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埃及使者團的屈辱(1 / 1)
撒馬爾罕城下。
馬穆魯克使者謝赫·優素福一行靜立一旁,目光被眼前地獄般的景象牢牢攫住。
大元士兵正沉默地搬運著一個個頭顱,如同搬運沉重的石塊。
那些頭顱,有的雙眼圓睜,凝固著死前的驚恐;有的面目模糊,血汙未乾,顯然是新近的“戰利品”。
士兵們機械地將它們層層堆疊,一個由人頭壘成的、散發著濃烈血腥和死亡氣息的“小丘”正在城外空地上“拔地而起”。
書記官哈立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蒙古人.....果然兇殘如故。”
軍官納吉布與年輕阿迪勒緊抿著嘴唇,無聲地點了點頭。
他們經歷過戰場廝殺,見識過兇悍的敵人,但大元軍隊這種將屠殺成果公然陳列、化為“景觀”的冷酷行徑,依舊讓他們感到骨髓裡透出的寒意。
這支軍隊,對敵人展現的不僅是力量,更是徹底的、令人窒息的毀滅意志。
眼前,正是塔刺海與李察罕兩位將軍那場血腥賭鬥的最終“展示”。
這座正在成型的京觀,每一顆頭顱都來自西察合臺汗國的抵抗者,無聲地訴說著大元西征鐵蹄踏過後的慘烈。
謝赫·優素福的目光越過這血腥的造物,投向不遠處那兩道威風凜凜、正指揮士兵的將領身影。
一股難以抑制的寒意自心底升起,但隨之而來的,竟是一種近乎荒誕的“合理”感。
“若蒙古人不這麼做,或許才真是怪事。”
他苦澀地想。
他們這支使團離開撒馬爾罕不久,剛踏上前往阿里麻裡的旅途,便驚聞東察合臺汗國已徹底淪陷,大元三路大軍正氣勢洶洶撲向西察合臺。
他們幾乎是擦著死亡的邊緣逃過一劫。
在向大元表明身份、經歷一番盤查後,才被允許隨軍行動。
此刻,使團眾人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前腳剛離開的撒馬爾罕,竟以這種方式“重逢”。
更令他們心頭髮冷、湧起無盡淒涼的是,西察合臺汗國覆滅在即,而他們這些同為“木速蠻”的人,卻只能袖手旁觀,甚至被迫成為這場毀滅盛宴的“見證者”。
面對大元將領曾直白地詢問:“爾等亦是木速蠻,見我大軍屠戮彼輩,心中可有怨恨?”
為了不引火燒身,他們只能違心回答:“唯馬穆魯克之信徒方得真主庇佑,彼輩血脈駁雜,信仰不純,非我等同道。”
將自身與即將被碾碎的同胞切割開來。
他們不敢流露絲毫真實想法。
謝赫·優素福清晰地感覺到,只要他們稍有“不敬”之言,這些殺紅了眼的蒙古將軍,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們變成京觀的一部分。
為此,他嚴令使團成員:謹言慎行,絕不可忤逆大元軍令。
這“入鄉隨俗”的訓令,甚至延伸到了令人煎熬的慶功宴上。
他們震驚地發現,大元軍中竟也有不少被稱為“木速蠻”計程車兵——至少在名義上如此。
然而,這些人的行為若被馬穆魯克的宗教學者知曉,定會被斥為叛教者。
他們拋棄了許多核心戒律,甚至有人擔任“伙伕”,而最令使團成員難以接受的是,其中不少人精於養豬之術,據說其技藝深得大元皇帝嘉許,名揚天下!
宴席上那碗熱氣騰騰、散發著異香的肉湯,主將撒頓親自舉碗相邀,他們只得強壓翻騰的胃液,在滿座將領的目光下,硬著頭皮,捂著幾乎要嘔吐的嘴,將那用這些“木速蠻”所飼之豬熬製的肉湯灌了下去。
回到住處,無人敢提那湯的滋味,彼此心照不宣地約定,歸國後對此事必須守口如瓶。
【安德烈亞斯行軍日記片段:一夥自稱來自馬穆魯克的使者,打著向偉大元帝致敬的旗號西來。他們滿口謊話......是的,虛偽是他們的本性!我親眼所見,宴席上他們狼吞虎嚥,其中那個貴族頭領甚至添了第二碗肉湯!一群徹頭徹尾的偽善之徒......】
……
城外旌旗蔽日,殺機凜然。
城內人心惶惶,愁雲慘淡。
迦茲罕身披銀亮鎧甲,猩紅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手扶冰冷的垛口,凝望著城外那聯綿如黑色海洋的元軍營壘,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嗖——啪!”
“砰——譁!”
正值洪武五年歲末,城外的大元軍營上空,突然綻開一朵朵絢爛的煙花,將昏暗的天空映照得五彩斑斕,伴隨著陣陣爆竹的轟鳴。
這是在慶祝新年的到來,充滿了喧鬧與喜慶。
然而,這璀璨的光芒落在撒馬爾罕城頭守軍的眼中,卻比最深的黑夜還要令人絕望。
曾幾何時,西察合臺汗國也會在此時舉行慶典,但今年,這座都城只剩下刺骨的寒風和無邊的恐懼。
短短一年,偌大的汗國便山河破碎,如今僅剩這孤城在元軍的鐵蹄下瑟瑟發抖。
迦茲罕心中唯一的僥倖,便是撒馬爾罕地處偏遠,城高池深,才得以苟延殘喘至今。
但明眼人都清楚,這不過是滅亡前的最後喘息。
城外那黑雲壓城般的軍陣,那沖天而起的肅殺之氣,無不昭示著毀滅的臨近。
更令他心寒的是,境內許多部落在元軍兵鋒面前幾乎未做像樣抵抗便望風歸降。
更有甚者,一些剛改宗不久的部落,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竟搶先屠殺本地的木速蠻首領或伊瑪目,聲稱當年是被迫改宗,內心深處仍是長生天的子孫,是成吉思汗的忠僕!
他們甚至翻出祖上傳下的、可能已蒙塵的賞賜、詔書或符印作為“憑證”。
這正是大元軍隊能勢如破竹的關鍵之一。
距離那位震撼世界的“上帝之鞭”成吉思汗隕落尚不足百年,這片歐亞腹地,蒙古的烙印遠未褪色。
人心的向背,在強權與生存面前,轉變起來竟如此之快。
此刻,正是大元(或者說蒙古黃金家族)重新整合這片土地千載難逢的時機。
到了明初,或許都尚存一線可能。
若再過百年,信仰的根深蒂固將使其難如登天。
但此刻,這機會對大元而言,近乎唾手可得。
“那邊......如何回覆?”迦茲罕回到氣氛凝重的府邸,召來丞相哈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哈斯小心翼翼地躬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耶莫大人....那邊傳回話...說.唯有您..無條件開城,才...才有機會得到面談的可能。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迦茲罕委託中間人向元軍統帥撒頓傳遞求和之意,得到的卻是如此冷酷、近乎羞辱的答覆。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憤怒與悔恨的浪潮猛地衝上迦茲罕的心頭,讓他幾乎窒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若能早些...若能更強硬些...或者更早看清局勢...
無數個“如果”在他腦海中翻騰,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