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降維打擊(1 / 1)
甕山的天空,永遠是那種看上去寧靜而又令人舒適的蔚藍色。
可餘慶走在街道上,卻感覺自己像一隻被關在透明玻璃罐裡的昆蟲,看似自由,實則一舉一動都暴露在未知的視線之下,並被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呵護”著。
那種被無形之手擺佈的感覺,非但沒有帶來安全感,反而像慢性毒藥一樣侵蝕著他的意志。
“庇護……”餘慶咀嚼著這個詞,嘴角泛起苦澀。他抬頭望向天空,彷彿能穿透那些雲看見後面的神,看到某雙正在注視著他的眼睛。
“我已經變成一個離了你們就寸步難行的廢物嗎?”他自言自語道。但他也隱約感覺到,如果沒有人在暗中保護他,以甕山這樣脆弱的城防,他可能早被人收拾了。
回到臨時住所,他發現書桌上攤開的、寫了一半的關於重組甕山防禦體系的計劃書,旁邊多了一杯熱氣騰騰的、他最喜歡的南山霧尖茶。茶水溫度恰到好處,香氣氤氳。
若是以前,他會感激這份無聲的關懷。但此刻,這杯茶卻像是一種無聲的炫耀和憐憫——看,你連泡杯茶都需要別人代勞,還談何宏圖大業?
他猛地一揮手臂,將茶杯掃落在地。精緻的薄胎瓷盞碎裂開來,溫熱的茶湯和茶葉濺了一地。他幾乎是咆哮著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吼道:“夠了!我不需要你這樣!出來!給我出來!”
房間裡只有他自己的回聲,以及……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能量流動聲。下一秒,地上的碎片和茶漬開始以一種違反物理規律的方式自動匯聚、消失,連水漬都被某種力場瞬間蒸乾、淨化。
很快地面光潔如新,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這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清理”,比任何言語的反駁都更讓餘慶感到無力。他頹然坐倒在椅子上,雙手插進頭髮裡。
一種深切的自我懷疑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他的心頭。連自身的安全都無法保障,需要依靠“非我族類”的暗中庇護才能苟活,他還有什麼資格談論復興原生人類?
他還有什麼臉面去面對那些在甕山眼巴巴指望他帶回希望的同胞?老陳的失蹤、小石頭的異常、兄弟會的極端、“達點”的威脅……這一切的重壓,似乎都在證明他的無能。
或許,姑姑是對的?執著於這副脆弱的皮囊,執著於那條看似註定走向衰亡的道路,本身就是一種愚蠢的傲慢?
就在餘慶內心激烈動搖的同時,在青天城地表之下數百米深處,一個沒有任何官方記錄的秘密空間內,“達點”地球行動部的幾位核心成員正圍坐在一張閃爍著無數資料流的光桌前。氣氛凝重。
“第七次清除行動失敗。‘織夢者’小隊全員腦波靜止,已成植物人。”一個冰冷的聲音彙報著,不帶任何感情色採,“目標人物餘慶,活動如常,未表現出任何遭受攻擊的跡象。”
“我們動用了‘幽影’仿生人、‘塵蟎’奈米群、‘脈裂’射線……甚至最新的‘心魘’系統。結果無一例外,全部在接近成功的臨界點被未知力量攔截、反制、摧毀。”
另一個聲音介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感,“攔截手段高效、精準,且完全無法追蹤來源。其科技水平,遠超甕山乃至地球上大多數已知勢力。”
主持會議的,是一位被稱為“啟明星”的中年人模樣的存在,他的眼神銳利如鷹。“結論?”他言簡意賅。
“綜合所有資料,機率達到92.7%。介入並保護餘慶的力量,源自天青城。而且,並非天青城官方的公開行為,其技術特徵與‘平行人類’守護者序列高度吻合。”
“平行人類……”啟明星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面,發出噠噠的輕響,“那群拋棄了肉身的幽靈……他們想幹什麼?為了一個區區的原生人類,不惜打破與我們之間維持了上百年的默契?”
