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江南風雲(一)(1 / 1)
琉球群島,赤尾嶼。
鹹腥的海風捲著浪沫,拍打在赤尾嶼漆黑的礁石上。
張士誠站在崖頂,鐵甲被夕陽鍍上一層血色。
他眯起眼睛,望著遠處海平線上那艘歪斜的日本商船——桅杆折斷,帆布焦黑,甲板上橫七豎八躺著穿具足的武士屍體。
“大哥,又抓了十七個活口!“張士義奔來,腰間倭刀鞘裡插著三根斷指,那是他剛從某個反抗的日本船長手上剁下的戰利品。
“今天的貨色不錯。“張士義面色欣喜,“裡面有兩個娘們,是一對姐妹花,聽說是來自某個地方貴族,長得真不賴。”
張士誠眉毛一挑,道:“先關起來,不要亂動。”
張士義失落,無奈道:“行。”
張士誠同張士義二人逐漸向下走去,兩人來到一道洞口前。
山洞裡傳來鐵鏈碰撞聲。
三百多個衣衫襤褸的日本人蜷縮在巖壁上鑿出的囚籠裡,手腕腳踝全被海藤繩磨出血痕。
有個少年突然撲到柵欄前,用生硬的漢話哭喊:“大人,求求你放我一條命吧,我家中有錢,只要讓我聯絡上家裡,一定是給各位大人賠付重金。”
張士義一鞭子甩過去,少年臉上頓時皮開肉綻。
“十年前你們倭寇在松江燒殺時,可沒有放過人。”
少年哭啼道:“大人,和我沒有關係啊,我是無辜的。”
“呸,你就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吧,以你小子細皮嫩肉的,估計能賣上一個不菲的價錢,還有,我們不是綁匪,不做那索要賠款的事情。”
張士義啐道。
張士誠瞥了一眼,置之不理,朝著裡面走去。
這座形似獠牙的火山島,如今已成了東海最令人膽寒的奴隸集市。
每個月有無數的日本人被掠奪來此。
在赤尾嶼天然形成的環形港灣中,十幾艘大元船隻靜靜停泊在這裡,桅杆上懸掛著褪色的“張“字旗。
自從大元放開並且鼓勵對外之後,三教九流紛紛下海。
張士誠眼光獨特,聰慧至極,短短歲月內,便從一個私鹽販子成為大元舉足輕重的海商。
日本,自然而然被人盯上。
圍繞著日本,許多人開始做起了生意。
搶財產,搶人,搶商船,簡直形成了一條鏈條,將日本牢牢的鎖住。
“大哥,驗貨單。”一名男子遞來一卷竹簡,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本月“貨物“的明細:壯丁二百七十三人,女子四十一人,童子十九。
此人是張士誠的三弟張士信。
“不用驗了,對了,這次我跟著船隊一同返回泉州。”張士誠徐徐道。
“大哥,您去做什麼?”
張士義愣了一下。
張士誠雙眸凝重道:“大都的皇帝馬上要到了,我今早收到訊息,朝廷命有頭有臉的海商回去,似乎,皇帝想要見我們。”
聞言。
“大哥,不會朝廷要治理我們的罪吧。”張士義脫口而出道。
他們本是大元普通人。
只不過,被時代浪潮推動下海。
張士義可知道自己等人乾的可不是人事。
放在陸上,全是砍頭的大罪。
雖然,遠離陸地,但是,在這裡聽到大元朝廷後,心中仍免不了膽寒,生怕朝廷追究他們的責任。
張士誠神情凝重,皺著眉頭,他搖搖頭道:“具體什麼事情,我也不清楚。”
“大哥,不得不防。”
張士信眉頭擰巴在一起,摸著下巴嚴肅道。
他望向張士誠道:“大哥,你難道忘了這兩年江南的風聲嗎?”
