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娛樂方式（四）（1 / 1）
以景楨的修為，他實在看不出更多東西了，只見一道橫貫天際的法寶洪流湧向了前方的星系，赫家的星系級大陣僅僅抵擋了數秒就轟然破碎，恆星在剎那間隕滅，一切物質都被席捲而空，半光年內的靈氣被抽調得乾乾淨淨，讓不少修士都體驗了一把窒息的真空感。
流光過後，僅有一屋尚存，那是赫家的議事廳，以大羅真君的力量勉強支撐，而大羅以下，盡數消弭。
此刻，林先生的身份已經毋庸置疑，以法寶為道，天尊之威，再加上老人的面容，似乎只有靈寶天尊一人。
景楨沉默了下來，無數的疑問在他腦內盤旋，而面前毀滅的世界又讓他感到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這片星系有多少人？幾十億？幾百億？有多少有罪之人，又有多少無辜之人？多少罪不至死之人？就這樣徹底消失了，沒有血腥的屠戮，只有歸於無的虛空。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就因為這些孩子們？景楨難以置信。
或許是抱有最後一絲身為合作社社員的使命感，他用哀傷和不解的語氣問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靈寶天尊瞥了他一眼：“有仇，就要徹底根除，不過赫家最近確實是太活躍了。”
“可是，那裡面也有無辜的孩子……”
“你們和他們不一樣。”他答道，但沒有過多的解釋，而是將他們送回了孤兒院裡。
在院子裡，他又和孩子們打成一片玩鬧了起來，慈祥地說：“以後你們也能像爺爺這樣厲害的，把欺負你們的壞人都殺光！”
待到天色漸暗，孩子們在孤兒院裡上著課，靈寶天尊和景楨坐在院子裡喝起了茶。
在景楨受寵若驚的眼神中，他為景楨倒了一杯茶，然後嘆了口氣。
“這些孩子不一樣，他們是純粹的。”他說，“我在這個位置上，免不了收受各種進貢，見過太多混亂和骯髒，但每次看到這些孩子，總覺得好受了些。”
“你這裡乾得很不錯，以前每次去孤兒院裡，如果不隱藏身份，他們往往會做出一副夾道歡迎的迎賓姿態，讓那些孩子滿臉扭曲的逢迎。如果隱藏身份，那就只能看到虐待和漠視，以及如同挑選牲畜般的視線。”
“只有你，無論我以什麼身份來，都大大方方光明磊落……我之前想把你招進族內，不過或許讓你這樣的人去那種勾心鬥角的地方並不是一件好事，這些孩子也需要你。”他笑了笑，“其實我挺害怕你知道我的身份後開始卑躬屈膝，不過看來是我多慮了……不卑不亢，這樣很好，希望你能繼續這樣吧。”
景楨沒有回答，他只是在思考，這讓靈寶天尊有些不解。
普通人對這番話，要麼是欣喜若狂感謝天尊的垂青，要麼是維持體面，平靜且矜持地表示認可，但景楨甚至都沒理他，而是陷入了沉思。
眼前之人的反應似乎每次都能出乎他的意料，這讓他的興趣愈發濃厚了起來。
景楨嘆了口氣，手在膝蓋上握緊又鬆開，看著面前的孩子們，笑了笑道：“抱歉，我腦子笨，一時間不知怎麼回答，不過我確實很喜歡這些孩子，待在這裡就是我的平生所願了。”
靈寶天尊無數年閱歷，一看就知道景楨有東西沒說出來，但他並不介意，點了點頭：“你能耐得住寂寞便好，往後你也不用擔心有人來煩你，若是有事，直接聯絡我便可。”
景楨微微點頭。
他沒說出口的，是他終於明白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尊們到底靠什麼來娛樂了。
一方面揮手覆滅億萬生靈，一方面又對幾個普通的孩子倍感憐愛；一方面冷酷無情，一方面又對剛認識的自己充滿關懷。
可能換了別人覺得這叫護短，覺得自己有了靠山，甚至可以吹噓天尊為了自己覆滅了赫家。
但對於一個接受了完整合作社教育的人而言，這種行為無疑是令他不齒和痛恨的——他評判對錯不在於事實，而在於遠近親疏；他的關心不會獻給普通百姓，而是某個令他觸動的個體；他為了自己的好惡覆滅億萬生命，那麼他的關心就只是一種個人的贖罪券。
那是一種可怕的個人中心主義的外顯，一切事物的存在與覆滅都決於一人的心情和喜歡。
在他和藹地撫摸著孤兒院的孩子們時，那些他犯下的累累罪行和身下的白骨血肉似乎都被遺忘，他感受到了靈魂的純潔和付出愛意的快樂。
在他為這些孩子們而動手時，他感受到的不是罪孽，而是為了保護親人而戰的正義爽感。
