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在逃白蓮妖人秘錄》(1 / 1)
窗外的槐樹在溽暑裡紋絲不動,韓山童抹了把頸間的汗,拿起水盆中的溼毛巾擦了擦面頰,就著些許涼氣繼續伏案。
進城之後。
由於他們這一群人使者全是苦哈哈出身,根本沒有在大都中有一寸之地,因此,臨時被安置在了一件官舍中。
這間官舍原是一個普通蒙古貴族所居之地,後來經過拆建和隔斷,留下了一進宅院。
單是如此,也是許多官員都可望不可及的府邸。
青磚牆足有三尺厚,倒把六月的燥熱擋去七分。
他時而皺眉,時而舒展。
傍晚時分。
韓山童點燃了一支蠟燭,在燭火的映照下,他的面頰忽明忽暗。
“呼~”
韓山通長長撥出一口濁氣。
驀然,一陣風順著窗戶吹了進來,幾張紙刷刷作響。
他連忙起身壓住,手腳靈活地將支架放下,文書這才安穩下來。
他拿著文書,在堂中緩緩踱步,陷入了沉思。
眸光猛然一瞥,擺放在一旁的青銅鏡中,倒映出一道人影。
鏡中。
男子身穿鵲尾冠,青羅官服胸前的白鷳補子還泛著絲線光澤,這是他們新發的一套官服。
出使西域前,他們大多沒有官身,是徹徹底底的平民出身,歸來之後,滿載榮譽,因此,專門給他們準備了這一套官服。
望著鏡中的男人,韓山童這才意識到一件事情,入住之後,不知道是遺忘,或是其他原因,他竟然一直沒有脫下。
他神情複雜,正了正新領的鵲尾冠。
而後,韓山通微微低頭,目光落在手中一摞文書中。
上面的紙張有一行標頭:
《在逃白蓮妖人秘錄》
下面是一些名單:
河南分壇。
1.開封府轄:
祥符縣白茅鋪:掌壇張九四(明面身份:黃河巡檢司閘夫頭目)
尉氏縣朱仙鎮:掌壇馬三鞭(明面身份:嶽武穆廟廟祝)
唐州泌陽驛:香主馬鍋頭(明面身份:驛站馬伕)
鄧州冠軍城:香主陳黃鱔(明面身份:城隍廟廟祝)
2.南陽府轄
......
厚厚的文書中記載了一連串的名單,包括籍貫,所在地,明面身份,暗中身份,幾乎應有盡有,絲毫不差。
雖然各地白蓮教經過多次打壓,然而,核心被取消,反而有點天女散花一般,開始朝著四周發展,影響的範圍越來越大。
韓山童作為白蓮教世家出身,許多人名義上還給他幾分面子,碰見事情還會配合,因此,對於各地的情況,他掌握了不少資訊。
“沒有人比我更懂白蓮教!”韓山童可以拍著胸脯保證道。
韓山童舔了舔嘴唇,他覺得手中的這份檔案極其燙手,一旦交出去,這些他以前的“道友”基本上就會被拿住。
但是,若不舉報。
被朝廷知道他乃白蓮世家出身,不僅無法獲得封賞,成為大元官員,而且大機率會被問斬。
韓山童咬牙憤聲道:
“都怪白雲寺一事,私藏軍械,誤殺蒙古王爺。”
白雲寺,晃火帖木兒葬生之地,也是導致燕貼木兒去世的導火索之一。
在天下滅邪佛的同時,白蓮教也受到了更大的打壓。
韓山童悲嘆一聲。
“祖父啊祖父,你們為何要造反啊!”
大元本來是承認白蓮教這些教派,只可惜,這些教派自尋死路,造反不止,從而一步步導致白蓮教從官方教派變成民間邪派。
也從而造成韓山童的政治身份不過關。
韓山童走至案牘,倒了一杯水,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
咣噹!
杯底重重落在案牘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死道友不死貧道!”
韓山童眼眸中閃過一道精光,咬牙道。
他再次拿起名單,聚精會神的瀏覽,確保不會有任何紕漏,也沒有丟下人,而後將其疊好,抽出一張黃紙,包的嚴嚴實實的。
他揣進懷裡入睡。
......
天還未大亮,剛有些許光芒,韓山童起床,正了正衣衫,大步出門。
作為剛返回的使者,當下,他們有資格直接向當今陛下彙報事情。
韓山童託人,請求將寫好的名單遞進宮中。
送完之後,他並未回家,而是在宮外的一間客棧等候,一旦宮中有訊息,他可以及時進宮。
客棧內。
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羊雜湯的羶氣混著汗味在樑柱間翻湧,韓山童縮在東北角的榆木交椅上,聽見臨窗幾個糧商正操著河間口音嚷嚷:
“聽戶部的表親說,要籤二十萬江南戶填甘肅哩!“疤臉漢子掰著黍米餅,“說是江浙行省每五丁抽一,走京杭漕運北上......”
“河西走廊的屯田早該補人了!”戴六合帽的老者敲著旱菸杆,“去年肅州路達魯花赤的奏章說,三頃地竟找不出十個會扶犁的!”
韓山童目光微微閃爍。
名單上,也有不少南方人士。
若真的移民開始,這些人可就不好找了。
到那個時候,功勞就跑了。
幸好他及時將名單送進宮中,萬一這些人消失,且在移民途中造反搗亂,他的罪責可就大了。
“南邊的蠻子也不安生。”
這時,他前方一桌傳來議論,三個胥吏打扮的漢子正就著醃芥菜喝燒酒:“饒州路那邊,有白蓮餘孽在魚腹塞帛書......”
韓山童的脊背陡然繃直。
他的心中咯噔一下。
這些人果然不安生。
“周挑水,水車伕。”
韓山童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人名,這是饒州路那邊的頭頭,估計就是他搞的鬼!
韓山童不動聲色地挪動屁股,儘量靠近,豎起耳朵,只聽見最年輕的胥吏壓低嗓子:“說是半夜往糧倉牆上刷‘戊戌劫盡’的紅字,被巡夜的蒙古兵逮個正著!“
“哪成氣候!“年長者嗤笑,“鉛山州的達魯花赤直接把人砌進城牆,現在那截城牆叫'佛骨垛',倒是招來不少香客......”
“客官,您的羊雜湯來咯!”
這時,小二端過來一碗熱騰騰的羊雜湯。
韓山童已經沒有了胃口,他愈發的心急如焚,生怕下一刻身份就暴露,丟官丟命!
他沒吃幾口,就離開了客棧,等候在宮外一角,遠遠地張望,不敢放過一眼。
一刻鐘後。
有人前來,上下打量道:“韓山童。”
“大人,正是在下!”
“嗯,跟我來吧。”
韓山童手心出汗,亦步亦趨地進入了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