要根據出生年月時來確定這位道人歸哪位神仙管，說得通俗一點，有點類似確定星座。
第一步是“命系氣籍”，比如正月、二月生，系九氣天君、青天領籍；四月、五月生，系三氣天君、丹天領籍等。
另外根據時刻，則有寅卯生人，青帝領籍；巳午生人，赤帝領籍；申酉生人，白帝領籍等。
而後則是確定“籙中召氣”，正月生，東上夷平氣長生氣君召；二月生，中夷素饕氣君召；三月生，九夷下元歷氣君召等。
再是確定“星屬”，子生人，屬第一陽明星；醜亥生人，屬第二陰精星；寅戌生人，屬第三真人星等。
而後還有“仙召”“靈召”“諸治名目”等，共同組成道人的“戶籍冊”。
這種制度自公元封建時代綿延至今，最初是仿照了王朝的戶籍，不過帶有很強的道教色彩，如今，伴隨著修仙的發展，這些複雜的歸屬逐漸脫離了星座或是生肖一樣的設定，那些看起來沒用的各種氣、召等都變成了實際的力量。
比如寅卯年七月生之人，系七氣天君、素天領籍、青帝領籍、西上戎上仙真明君召、東嶽泰山命，系九氣天東鬥領籍、十月胎，玄天降真、素天度氣統真、被左官曆氣君召、被西上戎君召。
所以此人歸屬青帝，對所有天師道內青帝分屬、素天分屬的功法神通都有額外的領悟，甚至是更強的實戰力量。
而他在施法時，也有東嶽泰山、西上戎上仙真明君等仙神的額外照料，為他加持偉力，如果他開壇請神，也能更加輕易地借到這些神明的力量。
諸如此類，整個命籍制度，不僅僅是便於管理，更是每個天師道弟子的獨特性所在。
七大宗之中，天師道是用工廠生產修仙者最少的門派，它的弟子數量不多但都是精銳，除去復古的傳統之外，非常具有個人特點的命籍制度也是原因之一。
相比其他新時代偏向資本主義的宗門來說，天師道終究是多了一絲從兩漢傳遞下來的人情味，當然，這種人情是好是壞也不好說，畢竟它的內部已經產生了詭異的“人情貨幣”，大大降低了指揮排程的時效性。
新弟子入命籍儀式終於落下帷幕，顧子澈伸手鼓掌，不僅是為了給盟友捧場，也是為了那一絲舊年的緬懷。
猶記當年，他也有自己的命籍，還是師父親手為他製作的，山裡別無長物，黃紙一疊，穿針引線，便是一部命籍。
“黃帝、中嶽嵩高山命，系一氣天中鬥領籍，下元歷度三陽樂生君召，六月生人，九月胎，黃天降真，黃天度氣統真，被中官左歷氣君召……原來如此，怪不得我的命籍在這天。”顧子澈想起當年自己的命籍，庚辰年六月，全部指向了黃帝和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