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太易到訪（1 / 1）
和部長聊了一會兒後，顧子澈微笑著說道：“抱歉，我這一會兒可能還有客人，差不多時候了。”
部長知趣地放下茶葉離開，也沒問是什麼人，不過他還是好奇地在返回財政部的路上回頭看了兩眼。
當然，他什麼都沒看到，似乎一直沒有人走進顧子澈的辦公室門，他也只能搖頭晃腦地離開。
此時在辦公室外一片寂靜，常人看來與平常無異，哪怕是修為高深的修士也只能看出陽光穿過樹葉灑下的光影有些扭曲，但敲門聲卻驟然響起。
“進來。”顧子澈的聲音傳來。
而後門被推開，那團湧動的光影逐漸凝聚為人形，一個白髮蒼蒼留著花白長鬚的老人穿著白色道袍緩緩走了進來。
他微微低著頭，脊背彎曲，道袍下襬繪有黑色的伏羲先天八卦，袖口處有黑色的仙鶴和松柏刺繡，頗有仙風道骨之感，但神情略顯憔悴。
他緩步走到顧子澈面前，而後微微躬身：“太易，代表天籙谷全體修士，感謝顧社長的救命之恩，往後歲月，任由驅策。”
顧子澈平靜地笑了一聲，然後說道：“坐吧，太易閣下，我也有不少話要跟你說。”
“是。”他順從地坐下。
別看他在顧子澈面前表現得如此蒼老和卑微，就在一週前，甦醒的天籙谷天尊們直接在谷內進行了一次大清洗，將所有有可能涉及出賣宗門的人全部屠戮殆盡，全谷血流漂杵，冤魂盈野，再一次昭示了何謂天尊之怒。
顧子澈可不會相信他所謂任由驅策的說辭，或許現在剛剛脫險會對合作社報以感激，說的話確實是真的，但以後誰知道呢？
顧子澈雙手交叉，放在書桌上，認真地道：“閣下是天尊，我也就不繞彎了，五宗對我們的印象我都瞭解，無非是把我們當成廢物修士的處理地、沒有價值個體的流放地和文明議會的穩定器，對五宗而言，我們唯一的威脅就是範老，其他修士再多也是無用，而範老只是變化莫測，既沒有和天尊一換一的殺伐，也沒有城隍天尊那樣的絕對防禦，因此不難處理。”
太易天尊低下頭，預設了這個說法。
“不過你們天籙谷的情況也不太好，其實我們兩派倒是同病相憐。”顧子澈微笑著說。
“的確如此。”太易答道，“我天籙谷和星聯、合作社，都沒有多少領土，比不上那三家佔據整個河系的宗門，在聯盟中處於絕對劣勢，哪怕您不提，我也會主動希望建立我們三家之間的攻守同盟。”
“這件事我沒有意見，稍後可以讓其他人具體談談，不過今天我想說的事不止這些。”顧子澈道，“你也算是體驗過超越天尊時最難的那次天尊劫了，有什麼感受嗎？或者說，在那之後，你看到了什麼？”
回應他的只有一陣沉默。
許久，太易天尊才沉重地抬起頭：“我什麼都沒有看到。”
“這樣麼？”顧子澈微微點頭，“那你覺得，天道是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我不知道。”
似乎覺得這樣的回答太淺了，他又補充道：“我不認為那是一種秩序枷鎖，也不會像有些低階修士天天喊著逆天，越靠近它，我就越覺得那是一種……呃……或許您會覺得比較奇怪……我覺得那是一個種群，一個惰性的種群，就像是無意識的浮游生物一樣漂浮在精神的世界之中……好吧可能有點抽象，但這是我個人的理解。”
“我理解你。”顧子澈微笑，“那算是一個種群，一個種群的意識殘存，當然這也是出於我的理解。”
“嗯？”太易天尊有些驚訝，他雖然尊稱顧子澈一聲您，但他從未把這個青年當成和自己同個檔次的修士，“願聞其詳。”
“很難解釋，不過根據我手裡現有的資料來看，它應該是那個創造了亞空間的史前文明……他們自己的亞空間。”顧子澈說道，“修仙就是在走他們的老路，最終也會被他們所留下的集體意識所吸引。”
“修仙走到最後，也就是天尊之後的境界，應該就是成為那個種族的一份子，變成純粹精神體的狀態。”
