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縱斧鉞加身,亦不敢有負王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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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如同最後一擊,徹底動搖了阿禮國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觀念。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從碼頭移開,望向江對岸那片正在大興土木的武昌城郊。

那裡,新的官署、學堂、甚至據說是紡織廠的廠房等一應建築正在拔地而起,與漢口這邊的高效碼頭交相輝映,共同構成了一幅生機勃勃的圖景。

“馬地臣先生。”阿禮國轉過頭,將視線從長江對岸的武昌北郊區緩緩挪回漢口碼頭。

“我想,我們過去對於這個古老民族的許多看法有些片面。

我們習慣於用自大、麻木、貪婪、狡猾、怯懦、勤勞來標籤化他們。但我們似乎忽略了一個關鍵變數——統治者。

這裡發生的一切充分說明,當漢族擺脫了韃靼人那種寄生性的壓迫統治,在一個由他們本民族建立的、有著明確目標和卓有遠見的政權的組織下,他們的紀律性和所能爆發出的潛力是驚人的。

他們完全有能力建立並執行一套廉潔、高效的制度。他們的組織能力、學習能力絲毫也不遜色於優等的歐洲民族!”

阿禮國參加過十二三年前的那場對華貿易戰爭。

這場戰爭給他帶來的除了驚喜、榮耀與英鎊之外,還有困惑。

比如他們所打得比較艱難的鎮江一戰,彼時鎮江守軍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令阿禮國和諸多英軍將領倍感詫異的是,攻城期間,鎮江清軍的那位滿洲守將,京口副都統海齡居然因為在城內大肆屠殺漢人。

事後阿禮國方才瞭解到,原來是這位韃靼將領擔心城內的漢人與英軍裡應外合,奪取鎮江。

阿禮國一度對海齡在戰時做出如此荒唐的行徑感到疑惑不解,直至深入瞭解韃靼人是如何攫取這片土地上的統治權,方才勉強搞懂了那位韃靼將領這麼做的思維邏輯。

那位韃靼將領,大概是以己度人,將他們當成了從海上入關,試圖勾結漢人推翻韃靼人統治的外來者,才在戰爭期間做出屠殺鎮江城內漢人的不可思議之舉。

到了武昌之後,阿禮國曾設想推演過如果十二三年前的那場貿易戰爭,他們所要面對的統治者是漢人而非韃靼人,比如是武昌王府裡的那位北王會是什麼樣一番境況。

他給出的令自己信服的結果是,海戰方面大英帝國的皇家海軍仍舊能輕鬆取勝,至於陸地上的戰事,恐怕沒有那麼輕鬆。

馬地臣作為商人,對阿禮國這番帶有政治和文化反思的言論感觸略有不同,但他同意其中的事實判斷。

“毫無疑問,領事閣下。與武昌方面做生意,在短期內我們的成本會顯著降低,風險也更加可控,利潤也更為豐厚。沒人會拒絕可預測、穩定、守信的商業合作伙伴。”

說到這裡,馬地臣話鋒一轉,稍微停頓了一番,繼續說道:“但也僅限於短期商業合作,從更長遠的利益角度來看,一個有組織、有紀律、有原則,並且明顯洋溢著強烈民族自信和自主意識的政權,對我們而言,恐怕是一把雙刃劍。

他們能經營好漢口海關,自然也能將這方面的能力用於軍隊,聽說最近他們又從打下來了不少新地盤。”

阿禮國的臉上露出了深有同感且更加複雜的神情。

他一方面欣賞並享受這種新興氣象帶來的外交、貿易便利。

另一方面,則是源自殖民主義時代外交官本能的警惕與擔憂,一個強大、高效且自信的中國,顯然不符合大英帝國在華追求最大限度特權和利益的長期戰略。

武昌方面在武昌和漢陽大興土木,建設廠房建築,在出口貿易中,武昌方面更傾向於出口成品而非原料。

說明武昌方面並不甘於只充當原料產地,也想攫取中游加工和製造端的利潤。

從長期來看,這對於他們英資洋行而言不是好訊息,一旦武昌方面的工廠建成,引入生產線順利投產。

他們和武昌方面的在商業領域的關係,競爭將大於合作。

“您說得有道理,馬地臣先生。”阿禮國最終輕嘆一聲,說道。

馬地臣劃亮火柴,他猛地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間,他指向那些碼頭上正在裝船的貨堆,心有不甘地說道:“看看那些貨物,按照往年在上海或廣州的慣例,這些最優質的、最早上市的優質貨物,本應優先供應我們大英帝國,我們的商船應該擁有最先挑選和裝運的權利!可現在呢?

武昌方面竟然優先保障法國人和美國人的需求,我們只能排在他們的後面,撿拾法國佬和美洲鄉巴佬挑剩下的批次,或者等待後續的批次!這簡直是本末倒置!”

