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殘酷的考題(1 / 1)
當歸的死,如同一陣陰冷的風,悄無聲息地掠過了甕山及其周邊的“新城區”。沒有正式的公告,沒有哀悼,她的存在與消亡,在餘慶刻意營造的緊張奮進氛圍中,只激起了些許微不足道的漣漪。
對於大雅她,在一陣短暫的驚愕之後,那個奢糜別院裡的女人,只是一個模糊而遙遠的、帶有負面色彩的傳說。
她的消失,甚至讓餘萱和餘嵐她們隱隱鬆了口氣——當初聽了當歸的傳言,她們心裡便覺得隔應。
然而,在餘慶的心湖深處,這塊石頭激起的波瀾卻久久未能平息。他站在加固過的控制中心裡,四周是閃爍的資料流和全息投影,實時監控著各個城區的動態,以及更遠處耀星方向的能量波動讀數。
外憂內患將永遠不會從此停歇下來。
姑姑那輕描淡寫的“小事一樁”,像一句詛咒,在他腦中迴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所謂的掌控力,在更高層級的“玩家”面前,是何等可笑。
他不僅是棋盤上的棋手,努力佈局著甕山和原生人類的未來,他自身,連同他珍視的一切,也都是別人棋盤上更加渺小的棋子。
這種認知帶來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更加審慎的焦慮。
所幸的是大雅在短暫的迷茫和失落後,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當歸的突然“消失”(她被告知是因病暴斃),結合之前餘慶那不容置疑的強硬態度,讓她心底那點剛剛燃起的、模仿奢靡的火苗,被一種更原始的恐懼澆滅了。
她不敢再去深究“偏心”的真相,也不敢再公開抱怨。她默默地回到了她那片已經開始荒蕪的“花園”,重新拿起工具,帶著一種賭氣般的、甚至是贖罪的心態,更加賣力地除草、澆水、移植。
只是,她的眼神裡,少了幾分最初的純粹熱愛,多了一絲隱忍和不易察覺的惶恐。她的城區,植被在緩慢恢復,但那種曾經洋溢的、略帶天真浪漫的生機,卻彷彿蒙上了一層灰。
小雅的迷宮則越發複雜和危險。她似乎將對外界不確定性的恐懼,全部內化為了對結構絕對控制的追求。迷宮的牆壁更高了,陷阱更加隱蔽和致命,核心區域的路徑每天更換。
她幾乎住在了迷宮裡,與她的類人姝一起,不斷最佳化著這個巨大的“堡壘”。這裡成了她絕對的主場,任何未經允許的進入者,哪怕是送補給的低階類人姝,都可能迷失其中。
她的城區,是秩序與混亂的詭異結合體,是她內心安全感缺失的外在投射。
小麵包的遊樂場依舊充滿歡聲笑語,但細心的觀察者會發現,她的遊戲內容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她不再僅僅滿足於追逐打鬧,而是開始指揮類人姝玩“建設城堡”和“防禦怪獸”的遊戲。
她會用沙土堆砌城牆,命令類人姝扮演守衛和“入侵”的變異獸。這看似依然是遊戲,卻隱約折射出外部危機意識在她幼小心靈中的萌芽。她的快樂,似乎也沾染了一絲現實的陰影。
餘萱和餘嵐的“巢穴”建設則進入了攻堅階段。房屋已經初具規模,雖然粗糙,但至少提供了基本的遮蔽。
她們開始著手解決更實際的問題:水源的淨化儲備、食物的長期儲存、簡易的醫療設施。她們挺著越來越大的肚子,指揮類人姝挖掘地下儲藏室,搭建雨水收集系統,忙得腳不沾地。
身體的疲憊和孕期的辛苦顯而易見,但她們眼中那種為母則剛的堅韌光芒,也愈發耀眼。她們的城區,是所有這些“實驗田”裡最具生活氣息和實用主義色彩的。
餘慶觀察著這一切,心中的憂慮並未因當歸的消失而減少,反而更加複雜。他看到了壓力下的成長,也看到了扭曲和恐懼。他的“苦難教育”似乎取得了一些成效,但也付出了代價。
他開始反思,這種近乎“放養”加“恐嚇”的方式,是否真的能培養出他期望中的、能夠延續文明的人?還是僅僅製造出了一群在特定壓力下應激反應的、能力增強但心理未必健康的個體?
