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一個工匠主的日子、三個太陽論（1 / 1）
【不好分開，明天再分開兩章發】
洪武四年，和林城。
扎木蘇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窗外天色尚未大亮，但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
自從西征大軍駐紮和林以來，這樣的清晨已經成為常態。
“師傅，軍器監又來催貨了！“門外是學徒其木格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尖銳和急切。
扎木蘇披上粗布外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陣涼爽的風帶著乾燥的草香撲面而來，與其木格那張滿是煤灰的臉一同闖入他的視線。
“第幾批了？“扎木蘇問道，聲音因剛睡醒而沙啞。
“第五批！說是前線急需箭簇，要我們三天內趕製兩千枚。“其木格喘著氣，手裡攥著一張蓋有紅印的定單，“他們還帶了十個奴隸來幫忙。“
扎木蘇接過訂單，粗糲的手指撫過上面工整的漢字。
十年前，他還是個不識字的鐵匠，如今卻能勉強讀懂這些文字了。
這是當今聖上推行的“教化“政策帶來的改變，每個工坊主都必須學習基本漢字，以便記錄訂單和賬目。
否則的話，很難同朝廷打交道。
而失去和朝廷的聯絡，那就意味著無法提高技藝水平。
是的。
這幾年尤為明顯。
許多技術正在軍中逐漸向民間蔓延開來，凡是同朝廷合作，基本上都可以得到朝廷的技藝傳授，從而大大提高效率。
“走吧，去工坊。“
扎木蘇將訂單塞進腰帶，大步流星地穿過院子。
十年前，他的“草原鐵匠鋪“只是和林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小作坊，靠著為牧民打製馬掌和簡單工具維持生計。
如今，他的工坊已經擴大到原來的五倍，僱傭了二十多名工匠，日夜不停地為西征大軍打造兵器。
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
和林城在短短几個月內膨脹得像發酵過度的麵糰，原本寬敞的街道如今擠滿了各色人等。
中原來的工匠、草原上的牧民、西域的商人，還有那些被俘的異族奴隸。
扎木蘇不得不側身避讓一隊押送奴隸計程車兵，那些被鐵鏈鎖住手腕的“野人”眼神空洞，像行屍走肉般被驅趕著前進。
“聽說這些野人是從北方抓來的，“其木格壓低聲音說，“朝廷說他們大不敬。”
扎木蘇沒有接話。
自從西征開始，這樣的景象他已經見怪不怪。
和林城的人口在半年內增加了三倍不止，城牆外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了無數臨時建築。
朝廷甚至拆除了部分城牆，將城市向外擴張。
曾經衰敗的蒙古舊都，如今煥發出幾十年未見的生機。
轉過街角，扎木蘇的工坊出現在眼前。
三座新搭建的磚石結構棚屋取代了原來的氈帳，屋頂的煙囪正冒著滾滾黑煙。
院子裡，十幾名工匠已經開始了工作，鐵錘敲擊鐵砧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首奇特的交響樂。
“扎木蘇師傅！“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漢人官員站在工坊門口，手裡拿著賬簿，“這批箭簇要按新標準打造，每枚重量誤差不得超過一錢。”
扎木蘇接過官員遞來的銅製模具和圖紙。
這是朝廷“軍器監“新推行的制度。
所有兵器必須按照統一標準制造。
還有專門的人員進行檢驗。
製造人，檢驗人，監督人，抽查人等等，都寫明白了是誰負責的。
一旦出問題被查到，皆是要受罰的。
已經有先例。
征討安南之際，據說有打造的器具不符合規範，被人貪汙弄到了前線，結果影響了大軍的發揮。
事後。
朝廷大力整治，將所有凡事人員通通抓起來，裝進朝廷的火炮筒中，進行了慘無人道的炮決。
至目前為止，敢於頂風作案的不多。
當然，也免不了有類似事件發生，挑戰著朝廷的法度，最終都被狠狠處理。
起初，這種嚴苛的要求讓許多草原鐵匠叫苦不迭，但扎木蘇很快發現，標準化生產反而提高了效率。
“明白，大人。“扎木蘇恭敬地行禮，“我們一定按時交貨。“
官員點點頭，轉身走向下一家工坊。
自從聖上將和林定為西征指揮中心後，朝廷在城南劃出一大片區域建立“軍器監“，集中管理兵器生產。
