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撰稿人（二）（1 / 1）
“李先生啊，你罵資本的時候不是很會說嗎？怎麼現在思想就僵住了？你想想，原先你可以罵靈寶天宗的資本和政治，現在你可以罵別宗的嘛！這樣我們打別宗就有正義性了，我們不是征服，而是給那裡的人們帶去更好生活。”男人笑道。
“至於你的賬號人設嘛……本宗你也可以繼續罵，但是要強調別宗壞得更離譜，這樣就能不破壞你的人設的情況下完成這份任命了。”
“……別的我們先不談。”李承寧好不容易才捋清楚一點，“宗門容得下我罵他們？”
男人又笑了，這種笑很不禮貌，帶著些許的譏諷之意，但他的笑容很爽朗，讓人討厭不起來。
他說道：“李先生，您覺得您罵的這些東西，真的能讓人擺脫資本，或者拋棄消費主義，或者拋棄娛樂化嗎？”
還沒等李承寧回答，他就自言自語地道：“並不能，絕大多數觀眾看了之後只會覺得很爽，就好像已經打贏了這一切，他們已經在精神上獲得勝利了，然後就可以更加心安理得地去投入消費主義了。”
“李先生，在這個時代，你所說的這些東西——什麼資本什麼消費主義什麼娛樂化已經不是新鮮的詞了，它甚至已經很老了，每個人都知道，但那有什麼用呢？上頭那些天尊瞭解這些瞭解得比你還清楚。”
“人們只會覺得，哦！資本好壞，但是——關鍵是這個但是。”
“因此，你的這些影片，只是幫助人們發洩被公司壓迫所產生的壓力的出氣筒罷了，你替他們罵了，替他們出氣了，他們就舒心了，所以就可以減少犯罪率、更好地為公司服務了。”
男人露出了一個平和的笑容：“李先生，沉默是可怕的，被壓抑的憤怒是可怕的，而您的影片，剛好幫他們發洩了這種沉默，維護了宗門的統治，因此整個靈秘局都很喜歡您，連我自己都關注了您十一年了。”
“所以這次宗門找到了你，他們相信你能勝任。”
男人站起身，踢了一腳壓住沙發墊的散亂機箱：“做完這件委託後，您就可以不用住在這種小出租屋裡了，您可以住在永世星盤的最高點，可以隨意出入中域靈寶閣的高階晚宴，可以成為所有拍賣行的貴賓，可以拿到象徵身份的靈寶銀行玉璽……這世界上只有一種最賺錢的方式，那就是和政府合作。”
李承寧愣愣地看著他。
“所以，給個準信吧，李先生。”男人微笑。
李承寧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綻放出一個笑容：“有具體的數額計算方式嗎？”
男人也忽然笑了，雖然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鄙夷：“當然有，還有詳細的條款和預付的訂金，李先生是想先看到這些再確定嗎？那倒也可以，不過建議您先做起來，以免蹭不到熱度。”
說罷，他禮貌地微微點頭，然後走出門去，準備回靈秘局拿資料和訂金。
待他走遠後，李承寧猛然收回了那副笑臉，重重地關上了門，背靠在門上，抬頭看著天花板，然後順著門緩緩滑下，坐在了地上。
工作室裡的兄弟們都在看著他，有些迷茫地等著他的決定。
這些跟了他很多年的朋友們瞭解李承寧，那副笑容是他標準的營業微笑，而他對於這份事業的熱愛，也並非那個男人所說的東西。
他靠著門坐著，將頭越埋越深。
忽然，他抬起頭，問身前面帶憂色的朋友們：“我做的那些東西，是人們的發洩口嗎？是靈寶天宗維護社會穩定的手段嗎？”
他們不回答。
李承寧苦笑一聲：“是啊，我也一樣，我也迷茫了，他說的確實很有道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麼多年來宗門不來抓我……甚至沒怎麼限流……”
“可我最初想的，不是這樣的啊……”
他嘟囔著，似乎在夢囈著一個遙遠的理想。
原來在那些影片下面，人們叫好過後，不是去思考如何讓生活變得更好，不是去排斥那些吸金的陷阱，不是去對抗腐朽的政治，而是心安理得地繼續過著以往的日子。
原來從始至終，幼稚的只有自己。
他本以為那些吶喊是擊碎天空的光明，但實際上只是人們發洩壓抑情緒的出口和樂子。
他抬起頭，看著這些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朋友。
一瞬間，他的眼前有些模糊，喉嚨裡翻湧著模糊的唾液和痰，似乎有什麼東西說不出口。
“其實如果是為了宗門大義，我咬咬牙宣傳一下沒什麼，我可以對自己說謊，說沒了宗門，我們的生活也就沒了保障，何談其他。”李承寧慘笑道，咳嗽了兩聲，“但我不承認二十二年的吶喊，只是宗門統治人們的工具。”
“他說什麼狗屁的‘不用繼續住這樣的出租屋’……我們賺了多少錢、推了多少商單你們也知道的，只要我想，早就可以不住在這裡了，但那些錢都是和我一樣不滿於現狀的觀眾帶給我的，我怎麼能拿來自己享用……”
他看著眼前的朋友們，眼眶微微泛紅：“我真的不想承認，我真的不想做……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們……但我知道我沒法拒絕，那是靈秘局的，他進門的瞬間我就腿軟了……哈！我以為我不怕死，我做好了準備，但是他一敲門我差點跪下了……”
他跌坐在沙發上，手指顫抖著，語無倫次地說著話。
數十年來的信念被摧毀的感受並不好受，瀕臨破碎的情緒在跳動的太陽穴上游走。
“王伋，直言的賬號就給你了，你拿去做靈秘局的委託吧……讓我留在這裡。”他哆哆嗦嗦地拿起茶杯，但卻直接打翻在地。
他沒法拒絕那個委託，但又不願接受，他可以不怕死，但不能拖著他的朋友和同事一起死。
於是他只能做出這個決定。
“你們去做吧……就是別讓我看到……”他嘟囔著。
“你在說什麼狗屁！”王伋跳出工位，直接一巴掌扇在李承寧臉上，“你他媽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