就在他陷入沉思時,一個來自亞都的、經過多重加密的通訊請求接了進來。是之前那位負責賠償事宜的高階官員,但他的表情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程式化的歉意或謹慎,反而有幾分難以掩飾的焦慮。
“餘慶先生,”他省去了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聲音壓得很低,“我們監測到,在甕山東北方向,約五百公里外的耀星地方,出現異常能量聚集。
並非自然現象,也非我方或已知任何勢力的活動跡象。能量特徵……非常古老,且帶有強烈的……生物質特徵。
“耀星?”餘慶皺眉,調出相關區域的地圖。那個地方他過去短暫停留過,是一個廢棄的地方,他記得那裡是一個塌陷區,已不具備長期生存條件。
“是的。我們懷疑,可能與‘清道夫’有關。”亞都官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清道夫?”餘慶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難道是那個狗屁兄弟會的殘餘?”
“不不不,那是另一種……傳說。或者說,是被各大城邦高層刻意掩蓋和遺忘的舊日噩夢。”官員深吸一口氣。
“據零星的古老檔案記載,它們並非我們這個時代的造物,是早年間一位科學大師為生態淨化而製造的一種怪物。它原本設計成在三個月內自行失能,但中間出了差錯,反而成功自我複製。
它們多存在於高輻射環境和特定工業廢墟之中,能夠聚合金屬、矽化物乃至有機質,形成難以名狀的、具有極強攻擊性和同化能力的聚合體。
清道夫所過之處,一切人造物,乃至生命體,都會被分解、吞噬,轉化為它們的一部分,將區域‘清理’回某種……原始的‘純淨’狀態。”
餘慶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意識到,如果這個傳說為真,那麼這種“清道夫”對於任何文明定居點都是毀滅性的威脅。而且,它們的出現地點,距離甕山和幾個新城區,太近了!
“你們確定?為什麼現在才出現?”
“無法百分百確定,但能量特徵與檔案中模糊的描述高度吻合。至於為何出現……我們推測,可能與近期頻繁的地質活動,或者……某些高能量實驗的殘餘波動有關。”
官員意有所指,顯然暗指之前暗物質實驗洩露的能量可能成為了吸引或啟用這些古老噩夢的誘因。
這真是剛出狼窩,又入虎口!餘慶感到一陣無力。過去的威脅尚未完全解除,又冒出來一個聽起來更詭異、更原始的“清道夫”。
他下意識地想要求助姑姑,但立刻壓下了這個念頭。依賴天青城的結果,他剛剛見識過。他不能總是寄希望於外部力量的“拯救”,尤其是這種拯救往往伴隨著無法預料的代價。
“共享你們所有的監測資料和關於‘清道夫’的檔案,最高許可權。”餘慶說,“同時,我需要知道,你們亞都的防禦體系,對這種東西的有效性如何?”