“你是說那件事?”張士義遲疑道。
任何事情,都不是隻有好處。
開海也導致一些人利益受損。
比如。
依靠著大運河而生的一些江南家族,因為海運增加的原故,他們的利益受損。
另外。
還有一些依靠著土地的江南家族,大規模的從越南、占城運糧而來,導致糧食價格受到衝擊,一些人的利益受損。
是有一些家族獲取到了足額的利益。
沒有收益,反而利益受到損害的家族們看到這個情景,簡直心在滴血。
更重要的是。
北方也有不少人反對大規模開海,尤其是反對允許自由貿易。
這些人大多是透過陸路對外進行貿易。
隨著海運的再次興起,逐漸失去了壟斷地位。
尤其是一些官僚,也損失慘重。
若不是水泥、鋼鐵、紡織幾大支柱產業迅速在北方鋪開,那南北的經濟將迅速拉大。
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江南內部逐漸出現一些異樣的聲音。
要恢復以前的狀態,只保留幾個對外港口,也不是誰人都可以進行貿易,等等類似的情況。
這股浪潮越來越大。
他們列舉著許多貿易過程中出現的問題,其中一個重點便是,對於這些海外的百姓,無法進行有效管轄。
許多人在外面犯下滔天罪行。
更為重要的是,萬一有不法分子依據這些建立割據勢力,反對朝廷統治,那無異於是自己培養敵人。
張士誠慢慢踱步,沉思片刻道:“以我之見,應該不會。”
“這一切,都是當今陛下一力推動的,他又是少有的獨斷專行的皇帝,豈能被其他人影響,又有什麼人能夠影響他呢?”
張士誠一針見血的分析,這是劉淵的政績,哪有皇帝反對自己政績的緣故。
最終,張士誠坐上了返回大元的船。
與此同時,有不少類似的海商也接到了訊息,他們也趕赴在前往泉州的路上。
.....
泉州。
晨霧未散,泉州灣的海風已裹挾著鹹腥與香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港灣內,千帆競發,桅杆如林。
來自天南海北的海商船隻陸續靠岸,船首雕刻的龍、鷁、獅、鯨在晨光中栩栩如生。
“讓開!讓開!“
幾名赤膊的碼頭力夫吆喝著,肩扛粗繩,將一艘三桅福船緩緩拖入泊位。
船身漆著硃紅底金紋,船首像是一隻展翅的鶻鷹,正是廣州鉅商林氏的“飛鶻號“。
“林老爺,您可算到了!“岸上早有小廝迎上,遞上汗巾與熱茶。
林遠接過茶盞,目光卻掃向港灣深處,那裡已停泊了數十艘商船,船旗各異,有“陳“字、“王“字,甚至還有高麗、占城的商船。
“看來,這次朝廷的詔令,驚動的人不少啊。”他低聲喃喃。
碼頭上,人聲鼎沸。
“這批南洋香料,市舶司抽三成稅,剩下的全歸你們!“一名大腹便便的閩商拍著木箱,對幾名蕃商喊道。
“三成?太高了!“一個纏著頭巾的大食商人搖頭,“在廣南,只抽兩成!“
“愛賣不賣!“閩商嗤笑,“待會江南的鹽商來了,你這點貨,他們一口就能吞下!“
不遠處,幾名身著綢衫的江南商人正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這次皇上南巡,怕是要對海商動手了。“
“哼,那些北方佬眼紅我們賺得盆滿缽滿,自然要藉機生事。“
“可別大意,我聽說朝中已有御史彈劾,說海商'割據海外,形同藩鎮'。“
眾人神色一凜,不約而同地望向港灣深處——那裡,幾艘懸掛“張“字旗的黑色大船正緩緩駛入。
“張家的船到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碼頭上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張士誠站在船首,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芒。他目光如電,掃過岸上的人群,最終落在幾名身著官袍的市舶司吏員身上。
“張兄,別來無恙啊!“
林遠從人群中走出,拱手笑道。
張士誠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他,望向更遠處,泉州城的城樓上,隱約可見幾面黃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陛下……已經到了?“他低聲問。
林遠笑容微斂,點了點頭:“昨日剛至,就住在開元寺旁的行宮裡。“
張士誠沉默片刻,面目沉重。
正午時分,泉州港的喧囂達到頂峰。
商船、漁船、官船擠滿了港灣,碼頭上堆滿了貨物,南洋的香料、占城的稻米、日本的硫磺、高麗的人參,甚至還有來自波斯的琉璃與天竺的象牙。
海商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神色各異。
有人興奮,有人憂慮。
泉州的風,從未如此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