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離間之計(1 / 1)
常生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絕非庸碌之輩。
最初的震驚和暴怒過後,一種冰冷的、屬於陰謀家本能的冷靜迅速佔據了他的心神。
他做了個擦去全息影象裡那封刺眼的檔案的手勢,緩緩坐回椅子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餘慶這一手陽謀,確實漂亮,幾乎是明牌打了過來。但他常生在勝天經營十餘年,根深蒂固,豈是區區金錢就能輕易撼動的?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太過迷信金錢的力量,卻低估了人性深處的複雜和見風使舵的本能。
一個清晰的反擊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他不能直接對抗這項“廣納賢言”的舉措,那會顯得他心胸狹隘,阻礙公司進步。
他必須順應,甚至要表現得比餘慶更加支援,但要在執行的過程中,巧妙地“加工”,讓這件事的味道徹底變調。
他按下內部通訊鍵,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和威嚴:“通知所有部門總監及以上管理層,一小時後召開緊急全息會議。議題:高效落實‘董事長意見徵集計劃’。”
一小時後,全息影像裡各個時空裡的高管們正襟危坐。常生臉上看不到絲毫陰霾,反而帶著一種欣慰和鼓舞的表情。
“董事長的這項決策,高瞻遠矚,是真正貼近員工、發掘公司潛力的妙招!”常生開場定調,語氣誠懇,“我們必須全力支援,確保每一個有價值的想法都不被埋沒。”
話鋒隨即一轉:“但是,正因為它如此重要,我們更不能讓它變成一場混亂的、無效的一窩風運動。好的想法需要被引導,需要被放在正確的框架內評估,否則就是對董事長、對公司的極大不負責。”
接著,他丟擲了精心包裝的“執行細則”:
第一,成立“建議遴選特別工作小組”,由他親自負責,組員包括各核心部門的老總。
“我們必須為董事長把好第一道關,剔除那些毫無建設性的抱怨、過於天馬行空無法落地的幻想,以及……可能別有用心、破壞公司穩定的言論。
最終遞交給董事長終審的,必須是精華中的精華,是真正具備高度建設性和可行性的方案。”
這番話,冠冕堂皇地將篩選和解釋的大權,牢牢抓回了自己手中。
第二,建立“建議預審與輔導機制”。他鼓勵所有員工在透過正式鏈路提交前,先與自己的直屬上級或部門負責人進行“初步溝通和完善”。
“我們要發揮組織體系的優勢,集思廣益,幫助員工把不成熟的想法打磨成真正的‘金點子’。這也是一個上下級充分交流、提升團隊凝聚力的好機會。”
這一條,無異於在所有員工和餘慶之間,設立了一道無形的審查關卡。那些真正尖銳、直指常生管理問題的建議,很可能在部門一級就被“輔導”得面目全非,或直接胎死腹中。
第三,他強調獎勵評選將秉承“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但“必須充分考慮建議的落地可行性以及對公司的實際貢獻度”。
“有些建議可能聽起來很美妙,但需要耗費巨資且短期內看不到效益;有些則可能觸及公司核心機密或戰略底線。這些都需要我們專業的管理層來進行審慎評估。”
他成功地將“價值判斷”的標準,從餘慶手中的“金錢獎勵”悄悄替換成了他自己掌握的“現實可行性”。
會議結束後,常生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餘慶想用金錢砸開一條直達人才的通道?可以。但他常生,就要在這條通道上設定無數的路卡和引導牌。
最終能走到餘慶面前的,要麼是經過他常生“認證”的、無害化的“人才”,要麼就是會被他以“專業理由”輕易否掉的方案。
他要讓餘慶的金錢,浪費在一場被他精心導演的、看似熱鬧非凡實則無關痛癢的“虛假繁榮”裡。
他還要讓員工們感覺到,即便有董事長的通道,真正決定他們命運和建議價值的,依然是現有的、由他掌控的管理體系。
這不是正面反抗,這是柔和的、徹底的馴化。他要將餘慶凌厲的攻勢,吸納進自己龐大的官僚體系之中,然後用體系的巨大慣性和複雜性,慢慢消解、消化掉它。
棋,還在下。而且,才剛剛進入中盤。
餘慶萬萬沒有想到,常生竟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將自己發出的凌厲一擊化於無形。
他指節叩了叩自己的頭,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是自己太輕敵了,常生這潭水,遠比他想象得更深。
但常生恐怕也未曾料到,他這番看似從容的應對,卻在無聲中進一步壘高了餘慶的威信。
在絕大多數旁觀的高管和員工眼裡,餘總只是輕飄飄下發了一份檔案,常生便立刻如此大張旗鼓地動員響應,這姿態,儼然是個不得不聽從號令的下屬。
餘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微妙的氣氛。他毫不猶豫,趁熱打鐵,當即以集團董事長的名義簽發了一紙新的任命公告,高調宣佈成立“建議遴選特別工作小組”,任命鍾道乾為組長,常生——僅為副組長。
這一招,看似尋常,實則狠辣至極。它不僅在眾人面前再次明確強調了常生必須接受餘慶領導的事實,更悄無聲息地將常生此前所有的動作都定性為“越權”
既然組長是鍾道乾,那麼一切理應由組長主導,何時輪到他這個副組長來跳前跳後、發號施令?