“情報顯示,目標餘慶與‘平行人類’中的某個高階個體存在血緣關聯。推測為私人性質的干預。”
“私人性質?”啟明星冷哼一聲,“即便如此,這也是對我們‘達點’權威的公然挑釁。勝天摧毀了海淵據點,若放任不管,其他地球勢力會如何看我們?認為我們軟弱可欺?”
“但是,啟明星閣下,”一位負責風險分析的女成員開口道,“如果公開與天青城,哪怕是與其內部的某個派系發生正面衝突,代價巨大。
天青城雖然主要目光已投向深空,但其在地球的潛在實力和影響力依然不容小覷。一旦衝突升級,可能影響我們在木星主體的‘方舟’計劃資源調配,甚至引發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
“而不處理餘慶,我們在地球事務中的威懾力將大打折扣。”另一位負責軍事行動的成員反駁,“這會助長那些潛伏者的氣焰,讓他們以為找到了對抗我們的靠山。從長遠看,損失可能更大。”
光桌上,龐大的資料模型開始快速演算,模擬著不同選擇可能帶來的得失利弊。報復,可能面臨與一個科技水平相當的對手公開衝突,消耗巨大資源,甚至可能暴露更多隱藏實力。
不報復,則意味著預設失敗,威信受損,可能引發地球勢力格局的動盪,間接影響“達點”對地球資源的攫取和實驗專案的推進。
啟明星沉默地看著不斷跳動的資料,眼神深邃。這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清除任務,而變成了一場複雜的戰略博弈。
“暫停對餘慶的一切直接攻擊行動。”他最終下令,聲音冷硬,“重新評估天青城的意圖和介入程度。啟動‘迷霧’計劃,散佈訊息,將海淵市事件及後續襲擊,引導向地球內部勢力爭鬥。
同時,加強對甕山及其他原生人類聚居點的情報滲透和經濟封鎖。我們需要更多的籌碼,也需要……一個更穩妥、不會直接引發衝突的解決方案。”
就在“達點”暫時偃旗息鼓,轉入更深層次的謀劃時,天青城懸掛於刀片樓之上的姑姑,正透過她無數化身的眼睛,“看”著餘慶在房間裡焦躁、憤怒乃至絕望地踱步。
她也“聽”到了他那些充滿痛苦和自我懷疑的低語。
她看到他將茶杯摔碎,看到他頹然癱倒。她感知到他內心那座名為“信念”的堡壘,正在內外交困中逐漸出現裂痕。
“看來,你終於開始體會到現實的殘酷了,我的傻侄兒。”姑姑的意識中泛起一絲漣漪,那是一種混合著心疼與決然的複雜情緒。
“你以為憑藉一腔熱血和所謂的‘人性尊嚴’,就能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殺出一條血路嗎?你錯了。
‘達點’的暫時退縮,不是因為懼怕你,而是因為在權衡與我的衝突是否值得。一旦他們找到方法,或者認為代價可以接受,你會像一隻螞蟻一樣被碾碎。”
她回想起餘慶堅持所謂“人性根基”時那執拗的眼神,那與她記憶中某個早已逝去的、同樣固執的身影何其相似。正是這種相似,讓她既感到無奈,又堅定了決心。
“不能再讓他這樣任性下去了。”姑姑的意識做出了決定,“等待他‘想通’太被動了,變數太多。是時候……更主動地引導他,讓他看清什麼才是唯一的出路。
強行剝離他的意識或許會留下創傷,但總比他連同他那可笑的夢想一起,被徹底毀滅要好。”
她開始調動資源。首先,她需要讓餘慶更深刻地體會到“原生狀態”的無力感,以及“進化”所帶來的絕對優勢。
她悄然修改了那十位隱形護衛的底層指令,在“絕對保護”的基礎上,增加了“情境塑造”的模組。
於是,餘慶發現,那種“被照顧”的感覺開始變本加厲,甚至到了扭曲的地步。他試圖進行體能訓練,剛舉起沉重的啞鈴,就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讓他感覺輕若無物,完全達不到鍛鍊效果。
他想要閱讀一些複雜的戰術手冊,剛感到一絲疲倦和困惑,就有一股清涼的能量流注入他的太陽穴,讓他瞬間精神百倍,思維清晰得不像他自己,彷彿那些知識是被直接“灌”進腦子裡的。
這非但沒有帶來愉悅,反而讓他感到毛骨悚然——他連獨立思考和感受疲憊的權利都被剝奪了嗎?
