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心理輔導(1 / 1)
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工會,當然這其中的人員錯綜複雜良莠不齊,很大一部分都是為了進來蹭福利,或者是演講時腦子一熱進來的,經過幾天工作後又想起了現實,開始後怕和擔憂。
不過由於工廠中的階級過於牢固,普通的工人們眼裡只有幫派首領最大,和更上層的公司員工幾乎沒有接觸渠道,導致了暫時沒有告密的事件發生,這或許是一個糟糕的統治關係帶給工會的機會。
這種機會在一個時代的末期會越來越多,而顧子澈很擅長抓住這種機會。
工會如野火般擴張開來,兩個月後,整個熔爐堡的五百億工人盡數加入,甚至有十分之一都有了自己的名字,如此巨大的變動不可能完全不引起上面的注意,但反應在那些大資料裡時,只是“生產效率有微小波動”等,被一掃而過之後就不再管了。
至於工人們的眼神開始轉變……誰會在意螞蟻的神色呢?這種高階修仙者對低階修仙者的蔑視,讓他們對此毫無察覺,或者說渾不在意。
至於工會內部的問題,顧子澈這段時間只要不是演講就開始寫書,他將大量和工人的談話記錄到自己的筆記本中,將自己對這些情況的處理全部寫入了筆記,並以此來教導此後的工會建設者如何來處理這些問題。
平庸主義、客觀主義、沉默主義、相對主義、犬儒(狗智)主義、享樂主義、唯我主義、虛無主義……這些普遍存在在工人群體中的大量思想都需要一一引導,很多時候顧子澈覺得自己並不像一個領導者,而是心理醫生。
他會耐心地一個個接待前來請教的工人,為他們指明道路。
比如前兩天接待的一位名為鈷9942的工人,他說他覺得什麼都很有道理,顧子澈說得很有道理,但公司宣傳的那些也很有道理,最終他得出了“觀點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只有因立場不同、條件差異而相互對立”的結論。
但這種理論是把自己抽離出去了,既然沒有觀點是絕對的,那麼這個觀點本身是絕對的嗎?這種悖論是貫穿在相對主義始終的東西。
而且相對主義者喜歡高傲地認為任何一種觀點或者主義都會將它自己的內涵直接呈現在他面前,這個主義那個主義就擺在他面前,任由他評價和甄選,他可能只是在某人嘴裡聽到過幾句這個意識形態,然後就認為自己已經徹底理解它了,覺得這個很有道理,但實際上是,他只是淺薄地看到了一點邊緣。
他高估了自己的理解能力,也低估了每一種思想的深度和廣度,這種意識形態是普遍存在在普通人之中的。
另外就是昨天接待的名為“銅6022”工人的舉報——是的,他舉報了自己的工友,說那位朋友在休息的時候一邊喝酒一邊跟他說:“老哥我跟你交個底,什麼工會、企業我都不在乎,我活了這麼多年了什麼沒見過,咋們吃好喝好最重要,我就是進去拿點物資,哪天公司要是查了——嘿,我肯定舉報,不過絕不能第一個舉報,前幾個很容易被殺,跟風吃點骨頭就行了。”
當天顧子澈就直接約談了這位被舉報的物件。
這種意識形態是典型的狗智主義,即現代犬儒主義,比起相對主義來說,這種思想更加危險,而且更加隱蔽,像是在組織大廈中藏起來的白蟻,會逐漸侵蝕整個組織。
古代的犬儒主義是以一種陳詞濫調來反對官方化的、神聖的、宏大敘事的、家國情懷的歌頌,把那些話語提高到荒誕的層次,從而體現出一種尖銳的諷刺。
但現代犬儒主義則不一樣,他也反對那種官方語調,但他卻是在反對的同時利用它,他們往往在體質之中用盡一切骯髒的手段往上爬,而且非常喜歡用合法合規的約定俗成的習慣,比如“搶銀行不如建銀行斂財更快”“非法斂財不如合法斂財”。
他們自認為是一個看穿了現代社會的智者,然後藉著自己的這種看穿去為自己牟利,他們認為正直、誠實是最高形式的欺詐,品行端正是最高形式的放蕩不羈,真理是最有效的謊言形式,當他們在遇到那些一腔赤誠的人時,往往會露出譏諷的神色,嘲笑他們的年輕和好騙,並以自己的“認識社會的黑暗”為榮。
而狗智主義者之間也有一套有趣的聯絡方式,他們喜歡在酒桌上刻意袒露自己對規則的玩弄,炫耀自己是如何看穿規則,然後利用規則的,最常見的開頭就是“我跟你交個底”、“老哥說實話”等等,他們不僅要看穿規則,還要玩弄規則,在這樣的情況下,兩個狗智主義者才會認同彼此,建立起朋友關係。
這種意識形態是非常危險的,它一點一滴地侵蝕著組織,它打壓著激情的改革者,說他們是愣頭青,它壓榨著憨厚的人群,從他們身上汲取養分,它常常出現在一些老工人之中,他們往往是老油條,深諳生存之道,並以此為傲。
但是這種所謂的“洞悉”是非常淺薄的,他們往往只是看透了意識形態的淺層結構,比如公司的排班表、老闆喜歡什麼東西、如何奉承、如何說話、酒桌技巧、情商等等東西。
他們引以為傲的經驗實際上只是一種妥協的技巧,是教人如何跪得更舒服的,他們覺得自己超脫出去,客觀理性地看破了規則,但實際上早已被規則俘獲,當他們想撤退時,總是發現已經不可能了。
顧子澈將這些訪談內容一一記錄了下來,理論家要深入群眾最重要的就是這一點,因為他們的理論是要引導群眾的,他不能寫出一個誰都看不懂的學術論文,他必須在和工人的接觸中,瞭解“我說這句話,他們聽不聽得懂、是什麼反應、是否認可”等問題。
這種做法類似於白居易寫完詩後習慣去問老嫗能不能看懂,如果她也看懂了,說明自己是真的寫得通俗了。
理論一旦脫離了在群眾中的實際作用,那麼必定束之高閣,成為無用的精緻擺件,甚至是取悅上層的歌頌文章,這都是理論家要極力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