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傳教士見聞〔一〕（1 / 1）
洪武四年，五月底。
原蒙古帝國都城和林，曾大元宣慰司，如今的大元新和林。
義大利方濟各會傳教士安德烈亞斯站在和林的城牆上。
手中的羊皮紙卷，被漠北乾燥的夏風翻動。
他望著城外。
綿延數十里的軍營，淹沒了翠綠的草原。
鐵甲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三萬騎兵操練的吶喊聲，如同悶雷滾過大地。
——這就是即將西征的大軍。
安德烈亞斯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皮革、塵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
他回想起過去幾日在城中的見聞。
那股席捲一切的戰爭狂熱，至今仍讓他心悸。
三日前，他剛踏入和林城門。
一股灼熱的氣息瞬間將他裹挾。
街道兩側的商鋪，變了模樣。
它們不再僅僅是售賣貨物的地方。
更像是展示戰爭祭品的場所。
嶄新的箭簇，成捆掛在門楣。
鋒利的馬刀，懸垂在旗杆上。
刀刃在風中碰撞，發出清脆、令人不安的交響。
酒肆裡，擠滿了面龐通紅的戰士。
他們用沙啞的喉嚨，吼著古老的戰歌。
濃烈的馬奶酒被肆意潑灑在夯土路上。
酒液迅速滲入泥土，蒸騰起濃重、醉人的氣味。
市集中央，人群如漩渦聚集。
一個說書人站在墊高的木箱上。
鬚髮賁張，唾沫橫飛。
他手裡攥著一柄鏽跡斑斑的古舊彎刀。
“看！！”他嘶吼著，“看看這先祖的榮耀！！”
刀尖直指西方。
“還記得那不可一世的阿巴斯哈里發嗎？！那巴格達的金頂如何？！”
“還不是在旭烈兀大汗的馬蹄下顫抖！崩塌！！”
“百萬雄城！守軍像麥子一樣被收割！！”
“那些哈里發的妃嬪！黃金！寶石！絲綢！！”
說書人猛地將彎刀劈向空中！
“都成了我們勇士的腳凳！和戰利品！！”
“長生天庇佑的勇士！所向披靡！！！”
圍觀的牧民們，眼睛發亮，拳頭緊攥。
幾個孩童舉著削尖的木棍，摹仿衝鋒。
嘴裡喊著：“踏平察合臺！踏平背信者！”
安德烈亞斯的目光，掃過狂熱的人群。
最終停留在城牆角落那張巨大的告示上。
漢文。
蒙古文。
墨跡淋漓。
歷數察合臺汗國的“罪狀”：“屢犯天威”、“劫掠商旅”、“背棄盟約”。
一股熟悉的苦澀湧上心頭。
先在文書上佔據道德高地，再為戰爭正名。
這套路數，與他故鄉鼓動十字軍的佈告何其相似。
......
告示帶來的思緒被城外更宏大的景象打斷。
他直起身，目光越過城牆垛口，投向那片鋼鐵軍營。
過去幾日穿行於城中，在城牆上遠眺的見聞，此刻再次清晰浮現。
那景象，如同重錘，狠狠砸碎了他作為義大利人固有的軍事認知。
帶來的震撼，遠比城內喧囂的狂熱更冰冷、更沉重。
軍營邊緣的景象首先攫住了他的視線：一排排巨大的金屬造物沉默地矗立著。
“火炮。”
安德烈亞斯認得這種武器，但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冷氣。
這些火炮與他熟悉的歐洲臼炮截然不同。
炮管異常修長，由鑄鐵鑄造。
表面光滑。
口徑之大，幽深的炮口令人心悸。
粗壯結實的炮架支撐著沉重的炮身。
炮口一致指向西方。
數量之多令人心驚。
視野內就有不下數十門。
其中幾尊體積格外龐大。
遠超威尼斯城防最大的火炮。
鑄造工藝精良。
炮管壁厚薄均勻。
安德烈亞斯能想象它們齊射的景象。
破壞力必定駭人。
.......
軍營另一側，是排列整齊的步兵方陣。
士兵們裝備特殊。
安德烈亞斯凝神細看，心臟驟然收緊。
士兵們手中握著的武器，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式。
不是弓箭，也不是刀矛。
那是一種精密的金屬器械，有著長長的管狀物和複雜的擊發裝置。
結構精巧，閃著寒光。
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但他立刻意識到它的重要性——否則，大元帝國怎會專門組建一支如此龐大的軍隊來使用它？
這支隊伍規模驚人。
成百上千計程車兵。
裝備統一。
陣列緊密。
紀律嚴明。
士兵們動作熟練，反覆演練：
快速裝填。
舉槍瞄準。
扣動裝置。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密集的金屬撞擊聲連成一片。
安德烈亞斯不懂這種武器的原理。
但眼前的一切都在宣告：
這必定是極其厲害的新式武器。
大元投入如此巨大的資源操練，
其威力，絕對超乎想象！
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脊背。
故鄉的軍隊，還在依靠長矛、刀劍和弩弓。
而大元，已經擁有了這樣一支神秘強大的火器部隊。
這中間巨大的科技落差，
如同深淵。
安德烈亞斯又看向另一邊。
操練的上萬鐵騎。
蹄聲如雷，大地震動。
煙塵瀰漫。
騎兵的甲冑並非歐洲笨重的全身板甲。
是鎖子甲、鱗甲和鑲嵌鐵片的羅圈甲。
關節處有金屬護片。
兼顧防護與靈活。
戰馬高大強壯。
部分披掛馬鎧。
每個騎兵，除了標誌性的強弓和彎刀，
許多人還攜帶骨朵、釘頭錘。
甚至手弩。
少數鞍側掛著短火銃。
武裝程度遠超歐洲騎兵。
衝鋒演練開始。
隊形變幻：
時而密集如牆推進。
時而分散如箭穿插。
訓練有素。
安德烈亞斯扶住冰冷的城牆垛口。
空氣混合著：皮革、塵土、馬匹的氣息。鋼鐵的冷冽，火藥的刺鼻。
他回想起佛羅倫薩的僱傭兵團。
威尼斯的艦隊。
那些曾代表歐洲武力的畫面，
在眼前這支軍隊面前，
顯得渺小脆弱。
這支大元西征軍，
融合了：古老的騎射兇悍。毀滅性的新式火炮。
那支龐大、神秘、裝備未知恐怖火器的步兵。
它是一頭武裝到牙齒的戰爭巨獸。
當彎刀弓箭、恐怖火炮與那未知的火器力量，
被高效統合。
它所指向的西方——察合臺汗國！
乃至更遠之地——
其命運，在安德烈亞斯眼中，已蒙上濃重陰影。
一股寒意穿透修士袍。
漠北熾熱的夏風，吹在身上，竟感到刺骨的冰冷。
安德烈亞斯拉了拉衣衫，他下定決心，要將這些記錄下來。
冥冥之中，他有股直覺，這次大元西征或許和以往不一樣，此次對於大元，對於世界來說，都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