“如此嗎？似乎有些道理，我在早年遊歷星海時遇到過一些類似的證據……倒是可以靠這個猜想聯絡起來。”太易天尊皺著眉頭思考道。
顧子澈繼續說道：“所以修仙界的修仙是有一個本質問題的，那就是‘修仙’這個行動是基於肉體的慾望的，比如長生，比如道侶，比如財富，比如權力，比如毀滅……源動力是滿足一個生物的幻想和需求，但修仙的終極目的是拋棄物質性。”
“所以我大膽猜測，天尊劫並非是要摧毀修士的劫難，反而是成就修士的手段。”
太易天尊昏黃的眼珠中驟然爆發出一陣精光。
“天劫讓天尊褪去皮囊和物質性，焚燬那些慾望和幻想，徹底超脫為精神的存在，和天道融為一體，成為那個種族的一份子——雖然那裡僅剩墳冢。”
“但天尊們不願，他們修仙至現在不就是為了那些身體的慾望嗎？如果沒了身體，他們所謂的‘道心’就毀了，他們修仙的源動力就被否定了，所以修仙，註定無法突破天尊。”
“而死在天劫裡的……我也無法確定如今的天道之中是否有他們的存在的痕跡，畢竟只是個猜想而已。”
顧子澈喝了口茶：“修道之所以能無視瓶頸和天尊上限，是因為一開始就拋棄了身體和慾望，徹底迴歸純粹精神的東西，因此不受桎梏。”
太易天尊好久才回過神：“……很有可能。”
但他又抬起頭問道：“所以，您的意思是什麼？”
“放心，不是建議你轉修道，畢竟現在連我都走出了不一樣的路。”顧子澈微笑著說道，“我只是希望閣下好好想一想，修仙是為了什麼，修仙又將通向什麼。”
“……”他沒有回答。
在這一瞬間，他明白了顧子澈的意思，如果那些權力、財富、肉慾、力量最終都將化作鏡花水月，如果他們所追求的超越天尊和大逍遙本質上都要和這些東西告別，那麼修仙到底是為了什麼？
顧子澈看著他，輕聲說道：“我和你一樣，和每個修士一樣，都追求著自由和逍遙。所謂大羅——無拘無束，包羅永珍，超脫凡世，無憂無慮，從古至今不外如是。”
“但有的人將自己的自由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認為可以隨意摧毀自己看不慣的人、偏愛自己喜歡的人，這就叫自由，有的人認為可以隨意地享樂，隨意地佔有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這就叫自由。”
“但我認為，真正的自由，不能依靠剝奪他人的自由來獲得，而是讓所有人都獲得自由。”
太易天尊嘆息一聲，但卻又帶著幾分敬佩的語氣：“那太難了，也太理想了，縱使天尊也無法做到。”
“不，有些東西‘天尊’做不到，但‘人’可以做到。”顧子澈認真地說。
“你一道仙詔下去，無法讓人安居樂業，無法消除慾望和惡意，無法讓人人平等，無法讓每一個貧民窟的人都感受到真正的自由和尊重，但我可以，合作社可以，這些年的法令和書籍，從《道書》到《黎明星宣言》，卻可以做到。”
“這不是因為我是天尊，可以揮手熄滅星辰，可以橫掃諸天無敵，而只是因為我是人，我理解他們，幫助他們，帶領他們，也向他們學習，努力成為他們。”
顧子澈輕聲嘆息。
“做人，比做仙更難。”
“我很早就可以自稱為半仙了，但直到現在，我才開始學著做人。”
太易一時無言，神魂波動不休。
他竟不知說什麼好，反覆回味著顧子澈的話，千言萬語如鯁在喉，卻無法說出。
顧子澈微微一笑，將杯中茶湯飲盡：“修道是我的愛好，而不是我的事業，我的事業是合作社，希望你也多想想，那個曾經被你遺忘的，你想做的事和熱愛的工作，以及你的事業，到底該走向什麼地方。”
說罷，他便做出了送客的手勢，將渾渾噩噩的太易天尊請出了辦公室。
面對著寂靜的房間，顧子澈在終端的光屏上寫下幾句筆記。
“當下的修仙是一種被異化的修行，它被人為規定成了不同小等級和大等級，每過一個等級需要考試（突破境界/天劫），而突破的動力則是佔有更多資源、使喚更多人、享受更多欲望、鄙視修為低的人，這是一種既視感很強的體制。”
