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備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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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慶內心那場關於“進化”與“人性”的激烈拉鋸,不可避免地影響了他對“意識上傳”的態度。曾經視之為惟一救贖和終極目標的程序,如今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疑慮陰影。

他變得消極、拖延,彷彿一個臨近刑期的死囚,本能地抓住任何可能推遲那最終時刻的理由。

他為自己找到了許多冠冕堂皇的藉口,其中最大,也最不容反駁的一個,便是“鹿臺行動”的潛在危機。

他反覆思量,意識上傳過程據說存在不可預測的適應期和穩定性風險,如果在關鍵時刻,自己正處於那種不確定狀態,或是剛剛完成遷移尚未完全熟悉新形態,如何能有效應對“終極辦公室”可能爆發的、足以影響現實世界的“鹿臺”危機?

這個擔憂合情合理,關乎全域性,連他自己都幾乎要被這個理由說服了。他將這個顧慮小心翼翼地透露給了姑姑,預想著她會催促,甚至會用那不容置疑的口吻強行推進計劃。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姑姑對此竟一點表示也沒有。沒有贊同,沒有反駁,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感覺不到。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看穿了他心底所有的猶豫和恐懼,卻又懶得點破,只是隨意地說道:

“時機由你把握,準備工作不能停。”這種近乎漠然的態度,反而讓餘慶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

其實,姑姑沒有介意,源於兩個餘慶難以完全理解的層面。其一,是時間觀念的鴻溝。對於姑姑以及她所代表的平行人類而言,他們的生命尺度早已跨越了以日、月計數的階段。

幾個小時,幾天,甚至幾個月,在他們的感知中,或許就像普通人眼中的幾分鐘一樣短暫,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來日方長”對她們來說,是以年,甚至更長的週期為單位的。餘慶拖延幾個月,在她看來,或許只是小孩子在門檻前多磨蹭了一會兒,無傷大雅。

其二,也是更關鍵的一點,在於“意識上傳”本身的特殊性。這個過程並非簡單的資料複製,而是意識本質的轉移和重構。

餘慶此刻強烈的矛盾心理、對人性喪失的恐懼、對舊形態的留戀,這些複雜的情緒波動和精神狀態,如果帶著它們進行上傳,極有可能如同病毒一般被帶入新的意識載體中,成為影響他未來情緒穩定性和認知模式的“先天缺陷”。

與其強行推進一個存在“心理暗傷”的不穩定品,不如等待他自己想通,或者至少在內心達成某種暫時的妥協與平衡。

一個心甘情願、認知統一的“移民”,總好過一個心懷抗拒、可能產生排異反應的“難民”。

這種不被催促的壓力,反而讓餘慶更加審慎。經歷過甕山被滲透、自身屢遭威脅,甚至直面過海淵達點那種超越理解的恐怖後,餘慶已經變得如同驚弓之鳥,凡事都要思前想後,將憂患意識刻進了骨子裡。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甕山的安全體系。儘管目前依靠天青城的威懾,暫時風平浪靜,但他深知,這種安全本質上是依靠外力保證的,不確定性太高。

姑姑的態度莫測,天青城的目標宏大而遙遠,一旦她們的戰略重心轉移,或者與海淵殘部達成某種妥協,甕山這艘船說翻就可能翻。

屆時,依託於甕山的這些核心人員,包括他自己(如果屆時他尚未完成上傳),以及他所關心的、代表著“原生人類”未來可能性的人們,很可能被一鍋端掉,連一絲血脈和希望都無法留存。

他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甕山這一個籃子裡,必須留一個後手,一個備份,一個能在災難降臨後,悄悄燃起星星之火的地方。

於是,他想到了遠在東邦的餘媧。她如今在娥英的照料下,正在東邦安靜的學習和健康成長。

東邦遠離各方勢力的核心角逐圈,政治環境相對中立,資訊流動複雜而有序,正是“大隱隱於市”的理想之地。餘媧與任何一方都沒有直接的利益和恩怨糾葛,這對她的平安成長極為有利。