餘慶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常總身為集團總裁,行政事務千頭萬緒,建議遴選此類具體事務性工作,不應過度牽扯其精力。”完美地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而他選擇鍾道乾,更是經過冷冽算計的一步棋。正是這位鍾道乾,不久前透過董事長專用渠道,實名舉報常生涉嫌侵吞公司資產。
餘慶斷定,此二人絕無和睦可能,用鍾道乾這把“刀”去牽制甚至刺痛常生,再合適不過。
局勢的發展果然如餘慶所料。
鍾道乾空頂著一個組長的頭銜,卻根本指揮不動任何資源。沒有常生的點頭,他甚至連一次像樣的會議都組織不起來,徹底被架空,成了一個尷尬的擺設。
但這枚“擺設”,卻像一根尖細冰冷的魚刺,深深扎進了常生的喉管。
它成了一個被常生嚴密控制的系統之外的“旁路”。
那些被常生壓下的建議、被攔截的資訊,如今竟有了一個繞開他、直接流向餘慶的潛在通道。
在鍾道乾略顯笨拙卻異常堅定的支援和鼓勵下,一些原本就與常生若即若離,或深受其派系壓制的人,開始嘗試著透過這條新途徑,向餘慶遞交新的建議。
甚至有人直接舉報常生親信團隊中以權謀私的種種行徑。
坦白說,餘慶即便此刻掌握了這些資訊和名單,也暫時無力徹底清算。但這一切對他而言,已然是一張清晰無比的“勢力分佈圖”,誰是誰的人,誰在暗中不滿,一目瞭然。
緊接著,餘慶祭出了更令人瞠目結舌的一步騷操作。
他從彙集的建議中,精心挑選出對常生威脅最大的十條——比如那條直指“徹底清查近三年新設分公司收支賬目”的建議,簡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抵在常生的喉頭。
餘慶將這十條定為“本期十佳金點子”,卻以“保護提議者隱私,防止打擊報復”為由,堅決不公開提出者姓名。
更絕的是,他大手筆地頒發了鉅額獎金,而領獎的,竟然全是常生最得力、最核心的那批心腹!
這一招,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猛地澆進一瓢冰水,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真正提出建議的人,眼睜睜看著自己尖銳的心血諫言,竟成了常生嫡系的功勞和獎金,氣得幾乎吐血,暴跳如雷卻又無處發作。
那股被竊取、被羞辱的怒火,最終全都燒向常生和他掌控建議通道的“特別工作小組”。
而另一邊,常生的親信們莫名拿到厚厚獎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錢來得詭異、燙手。但在真金白銀面前,有幾人能抗拒?他們大多揣著明白裝糊塗,臉上笑容尷尬,卻還是實實在在將錢笑納。
頒獎現場的氣氛幾乎凝固。常生坐在第一排,面無表情,指尖無聲地敲擊座椅扶手。他的心腹們上臺領獎時,甚至不敢與他對視。
有人勉強擠出笑容,有人低頭快走,有人接過獎金牌時手指微微發抖。臺下議論紛紛,臺上尷尬如刑場。
這扭曲的獎賞,像一顆精準植入的炸彈,在常生經營已久的鐵板陣營中埋下了猜疑、不公和分裂的引信。
之後幾天,常生和他的干將之間突然生出一種無聲的謹慎。以往親密無間的氣氛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略顯生硬的禮節和避開的目光。
常生明知這可能是離間計,可當他看到那些人躲閃的眼神、忽然規範的措辭,還是難以消除心中疑慮:“他們是不是已經被收買了?到底瞞了我什麼?”