官員面露難色:“資料可以共享部分,但最高機密檔案需要上面批准……至於防禦體系,理論上,我們的能量武器能夠對它們造成傷害,甚至摧毀。
但它們的形態不固定,再生能力極強,而且數量如果形成規模……後果難料。歷史上記載的幾次小規模遭遇,都是以定居點的完全消失告終。”
通訊結束後,餘慶立刻陷入了高速運轉。他首先將“清道夫”的潛在威脅設定為最高優先順序,調動了所有可用的偵察類人姝和衛星資源,加強對耀星方向的監控。
同時,他命令甕山本部和所有新城區,即刻起進入戰備狀態,加固防禦工事,檢查武器系統。
他沒有對餘萱等人隱瞞這個新的威脅,但也沒有渲染恐慌。他只是平靜地告知了基本情況,並要求她們在繼續建設的同時,必須將防禦作為首要任務,整合手中的類人姝資源,制定應急撤離和防禦方案。
這個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在各個新城區引起了不同的反響。
小雅的反應最為迅速和……興奮。她立刻將她的迷宮防禦等級提升到最高,所有陷阱進入待觸發狀態,並且開始設計針對“非人形、可能具有腐蝕性”入侵者的特殊防禦模組。
她的城區,本就像一個刺蝟,現在更是武裝到了牙齒。她似乎將這次危機視為了對她迷宮終極考驗的機會。
大雅則顯得有些慌亂。她的花園幾乎沒有像樣的防禦,那些嬌弱的植物在真正的威脅面前不堪一擊。
她匆忙命令類人姝挖掘壕溝,設定簡陋的柵欄,但效果堪憂。恐懼再次攫住了她,她甚至私下向餘慶請求,能否放棄城區,撤回甕山內部。
餘慶冷酷地拒絕了:“自己的城,自己守。守不住,就學著共存,或者毀滅。”他知道這很殘忍,但他必須逼出她們的極限。
小麵包似乎不太理解“清道夫”是什麼,但她從類人姝緊張的程式設定和周圍氣氛的變化中感受到了不安。
她的遊戲內容徹底轉向了“打怪獸”和“守城堡”,她命令她的類人姝“軍隊”日夜巡邏,用玩具武器模擬攻擊,雖然幼稚,但至少是一種應激準備。
餘萱和餘嵐展現出了最務實的應對。她們立刻暫停了非必要的建設,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防禦工事的加固上。
利用現有的材料和類人姝勞動力,她們快速搭建了瞭望塔,加深了壕溝,並且將儲存的食物和水分散隱藏。
她們甚至開始組織有限的“類人姝兵團”訓練——雖然只是教一些簡單的類人姝協同作戰指令。孕期的勞累和新的壓力讓她們憔悴了許多,但眼神中的決絕也愈發堅定。
就在這種緊張備戰的氣氛中,第一批偵察畫面傳了回來。在耀星的邊緣,灰暗的天空下,一片如同流動的、閃爍著金屬和有機物混合光澤的“潮水”正在緩慢蔓延。
它們形態不定,時而像巨大的變形蟲,時而伸出無數扭曲的、如同金屬觸手般的結構,所過之處,連嶙峋的岩石和廢棄的金屬殘骸都被吞噬、分解,留下更加荒蕪、輻射值飆升的地表。
這些“清道夫”個體大小不一,小的如獵犬,大的堪比舊時代的重型卡車,它們似乎沒有明確的意識,只是遵循著某種古老的程式,吞噬、同化、淨化。
更令人不安的是,它們的移動方向,雖然緩慢,但確實朝著甕山及其新城區所在的方位偏斜。
危機迫在眉睫。
餘慶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必須做出決策。是集中力量固守甕山,放棄外圍的新城區?還是設法主動出擊,將這些威脅扼殺在搖籃裡?或者……利用這個機會?
一個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浮現。他想起了姑姑操控當歸命運的方式,那種精準而冷酷的“引導”。
他無法做到那種程度,但他可以嘗試引導這場危機,讓它成為一次真正的、血與火的試煉。
他決定,不直接動用甕山的核心防禦力量,也不向天青城求援。他要將這次“清道夫”的威脅,作為對這些“城主”們的最終考核。
他向所有新城區實時共享“清道夫”的監測資料、移動軌跡和已知弱點(能量核心不穩定,懼怕極端低溫或超高溫等)。
同時,向每個城區增派一百臺具備基礎戰鬥模組的類人姝,並提供一批行動式能量武器和冷凍手雷。
他明確告知各位“城主”,甕山本部無法及時提供直接軍事支援,她們必須依靠自身力量和增援的資源,獨立防禦自己的城區。
但同時,不禁止她們之間進行有限的物資交換或戰術協同——如果她們能想到並做到的話。
不過他以甕山防禦圈為最終底線。一旦哪個城區的防禦被突破,倖存者可以撤退至甕山,但意味著該城區的建設失敗,“城主”資格自動取消。
這是一場豪賭。賭贏了,這些女人將在真正的生存危機中浴火重生,鍛煉出鋼鐵般的意志和實戰能力。賭輸了,可能意味著她們的建設成果毀於一旦,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
但現在的風險還可以在自己的掌握下化解,未來的風險總得由她們獨自應對,因此這個賭注還是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