但是,餘慶清醒地認識到,獨木不成林。僅靠餘媧一個人,勢單力薄,無論從生物學上的基因多樣性,還是從文明延續的知識傳承與情感支撐角度,都是遠遠不夠的。

她未來需要一個伴侶,一個守護者,也是一個能夠相互扶持、共同承擔未來重任的夥伴。

他的目光,落在了陳姜身上。這個聰慧、堅韌且對他抱有複雜情感的聰明男孩,是絕佳的人選。

他已經初步具備了在現在這樣的環境下的生存和適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與餘媧之間,天然存在一層異性相吸,易於建立聯絡的紐帶。

將陳姜送到餘媧身邊,讓這一對“金童玉女”隱匿在東邦的人海中,就相當於給“原生人類”的未來,又加上了一道隱蔽的保險絲。

然而,這件事的難度超乎想象。它必須做得悄無聲息,瞞住所有人的耳目。

這不僅要瞞過外部可能存在的窺探者(如海淵殘部、勝地公司乃至其他未知勢力),更要瞞過身邊的“自己人”:東好、堯丹、常生,尤其是……

最難的是瞞住那十位無所不在的隱形衛士,以及她們背後那位似乎無所不知的姑姑。一旦計劃洩露,不僅前功盡棄,反而會把原本隱藏得很好的餘媧也暴露了。這必須是一場完美的“瞞天過海”。

於是,餘慶開始了他最為燒腦的謀劃。他像一位精於算計的棋手,在腦海中推演著各種可能性,苦苦思索如何將陳姜這枚關鍵的棋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投送到遙遠的東邦。

為此他構思了數套方案。他先是想假借去亞都更換一套新的防禦裝置部件,把陳姜裝在一隻箱子裡夾帶在其中,然後藉口去東邦中轉一下,再悄悄把陳姜放出來,送到餘媧身邊去。

但陳姜太小,沒法自己完成這樣的操作,而且這事要萬無一失,否則陳姜可能會困死在貨物中了。因此這需要東好這樣既知道餘媧住所又可靠的幫手去辦。

但這有點欲蓋彌彰。運幾件零部件,用得著派出東好這樣重要的助手親自去辦嗎?傻子都會聯想到,那裡運的肯定不是一般的東西!只要有人好奇,什麼事都露餡了……

再說,即使暫時沒有人發現端倪,可過一段時間有人發現陳姜不見了,肯定還會聯想到東好神秘押運貨物去亞都的事有蹊蹺。所以說這個方法不太靠譜。

但這時餘慶也意識到,要想讓陳姜神不知鬼不覺去東邦,首先還真要假死脫身,金蟬脫殼。不然什麼計策早晚都會被人看出來了。

因此有必要先為陳姜製造一個完美的“死亡”證明,讓他徹底從所有人的視線和記憶中“消失”。然後用一個全新的、毫無關聯的身份在東邦重生。

這需要極高超的技術操作,如偽造屍體、醫療記錄等,陳姜前段時間有病,現在也沒有引起各方面的特別關注,這時候“死亡”了不會引起人的懷疑。

這樣一旦成功,幾乎一勞永逸把陳姜隱藏起來了。但問題是“假死”過程能否騙過所有人,可怎樣瞞著那些擁有超凡偵查能力的隱形衛士呢?而且,後續處理參與這件事的類人姝也很棘手……

欲速則不達。餘慶覺得這事還是要分幾步來完成,不能追求一次性送達。現在甕山是不少人盯著的地方,必須先想辦法把陳姜弄到周邊某個地方去,然後兜兜轉轉,分階段送往東邦附近的區域。

一旦到了東邦附近的區域,最後再透過隱秘路徑入境東邦,與餘媧匯合就容易操作多了。

於是,餘慶想到了一個掩人耳目的辦法。陳姜的父親老陳先前不是失蹤了嗎?他可以讓陳姜吵著要找自己的老子,然後讓東好帶著他去第四樂園“找爹”。這順理成章,不會有人關注。

計劃悄然啟動。幾天後,“陳姜”開始在人前顯得鬱鬱寡歡,時常對著窗外發呆,偶爾向照顧他的人問起父親老陳何時能回來。

這情緒逐漸醞釀,最終變成了一次在餘慶面前的“爆發”。“陳姜”哭著央求餘慶,希望能去找父親。餘慶則順水推舟,表現出幾分無奈與同情,最終“勉強”同意,並指派東好親自陪同,以策安全。