而他的心腹們也暗中忐忑,既怕常生責怪他們擅自收錢,又忍不住私下嘀咕:“他常生什麼時候對我們這麼大方過?有什麼好處,從來是他拿大頭……”
這樣的現狀,鍾道乾當然義務上報了餘慶。他還向餘慶舉報常生那些人偷樑換柱的可恥行徑。
對此餘生只能假裝驚訝,讓他去搜集更有力的實證。但這時餘慶心裡又萌生一念,打算再添一把火——將他的兩名心腹提拔為副總裁。
助理提醒他:“按照制度,任命副總裁必須召開全息會議當場宣佈才生效。”
但這難不倒餘慶。他本來也不是真要提拔那人,只不過是想借他們再挑一把常生的神經。
於是他讓助理再發一則公告:
“擬對本期‘十佳金點子’獎獲得者進行審查考核,擢升其中兩人為公司副總裁,以期壯大管理團隊。歡迎全體員工參與測評……”
公告一出,原本就暗流湧動的氛圍,驟然被推至懸崖邊緣。
這則“擢升副總裁”的公告,像一道無聲的追魂令,精準地落在了常生和他那群剛剛拿了燙手獎金的心腹之間。
它不再是隔岸觀火,而是直接把他們所有人架上了必須表態的烤架。
常生辦公室裡的氣氛愈發粘稠凝重。以往心腹們無需通報便可直入他的內間,如今卻在敲門後多了一絲遲疑。
他們依舊彙報工作,但言辭謹慎,邏輯縝密,絕不多說一句題外話,彷彿每個字都提前打過草稿,生怕被嗅出任何一絲異心。
常生坐在寬大的皮椅上,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每個人的臉,試圖從他們恭敬的垂眸、緊繃的嘴角里,摳出哪怕一丁點背叛的證據。
他不再像過去那樣,隨口調侃或分享機密,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辦的冷淡和長時間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試探與迴避成了主旋律。一次小範圍會議後,常生狀似無意地提起:“董事長這個‘副總裁選拔’,倒是別出心裁。你們當中誰要是感興趣,倒也是個機會。”
話音落下,無人接話。幾位干將要麼猛地低頭喝茶,要麼假裝翻看檔案,要麼乾笑著回應:“常總說笑了,我們都是跟著您乾的,沒那些想法。”
否認得越快,聽起來就越像心虛。常生嘴角勾了勾,沒再說話,但那眼神冷得嚇人。他知道,他們都在怕,怕他試探,更怕自己成為被選中去“火上烤”的那個目標。
猜忌在私下瘋狂滋長。小團體的私下聚會徹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加密的通話和訊息。
“老李,你說餘慶這到底玩的什麼花樣?”
“不知道,這錢拿得我天天睡不好。”
“常總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對,他是不是覺得我真提了那些建議?”
“副總裁……這位置燙屁股啊,誰沾上誰就得被常總記恨死!”
他們互相試探,既怕同伴真的被收買向上爬,又怕自己成為被孤立和猜忌的那個。常生經營多年的“鐵板一塊”,如今內部已佈滿了肉眼不可見的裂痕,每個人都在裂痕邊緣小心翼翼行走。
而常生的應對,則加劇了崩潰。他無法忍受這種失控的猜疑。一方面,他下令“特別工作小組”嚴格“複核”所有獲獎者的背景和提議真實性——這相當於公開調查自己的手下,侮辱性極強。
另一方面,他開始將核心業務悄悄轉向幾個他自認絕對可靠、但能力稍遜的老部下,逐漸邊緣化那些“獲獎精英”。
這一舉動,徹底寒了一批干將的心。他們原本還心存僥倖,如今卻明明白白看到:無論他們是否忠心,常生都已不再信任他們。
而那筆他們不敢花,也不敢退的獎金,和那個虛無縹緲的副總裁誘惑,成了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最終斬斷了他們與常生之間最後的情誼。
矛盾不再隱形。常生失去了他最鋒利的爪牙,而他的爪牙們,則在一片人心惶惶中,等待著不知是福是禍的未來。
餘慶甚至不需要真正提拔任何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