扎木蘇的工坊被納入其中，獲得了穩定的訂單和原料供應，但也必須接受嚴格的質量檢查。
“師傅，您看這個。“其木格從爐膛中夾出一塊燒紅的鐵坯，放在鐵砧上。
扎木蘇接過鐵錘，熟練地敲打起來。鐵坯在重擊下逐漸延展，變成標準的箭簇形狀。
曾經，扎木蘇還只會用草原上最原始的方法打造簡單的鐵器。
如今，在朝廷派來的漢人工匠指導下，他學會了使用水排鼓風爐、掌握了淬火技術，甚至能打造出精良的鎖子甲。
這些技術進步讓他的產品在市場上極具競爭力。
“師傅，聽說今天聖上要來視察軍器監。“午休時，其木格湊過來小聲說。
扎木蘇手一抖，差點打翻奶茶碗。“你從哪聽來的？“
“街上都在傳。說是聖上認為大家兢兢業業，為西征做了貢獻，要親自過來看看。“其木格眼睛發亮，“說不定我們能見到聖顏呢！“
扎木蘇搖搖頭，繼續喝他的奶茶。
當今聖上劉淵是個傳奇人物，登基十餘年就使大元國力翻了幾番。
從和林的變化就能看出這位皇帝的雄才大略，城牆加固了，街道拓寬了，連排水系統都重新修建過。
更不用說那些新興的工坊和商鋪，讓這座沉寂多年的城市重新煥發生機。
下午的工作更加緊張。
扎木蘇將工匠分成三組，一組負責鍛造鐵坯，一組負責打磨成型，最後一組負責質量檢查。
這種流水作業方式是軍器監推廣的“新法“，大大提高了生產效率。
到日落時分，他們已經完成了五百枚箭簇，整齊地碼放在木箱中，等待明天的淬火處理。
可惜一直沒有等到陛下到來的訊息。
扎木蘇有些失望。
他想見見這個報紙上多次登報的英明大汗。
報紙上曾說。
草原的第一個太陽成吉思汗鐵木真帶領蒙古人在草原上站了起來。
草原的第二個太陽元世祖忽必烈帶領一些蒙古人富裕起來。
草原上的第三個太陽便是當今大汗，他帶領蒙古人強起來，讓每一個蒙古人過上了文明的生活。
換上美麗的大元服裝，寫著優美的大元文字，談起高雅的大元話。
這就是報紙上著名的“三個太陽論”，每個人蒙古人都應該懂得感恩，擁護當今陛下的統治，為陛下赴湯蹈火，哪怕犧牲生命也要在所不辭。
收工後，扎木蘇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城南新開的酒肆。
這裡聚集了許多像他一樣的工坊主和商人，是交換訊息的好地方。
酒肆里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馬奶酒和烤羊肉的香氣。扎木蘇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酒和半隻烤羊腿。
“...朝廷又在招工了，說是要擴建馬拉軌道。“鄰桌的商人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一天六十文錢，包吃住！“
“六十文？這麼高？“他的同伴驚訝道，“去年修城牆才給二十文。“
“現在到處缺人手啊！軍器監、礦場、軌道工地，都在搶工人。“商人壓低聲音，“聽說聖上下了死命令，西征大軍必須在入冬前拿下彰八里，所有資源都往這上面傾斜。”
彰八里，即今烏魯木齊附近。
是守住阿里麻裡的東門戶，拿下這座城池，意味著下一關就可以直逼東察合臺汗國的核心首都，威脅禿阿黑的統治。
扎木蘇默默聽著，啃著他的羊腿。
確實，自從西征開始，整個和林的勞動力市場就緊張起來。
他的工坊不得不提高工錢才能留住熟練工匠，即便如此，還是有人被更高薪的工地挖走。
“你們聽說了嗎？“又一個聲音加入討論，“朝廷要從內地徵調五千工匠來和林，專門製造那種新式火器。“
“火器？就說的那種能噴火的鐵管？“
“對！據說威力驚人，百步之外就能取人性命。撒頓將軍的軍隊已經裝備了幾百支，在別失八里城下試驗過效果，日他孃的，賊厲害，簡直是天神下凡。“
扎木蘇想起西征部隊出征前看到的那支神秘部隊，士兵們手持金屬管狀物，在教官的口令下整齊地舉槍、瞄準、扣動裝置。
當時他還納悶那是什麼新式武器，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這種火器了。
離開酒肆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和林城的夜晚不再像從前那樣寂靜，街道兩旁的燈籠將主要道路照得通明，巡邏計程車兵來回走動，維持著秩序。
扎木蘇路過城中心的廣場時，看到一群孩子正圍著說書人，聽他講述西征將士的英勇事蹟。
朝廷拿下別失八里的事情經過如今已經編成各種故事傳聞，一場大勝激勵著所有人。
“...那大元勇士左肩插著斷矛，右手卻掄刀砍翻兩名守軍！刀刃卡在第三人盆骨裡拔不出，他直接撲上去咬斷對方喉管...“說書人聲情並茂地表演著，引來孩子們一陣驚呼。