一場看似充滿悲傷與期待的尋親之旅,就此拉開序幕。由於是“沿路尋親”,所以他們飛一段距離便降落到有城市的地方四處逛一逛,走走停停“找人”。

陳姜一開始還很活潑,但後來總是帶著一種疲憊和期盼的樣子欲言又止,走路也沒有先前那麼靈氣了。

而東好臉上總是帶著程式設定的、溫和而略顯擔憂的表情,輕輕拍著陳姜的肩膀:“再堅持一會兒累了的話,我們就休息一下。”

他們穿過曾經繁華、如今卻略顯破敗的舊時代城鎮廢墟,殘垣斷壁上爬滿了頑強的藤蔓,破碎的玻璃窗像一隻只空洞的眼睛,凝視著這群過客。

陳姜誇張地嗅著空氣中瀰漫的、混合著鐵鏽、塵土和植物腐爛的複雜氣味,不時流露出對眼前景象的“好奇”與“畏懼”,緊緊跟在東好的身邊。

當然,這一切的細節,包括路線選擇、遭遇的事件、情緒反應,都透過經過偽裝和跳轉的訊號發射器,斷斷續續地傳回甕山,構成了一幅看似真實無比的尋親旅途圖景,足以迷惑任何潛在的監視者。

經過一段不算短、充分體現了“艱難”二字的行程,它們一行終於抵達了第四樂園。

按照預設的劇本,他們從樂園的邊緣地帶開始“尋找”老陳的蹤跡。自然老陳不可能在這裡,因此陳姜的表情逐漸從期盼轉向焦慮,再染上失望的色彩。

最終,在靠近一條被奇異藻類染成墨綠色、水流湍急的河邊時,“意外”發生了。

陳姜在“試圖靠近河邊檢視一些可疑痕跡”時,腳下的鬆軟河岸突然塌陷,它發出一聲符合程式的、驚恐的尖叫,整個人掉入了渾濁湍急的河水之中,迅速被卷向深處。

東好驚慌失措,大聲呼救,指揮護衛下水施救。但水流太急,“陳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水下。經過一番“徒勞”的搜尋,最終只找到了一隻“陳姜”穿著的鞋子。

東好跪在河邊,悲痛欲絕的哭泣,一遍遍呼喊著“陳姜”的名字。在完成所有預設的“悲傷反應”和“搜尋無果”程式後,她“因為”沒有保護好陳姜,深感愧疚,“無顏”返回甕山面對餘慶。

於是,她帶著幾名護衛,選擇了“神秘失蹤”,消失在第四樂園那光怪陸離的背景之中。

訊息傳回甕山,引起一片唏噓。誰能想到,一次充滿希望的尋親之旅,竟會以如此悲劇收場?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隕落在那個詭異之地,連屍骨都無從尋覓。

東好也因此下落不明,想必是內心愧疚,無顏回歸。餘慶聽聞“噩耗”,沉默良久。他甚至嘆道:“東好進化了,有了和人一樣的情感,這事不能怪她啊。”

然而,真相往往隱藏在悲劇的帷幕之後。

就在第四樂園的河水吞噬掉“陳姜”,東好“失蹤”的同時,在遠離那片危險之地的東邦,一處寧靜的、充滿陽光的庭院裡,真正的陳姜,剛剛結束了一天的功課。

他放下手中的書本,望向窗外陌生的、卻又秩序井然的街道,內心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與一絲隱秘的期待。

而在庭院隔壁的書房裡,真正的東好,正與娥英低聲交談著。她們面前的桌上,攤開著東邦的地圖和學校資料。東好的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和堅定。

“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東好輕聲對娥英說,“從今天起,陳姜會以餘媧伴讀的身份住在這裡,和餘媧一起生活、學習。”

娥英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欣慰與責任:“放心吧,我會照顧好他們。只是……那邊的事情,真的不會引起懷疑嗎?”

東好露出一絲複雜的微笑:“第四樂園裡發生的一切,足夠真實,也足夠悲慘。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已經‘淹死’的孩子和一個‘失蹤’的助手。所有的線索,都在那裡斷了。”

原來,前往第四樂園的那場令人心碎的尋親之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

那一路的艱辛、期盼、焦慮,直至最終的“死亡”和“失蹤”,都是由兩具高度模擬的類人姝替身,依照預設的程式完美演繹的。

它們在脫離所有可能的觀測後,便啟動了自溶解程式,化為烏有,沒有留下任何物理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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