他還開始頻繁地“偶遇”一些原生人類孱弱不堪的場景。一次,他在迴廊裡看到小雅因為無法適應突然變得悶熱的天氣,竟痛苦地蜷縮在地,抽搐不止。
這時幾個經過她旁邊的類人姝,卻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用手輕輕在她頭上撫摸了一下,她便立即沒事人一樣站了起來。
還有幾次,他眼前突然出現幾個全息影像,強行讓他體驗了三分鐘的“平行人類”視角——那種同時感知多個空間、處理海量資訊、意識近乎永恆存在的震撼,讓他久久無法回神。
對比之下,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困在時間牢籠裡的原始人。
這些經歷,像一把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他對於“原生人類”優越性的信念。
他開始在深夜失眠,望著窗外永恆不變的“完美”星空,內心充滿了掙扎:如果“進化”真的能帶來如此強大的力量和近乎永恆的可能,那麼固守“純粹”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是為了那隨時可能被剝奪的、短暫的“人性體驗”,還是隻是一種不願承認自身落後的、可悲的固執?
姑姑冷靜地觀察著餘慶內心的動搖。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決定進行下一步——不再僅僅是展示,而是嘗試進行初步的“連線”。
一天晚上,餘慶在極度的精神疲憊中昏昏睡去。他做了一個異常清晰的夢。在夢裡,他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縷自由的意識,漂浮在無垠的星海之中。
此刻他可以瞬間抵達任何一個他想去的地方,可以同時聆聽無數個世界的低語,可以感知到宇宙最細微的脈動。沒有疲憊,沒有恐懼,沒有肉體的束縛,只有無盡的探索與存在。
在夢裡,他看到了姑姑,她不再是那個懸坐在茶室裡的具體形象,而是一片溫暖、浩瀚的光,向他伸出邀請之手……
“不!”餘慶猛地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和巨大的誘惑交織在一起,幾乎將他撕裂。他清楚地知道,那個夢不是自然的產物。
他衝到通訊器前,試圖聯絡姑姑,想要質問,想要怒吼。但通訊器那頭只有一片忙音。他轉而想呼叫堯丹,想向她傾訴內心的恐慌。可他還是忍住了:這不是等於承認自己動搖了嗎……
但他真的感到孤獨。被包圍在這樣一片“善意”的、卻冰冷無情的“保護”之中,他的感激,早已被這種無處不在的操控感消磨殆盡,只剩下深深的憂慮和一種即將被吞噬的恐懼。
他看著鏡中那個眼神慌亂、帶著黑眼圈的自己,苦澀地笑了笑。重整原生人類的榮光?現在的他,連自己的意識和未來,似乎都快要保不住了。
姑姑不再徵求他的意見,她正在用她認為最好的方式,一步步地,將他拉向那個“光明的未來”——一個他曾經不以為然的、屬於“平行人類”的未來。
而他也悲哀地意識到,在絕對的力量和“關懷”面前,他的掙扎,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前方的路,似乎只剩下兩條:要麼在抗拒中被毀滅,要麼……放棄抵抗,融入那片看似永恆的星海。
夜色深沉,甕山那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燈火卻依然輝煌,如果不是那些零星走過的類人姝,那會是一種多麼可怕的寂靜!
而餘慶的內心鬥爭,卻比任何一場真刀真槍的戰鬥,都更加殘酷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