阿禮國打斷了馬地臣的抱怨,因為有一個更關鍵的失誤,讓他如鯁在喉:“您所說的貨物優先權,固然令人遺憾。但那或許還可以透過後續的談判、我們的競爭力來爭取,打破現有格局。真正讓我感到追悔莫及的,是一個我們失去了在海關方面和武昌政權合作的機會。

他們選擇了和美洲的鄉巴佬合作,沒有選擇同我們合作。”

馬地臣也瞬間安靜了下來,作為資深商人,他太明白參與對方的海關事務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僅是稅收問題,更是事關貿易規則的制定、資訊情報的獲取,以及對整個口岸經濟命脈的影響力。

雖說彭剛只是僱傭美利堅人史密斯作為海關顧問協助劉齊銜和劉思進打理漢口海關,史密斯以及其他美利堅僱員並無實權,無法左右漢口海關。

可至少美利堅在漢口海關有工作人員,能比他們英國人更快地接觸到一手的商業情報乃至武昌政權在外貿方面的政策走向。

兩日後,彭剛在北王府的西花廳召見了新投效的原清廷襄陽府知府海瑛,以及去年西征時投效的原清廷嶽州府平江縣知縣龐公照。

得知是前往西花廳面見北王,龐公照很高興。

北殿行的是密室政治,正殿通常用於開大會說小事或者接見使者。

重要的決策基本上都是在西花廳開小會決定。

有資格進西花廳,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殊榮和認可。

龐公照有些羨慕海瑛,為等到進入王府花廳的機會,他勤勤懇懇當了一年的巴陵縣知縣,累得眼花腿痠,才得到了進入西花廳的資格。

而海瑛剛投效不久得到了進西花廳的機會。

步入王府,二人在王府內侍的帶引下來到了耳房的更衣室,換上了一身緋色的官袍。

穿上緋色官袍的龐公照非常激動,北殿的官服服色循前明之制,能穿上這身官袍,說明彭剛這次召見他們二人是要對他們二人進行擢升,且品級不會低於四品。

目前北殿的官僚隊伍規模不大,高官就更少了,不存在官員氾濫的情況。

有資格穿緋紅色官袍的人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穿戴好衣冠,整理好儀容,兩人在王府內侍的引路下來到了西花廳。

身著黑色常服的彭剛端坐於主位之上,神色平靜地掃過堂下肅立的兩人。

堂下左側,站著的是新近投效的原襄陽知府海瑛。

海瑛有些侷促不安,腰背微微前傾,姿態放得極低。

右側,則是去年西征時投誠的原嶽州府平江縣知縣龐公照。與海瑛相比,龐公照顯得更為沉靜,欣喜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這兩人投效北殿時的官身不同,背景不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在北殿勢力最為龐大的湖廣籍、特別是湘籍文官集團中,屬於外來者,根基淺薄。

“海知府,龐知縣,坐。”

待二人拜畢,彭剛指了指兩個早已備好的繡墩,示意他們二人就座。

海瑛與龐公照連忙躬身謝恩:“謝北王!”

彭剛微微頷首,不再贅言,直接切入正題:“今歲乃我首次於江夏、漢陽兩縣開徵賦稅。此事關乎民生,亦系我殿威信,不容有失。然難保無人心存僥倖,陽奉陰違,中飽私囊。

故我決定於此次徵賦稅期間,特設臨時監察審計之職,專司監督、稽查賦稅之徵收、起運、留存諸事,並審計錢糧賬目,嚴防貪墨、攤派、虧空之弊。”

廉察司和審計司是常設部門,彭剛之所以在二人面前說是特設臨時之職。

一是給他們二人足夠的工作動力,二則是暫時安撫湖湘系官員的情緒。

驟然任命兩個正四品高官,還沒有一個是湖湘人,湖湘系的官員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情緒。

海瑛與龐公照心神一凜,知道正戲來了,兩人屏息凝神,聽得更加專注。

“海瑛。”彭剛點名。

“臣在。”

“命你為廉察司廉察使,正四品,持本王令牌,可巡查各州縣徵稅現場,受理民情,風聞奏事,重點稽查官吏有無不法情事。”

“龐公照。”

“臣在。”

“命你為審計司審計使,正四品,負責稽覈兩縣上報的錢糧賬冊,核對收支,稽核票據,但凡有賬目不清、數字不合、支用不當者,皆有權質詢、駁回,乃至提請徹查。”

正四品!

龐公照心潮澎湃,這可是罕見的超擢提拔啊!