他將自己保護在這裡，並不是因為他真的有多關心自己和孩子們，而是養了一間教堂，每當他犯下罪行，就來自己這裡購買贖罪券，獲得心靈上的寧靜。
對天尊來說，殺人已經沒有多少快樂可言了，他們早已習慣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但孤兒院的存在再次建構起了他們內心的虛偽的“道德”，然後又將其摧毀，享受那種不斷建構和毀滅的精神享樂。
這種精神上的享樂，是物質享樂已經抵達極限的天尊們最常用的享樂方式。
當然，不同人也有不一樣的選擇。
林家的大少坐在第三艦隊的護航編隊之中，準備前往星系邊緣的保護區參加宴會。
“我說了今年全家的企業必須減少熵增5%！你們到底是幹什麼吃的！資料作假、瞞報排放、虛構產品……你們到底還有多少事情在欺上瞞下！！”他憤怒地咆哮道，弄得艦內一陣兵荒馬亂。
身旁的人連忙過來安慰，別的幾個天尊子嗣也過來扶著他勸說，這才把他稍微勸住了一些。
但他還是惡狠狠地瞪著公司的管理說道：“你們現在就給我下船，我回來之前要看到事情解決！”
“是，是，是……少爺我們這就去……”一群人連忙退出屋內，坐著穿梭機晝夜兼程返回靈寶天宗中心區。
在路上，一個人忍不住抱怨道：“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麼……減少熵增5%不知道要停產多少東西，最近剛好經濟動盪，生產和收入降低了我們要被董事會裁撤，不降低又滿足不了大少爺……兩頭受氣。”
其他人沒有說話，只是悶悶地坐在穿梭機裡。
他們是靈寶林家——也就是靈寶天宗第一家族的企業管理者，最差一個也是星域級CFO職位，但在這裡也只能被各方擠壓逼迫，艱難謀生。
“大少爺……最近越來越沉迷環保了。”一個人小聲說道，“投資百億星幣建個保護區是小事，但減少熵增就要動搖企業的根本了，老爺不至於不管吧？”
其中為首的一人瞥了他一眼：“老爺不會管這種小事。”
於是穿梭機內的氣氛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而在第三艦隊的母艦內，靈寶天尊的繼承人、靈寶林氏的大少爺林歧終於從氣頭上緩了過來，對著一旁的朋友們高聲宣講道：“諸位，過去的數千年來，我們對宇宙的破壞已經達到了不可容忍的地步，我們的父輩迂腐而頑固，總覺得戰爭和權力能解決一切事情，但我要說——都錯了！這是新的時代，靈寶天宗在多寶天尊的手中發動了多次戰爭，但都沒有達成想要的戰果，那是因為現在已經不是戰爭能決定一切的世界了！”
“文明帶來的熵增、衝突和對立、歧視和不公……這一切都充斥在我們的身邊，我不禁要問——我們的宇宙怎麼了？”
“六大文明的文明議會給出了一個很好的方案：和平！如今宇宙正在走向新時代，和平共贏、持續環保、和諧友愛……這些才是我們的真正的方向！”
“為此，我們建立了一個又一個的保護區，降低了各家企業的生產和排放，我們作為這世上最尊貴的群體之一，這是我們的天職和義務！朋友們，讓我們舉杯，為自己而自豪！”
說罷，他們共同舉起精緻的高腳杯，翻湧的紅色酒液如同鮮血一般，在璀璨的輝煌燈火下閃爍。
他們的眼神中閃爍著淚光，心中湧動著自豪的使命感。
直到現在，這些最尊貴的子嗣們似乎才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真正目標，一種讓他們感到“偉大”的光榮願景號召著他們，讓他們甚至開始鄙視只知道戰爭和權貴的上一代天尊。
而也在同一時刻，保護區內早早地接到了命令，說少爺們要來舉辦宴會，無數戰艦和士兵嚴陣以待，並且清繳了數以萬計逃難到保護區裡的流民。
用純天然材料製成的建築被遮蔽在中央的樹林之間，頂級設計師讓它們以一種完美的姿態和周遭的自然環境相映成趣，甚至感受不到這是人類的造物，而是某種和大自然融為一體的精靈的家園。
地毯是由落葉編制而成的，修士們收集了一年來所有的落葉，將其編成各種織物，以彰顯保護區一年來的成就，還會做成禮物，給前來參加宴會的嘉賓。
同時，他們還從各地的異星動物園調來了一批品相極佳的動物，依靠木修和生物學學者的幫助建立了一個臨時的生態圈，確保每個動物各司其職，以及對人類的親暱。
在無數龐大的工程和準備工作就緒之後，隨著戰艦群的抵達，星艦緩緩停泊，一群天尊子嗣們走下了純天然的編制地毯，享受著自然的空氣和蒼翠欲滴的世界，為他們的付出和努力而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