扎木蘇搖搖頭，繼續往家走。
戰爭總是被美化，真實的戰場哪有這麼浪漫？
他見過從前方運回來的傷員，缺胳膊少腿的，哀嚎著等待軍醫救治。但沒人會把這些講給孩子們聽。
不過，有戰爭好啊。
只要戰爭一日不結束，他的生意一日就不停歇。
第二天清晨，訊息傳來：
“聖上確實要來視察軍器監。整個城南戒嚴，所有工坊主被要求整理場地，準備迎接聖駕。”
扎木蘇指揮工匠們將工坊打掃得一塵不染，成品和半成品分類擺放整齊。
巳時三刻，一隊騎兵先行抵達，檢查安全情況。
接著是穿著華麗官服的文官們，他們在工坊間穿梭，確保一切符合規範。
午時剛過，遠處傳來號角聲。
扎木蘇和所有工匠被要求跪在工坊前的空地上，額頭貼地，不得抬頭直視。
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扎木蘇工坊前。透過低垂的眼簾，扎木蘇看到一雙繡著金線的皮靴踏在面前的土地上。
“這就是你們說的模範工坊？“一個年輕但威嚴的聲音問道。
“回陛下，正是。“一個諂媚的聲音回答，“扎木蘇鐵匠鋪是第一批採用標準化生產的民間工坊，產品合格率高達六成五。“
“起來吧。“那威嚴的聲音說道。
扎木蘇戰戰兢兢地站起身，終於看清了當今聖上的容貌，比他想象中年輕許多，約莫二十出頭，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
聖上穿著樸素的戎裝，沒有太多華麗裝飾，但通身散發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叫扎木蘇？“聖上問道。
“是...是的，陛下。“扎木蘇結結巴巴地回答，心臟狂跳不止。
“朕看過你的賬冊。從一個小氈帳發展到現在的規模，不錯。“劉淵點點頭，“告訴朕，標準化生產比傳統方法效率提高多少？“
扎木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陛下，至少三倍。以前一天最多打造一百枚箭簇，現在能完成五百枚。“
“質量呢？“
“更穩定了。用模具打造，大小重量幾乎一致，士兵們用起來更順手。“
劉淵露出滿意的表情，親自檢查一番，又觀摩現場實踐，確定沒有差錯後，轉向身後的官員：“傳朕旨意，軍器監所有工坊必須在一年內必須全面推行標準化生產，涉及到西征的工坊必須在三個月內完成，不合格的，取消訂單資格。”
“遵旨！“官員們齊聲應答。
劉淵又詳細詢問了原料供應、工匠待遇等問題，扎木蘇一一作答。
最後，劉淵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幹，西征需要你們這樣的能工巧匠。待戰事結束，必論功行賞。”
扎木蘇激動得說不出話，只能深深鞠躬。
皇帝離開後，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
“百聞不如一見！”扎木蘇感慨道。
接下來的日子，扎木蘇的工坊更加忙碌。
當今陛下視察後，軍器監的要求沒有降低，反而越發嚴格，但訂單也源源不斷。
他的工坊又招募了十名工匠，其中包括兩名漢人技術指導，專門負責質量控制。
他也親眼目睹著和林日新月異的變化。城南的“馬拉軌道”已經延伸出城外五十里，每天都有滿載軍需物資的車廂駛向前線。
城北新建的“工匠區“住滿了從各地徵調來的技術人才，他們帶來了中原先進的紡織、冶煉技術。
甚至連城市中心的集市也擴大了規模，來自西域、波斯、羅斯的商人在這裡交易，帶來了世界各地的奇珍異寶。
八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扎木蘇站在工坊外的土坡上，眺望著這座煥然一新的城市。
夕陽將和林城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炊煙從千家萬戶升起，在天空中交織成網。
遠處，新修的“馬拉軌道“車站正在施工，一群奴隸在監工的鞭子下搬運石料。
“師傅，您在看什麼？“其木格走過來問道。
“看我們的和林啊。“扎木蘇感嘆道，“十年前，這裡還是個半死不活的邊城。如今，怕是連江南的商人也要羨慕我們的繁華了。”
【江南人：土包子就是無知！】
“都是託陛下的福。“其木格虔誠地說。
扎木蘇沒有反駁。
“走吧，明天還有一批鎧甲要交貨。“扎木蘇轉身走向工坊，心中已經盤算起明天的生產計劃。
“西征第二場大戰應該開始了吧。”
這是他根據打造器具的情況推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