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大元國旗(1 / 1)
神佑四年,六月初。
寅時的霧靄漫過關牆,張石鎖的手指觸到旗繩上的露水。
二十年了,這截浸透汗漬的麻繩總在晨光初現時滲出涼意,像極了他初到隆鎮衛那夜捧著的銅盔。
九斿白纛垂在五丈高的旗杆上,犛牛尾早被朔風啃得稀疏,狼頭紋裡的銅釘倒是愈發鋥亮——天曆二年巷戰那日,叛軍的鐵蒺藜扎穿旗面時,迸出的火星子就是粘在這釘子上燒了整夜。
“降旗——”
蒙古千戶阿剌罕的啞嗓子裡混著羊羶味。
老將今日換了文官幞頭,可缺了半塊的右耳依舊支稜著,像面破敗的三角旗。
張石鎖的指腹蹭過旗繩上的繩結,七個疙瘩硌在掌紋裡:
天曆元年春,王百戶繫了第一個結;
至順三年冬,色目軍需官添了最後一道;
而正中那個磨得發亮的結釦,是那年大雪困守居庸關時,他自己用凍裂的指頭打的。
舊纛滑到半空時忽地一頓,褪色的纛布逆風展開,露出背面斑駁的【永通】二字。
張石鎖的喉結動了動。
他當兵二十餘年,半輩子的人生都和這面旗幟有關係,為了守好這幅旗幟,張石鎖奉獻了一生。
“接新旗——”
一道低喝聲打破了張石鎖的走神狀態,他下意識接過旗幟。
遼東雲錦的涼意刺得他一激靈。
旗面輕得發飄,紅日紋的金線卻沉甸甸壓手,工部的人定是摻了真金。
旗升到三丈高時起了陣穿堂風。
張石鎖仰頭望著,凌冽寒風之中,新旗簌簌作響。
待升至盡頭,新旗完全展開的剎那,一縷陽光穿透雲霧,撒射在新旗中。
自端陽節聖旨頒下【易纛令】,居庸關戍卒連夜拆了三十六面舊旗。
而今,是徹底的換旗儀式,對過往的旗幟徹底告別。
新旗為藍底日月旗。
藍色,代表著天空、大自然、草原,也是大元當前崇拜的顏色,中部,則是兩個圓形,一為紅,代表太陽,一為白,代表月亮。
日月是蒙古傳統薩滿教【長生天】信仰的核心符號,代表永恆的自然法則與統治者受命於天的神聖性,呼應成吉思汗【如日月般照耀四方】的史詩意象。
同時,又符合中原王朝的情景。
周禮曰:日月為常。
在唐宋之際,也曾出現日月旗幟。
其中,對於大元來說,這其中又能符合許多喻意,一為日月同輝,體現【剛柔並濟】的太極八卦。
二,中原為日,草原為陰,陰陽交融,華夷一統。
三,日月輪轉,昭示著大元疆域遼闊,以及洶洶野心,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
......
居庸關為第一大關,也是負責把守中原至東北的交通要道,尤其是對於如今的大元來說,遼西沼澤還未徹底成道,東北和內地的交流往往走的是幾個古道,甚至有時候從大都至上都,再從草原轉至東北更為方便。
居庸關的藍底日月旗。
旗面用的是泉州蕃商獻的海天霞羅,日光下泛著青金石般的幽藍。
紅日紋以高昌回鶻傳來的硇砂染就,白月紋摻了嶺南珠粉,真可謂精心打造,為避免不褪色,藍底更是採用從波斯進口的特質顏料。
一眾居庸關官兵的目光都黏在了旗幟上面,正眼巴巴地瞅著,張石鎖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新旗新氣象。
新人至,老人留,他們也該是離開的時候。
就在這幾日,朝廷正式下發了通知。
即日起,根據入伍年齡,軍功,文化程度,身體健康程度開始安排轉業。
根據樞密院要求,一大眾老兵都要被刷下來。
上一任居庸關百戶長為一色目人,嶺北事變之後受到清洗,已經被流放抄家,又因為朝廷的政治正確,以及他多年勤勤懇懇的功績,榮升為百戶長。
只可惜,還未上任幾日,就要轉業到地方工作。
但是他轉念想到那些和自己一起參軍的老兵,而今所剩無幾,心中多少有些安慰。
升旗儀式還未結束。
關外忽有駝鈴混著《折楊柳》的調子。
商隊的白駝馱著參貂箱子,領頭的女真商人甩著銀鞭梢喊:“隆鎮衛的老哥!這趟的遼東老山參,給你們添個彩頭!”
商人也不知道有啥大好事,但是禮多人不怪。
自神佑三年底,中原同東北的交流越發頻繁,尤其是商貿。
張石鎖望著駝隊裡梳雙環髻的婢女,那多來自女真各部落,甚至有的野人,當然,大部分都是從高麗中掠奪的女子。
當今陛下登基後,同以往的元朝皇帝一樣,下令不得販賣蒙古人為奴。
後來,禁令越來越嚴重。
要求蒙古人、漢人、南人不能為奴。
然而,市面上仍存在大規模的需求。
於是,一些人將目光轉到了周邊國家和部落身上。
當然,國內明面上蒙古漢人不能為奴,但是,在實際操作中屢見不鮮,只不過改為了更隱秘性質的合同罷了,實際上,還是最為嚴重的人身依附關係。
張石鎖請示完上級後親自去檢查。
他的目光在後面的一些婢女停留片刻,這些女子雖然故意打扮成了女真和高麗女子樣子,但是根據張石鎖多年經驗,這裡面摻雜著大量蒙古女子。
有一個冷知識,元朝至明朝中期,東北生活最多的人應該是蒙古人,隨著蒙古各種擴張時,以及大量蒙古諸王入東北,有大量的蒙古人也湧入了東北,更在元末大戰中,成為一支抵抗明朝不可小覷的力量,可惜碰上了明朝,自然是被幹翻了。
“老哥,一點彩頭。”
女真商人提著一個小布袋子塞進張石鎖的手中,一臉討好的笑容。
“份量不輕。”
張石鎖感受到手中的重量,稍微掂了掂,隨後扔給後面計程車兵,他擺了擺手。
“放行。”
女真商人點頭哈腰地道謝,駝鈴聲再次響起。
張石鎖可不敢碰這個。
皇城腳下,這件事情豈能瞞過朝廷的袞袞諸公。
實際上,這個販賣蒙古女子的市場全是靠大都貴族撐起來的。
自從劉淵促進蒙漢融合,娶一個蒙古婆娘成為了漢門貴族的風尚,可惜,大都數量太少,所以他們盯上了東北蒙古女子。
這些在東北吃苦的蒙古女子,也算是有一個解脫之道。
故,劉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