龐公照原本只是正七品的知縣,雖說是附郭縣的知縣,升遷的機會要比尋常的知縣大一些,可說到底也是知縣。

至於海瑛,也感到滿意,在清廷時他是從四品的知府,落了個正四品的實缺,也算是擢升。

況且北殿官少,從四品往上,都能算得上是大吏了。

儘管廉察使是個得罪人的燙手差事,但作為降官,海瑛早就做好了自我心理建設。

只是兩人還有一個顧慮,那便是彭剛還沒有提及為他們兩個安排僚屬。

雖說他們兩人要廉察審計的地方只有兩個縣,可光靠他們兩個光桿司令負責兩個縣的廉察審計工作,實在是分身乏術。

兩人細微的反應彭剛看在眼裡,他繼續道:“為使你二人能順利辦差,我已從行政學堂和地方科官中遴選了十餘名皖籍、贛籍的幹員,充作爾等僚屬,聽候爾等差遣。

另外我已讓教導營調兩個排,負責你們二人和廉察司、審計司屬官的安全。望你二人能秉持公心,不徇私情,將這首次徵稅的差事,辦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彭剛親自給他們直接給配置僚屬護衛,足見彭剛對這兩個新設部門的重視。

兩人最後一絲顧慮煙消雲散,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絕。他們沒有退路,唯有向前。

海瑛深吸一口氣,率先撩袍跪地:“臣領旨謝恩!必當恪盡職守,秉公廉察,以報殿下知遇之恩,縱斧鉞加身,亦不敢有負王命!”

龐公照也隨之跪下,言辭懇切:“臣蒙殿下超擢,敢不殫精竭慮?查核賬目,分毫必究!定使錢糧之數,朗若列眉!”

到底是中過進士,在官場中浸淫許久的文官,說起話來,文縐縐的小詞一套接著一套。

“好!”彭剛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起來吧。記住你們今日之言,我為你們二人備了兩馬匹和行裝,行袍,衙門的地點也已經選好了,你們的僚屬就在衙門等你們。

下去領完馬匹、行裝,便到衙門去見見你們的僚屬,廉察司和審計司的章程稍後國宗會送到你們手裡。”

廉察司、審計司的衙門彭剛已經選擇好了,就設在前街距離北王府不遠的兩處閒置宅院。

海瑛、龐公照謝恩之後起身離開了西花廳,在王府內侍的引路下領了馬匹、行裝、行袍,前往各自的衙門。

海瑛、龐公照走後,李汝昭帶著兩個承宣官,抱著一摞厚厚的教材走了進來。

“殿下,馬禮遜學堂的一應教材都在這裡了,馬禮遜教會承諾的三十六名通事已抵武昌,正在大殿等候。”

馬禮遜學堂是近代在中國第一所傳播西學的教會學校。

1839年,由英國人溫施娣和美國傳教士布朗在澳門開辦,其前身為1818年馬禮遜在馬六甲(新加坡)創辦的英華學院。

該校西學課程全部採用英文課本,該學堂以中英文雙語教學,其中算術、代數、幾何、地理、化學、物理、生物及音樂等科目全部用英語教學。

該學堂隸屬馬禮遜教育會,因經費問題,該校已於1848年停辦。

馬禮遜學堂培養的學生,除了兩個仍在英美留學就讀之外,其他的學生都已在怡和、寶順、旗昌等英美大洋行任職。

馬禮遜教會想要深入中國內地開展傳教事務,彭剛同其幾番討價還價,要了包括分別在英國愛丁堡大學攻讀醫學、在美國耶魯大學攻讀文學的容閎在內的三十八名馬禮遜學堂優秀學生以及馬禮遜學堂的教材。

作為交換,彭剛則允許馬禮遜教會在漢口建一座教堂,至於馬禮遜教會提出的要與彭剛合作,在漢口開設一個教會學校,為彭剛培養相關人才的提議,彭剛則沒有答應。

彭剛允許馬禮遜教會在漢口建一座教堂,主要是為了已經系統接受過自然學科教育的三十八名學生。

這些人雖然只有中學學歷,大多數都還不具備透過英美名校的招生考試的能力,不過在遠東地區,已經算的上是難得的高階人才。

至於合作辦學,不在彭剛的考慮範圍之內,更何況還是附帶條件的合作辦學。

況且,為了得到這三十八名人才,彭剛是為他們支付了洋行的違約金,這些違約金有一部分落入了馬禮遜教會的口袋,彭剛也不欠馬禮遜教會什麼。

彭剛的承宣官中無人精通英文,不過蘿爾英文水平還不賴。

送到彭剛案前的這些教材已經經過分門別類。

兩摞教材,一摞是馬禮遜學堂的主科教材,即神學教材。

另一摞則是算術、代數、幾何、地理、化學、物理、生物等自然科學的教材。

神學教材彭剛看都懶得看上一眼,就讓李汝昭放到一邊去。

自然科學的教材則留在桌面上,以供他翻閱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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