“想要說服這些傳統修仙的天尊，必須要扭轉、甚至直接擊潰修仙的內在邏輯，深刻地批判它們。”
……
光暈流轉，傳送陣發出一陣陣波動，幾十道靈陣鎖發出“咔咔咔”的旋轉解鎖聲，一大批物資驟然填滿了整個空間設施。
桑拓和燕文被嚇了一跳，瞬間跳到了一旁。
“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多東西？沒跟我通知過啊？”小個子的桑拓撓了撓他栗色的頭髮，看到了面前逐漸展開的仙法【留影書】。
“臨時儲備物資第一期已送達，請做好斷聯準備，近期靈寶天宗內局勢複雜，但未必不是優良的發展機會，善用物資，如果發生通訊斷聯，嘗試連結太清幻境，並保持和李承寧的聯絡。”
二人對視一眼，心下了然。
他們步伐沉重地返回了熔爐堡，這裡的一切似乎還都如曾經一般，但只要深入到他們中間就會發現，每個人的精神面貌都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工會的擴張十分迅速，根據不完全統計，已經傳遍了靈寶天宗52%左右的工廠，其中約有七成落地生根，而熔爐堡作為最早的也是由顧子澈親手組建的工會，被擁為模範指導工會。
不過即使如此，他們的力量還是過於薄弱，剛剛創好的思潮陣法還需要學習，工人們的思想和修為都有待提高，尤其是那些新成立的工會，人數甚至只有寥寥幾人。
對中產的擴張主要由李承寧負責，不過這個階層非常複雜，因此進展緩慢，那些能拉到的人也很難說有多少忠誠度和意志力。
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靈寶天宗這些日子的舉動為他們創造了難能可貴的機會，瀕臨崩潰的經濟和被放棄的產業造就了大量心懷不滿的人，撕開虛假繁榮的帷幕，剩下的只有絕望的現實。
最近甚至連熔爐堡都躁動了起來，不斷上漲的物價讓工人們開始縮衣減食，原本繁榮的商業街也愈發冷清，工人們開始詢問真正發動的時間。
各大星域之間的巡邏變得更為嚴密，無人的巡邏艦隊時不時地橫亙夜空，掃描著可疑行為，玉清幻境的言論審查也開始變得嚴格，李承甯越來越難以在網路上尋找同志。
各地工會時常傳來被搗毀的訊息，李承寧那邊也愈發沉默，只保持著必要的聯絡，確認雙方依然安全。
但越是在這種環境下，人們就越發團結一致，並且不斷完善隱蔽機制。
比如在工作時，連那種生無可戀和麻木的表情都有專門的教學，透過神識微操肌肉來進行表演。
比如運送工會物資的修士如果被發現，就會說自己是光輝海盜團的採購人員。
傳遞情報的頻道如果被發現，會立即執行緊急預案，即銷燬裝置、殘骸丟入亞空間、用占卜道法混淆時間追溯、一線人員自殺，如果有可能查到第二線，那麼第二線也必須自殺，自殺不能早也不能晚，因為早了就相當於告訴別人“我是上線”，晚了可能連自殺都做不到。
工人們群策群力，在桑拓都沒怎麼介入的情況下幾乎完善了整個隱蔽體系，並彙總為《工會隱蔽手冊》，以口耳相傳的形式流傳在各家工會之間。
伴隨著局勢的愈發嚴峻，加入的人越來越多，而整個組織也潛伏得愈發深沉。
靈寶天宗的物資源源不斷地被葉少遊送往合作社，然後又透過合作社送往靈寶天宗的工會。
在修仙界的金融流向瘋狂膨脹的泡沫時，卻有一條不起眼的支流，緩緩流向了最被人們看不起的，潮溼卑下的暗谷。
所謂“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超出道家修身和自我修道的概念，放在工會的建設上，也有著一樣的表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