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無法無天的海外殖民地(1 / 1)
鎮海堡內,一處臨時租住的簡陋客棧房間。
窗外是“大元城”喧囂的市聲。
窗內卻瀰漫著一種沉重的寂靜。
一名頭戴方巾,身著嶄新青衫的年輕秀才,正坐在一張粗木桌前。
此人名為張子澄,來自江西行省。
大元科舉改革之後分為四級考試。
第一級:“入門資格賽”,為童試。
需要經過三級小考。
縣試→府試→院試。
透過者成為“生員”,也俗稱秀才,獲得穿青衫、見官不跪以及可以朝廷定期發放補貼的特權。
後面就是鄉試(省試)、會試、殿試。
張子澄經過了第一級關卡,待後年參加鄉試。
洪武年開始,隨著大元新世界大發現,海外也逐漸沒有那麼神秘,一些報紙的連篇報導也吸引了不少讀書人去外面長長見識。
張子澄便是一名。
他想親眼見識一下大元海外的情況,因此,坐著大元開通的為數不多的官方航線到達了鎮海堡。
然而,這一來就有了大發現。
此刻。
張子澄桌上攤開的,並非他熟悉的經義典籍,而是厚厚的記錄。
那是他連日來在鎮海堡內外走訪和詢問,尤其是親自去周圍部落實地探查後整理形成的報告。
他修長的手指緊緊捏著紙張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佈滿陰霾的清癯臉龐。
眼下,他拿著報告。
雖然這些都是他寫就而成,但是每次重新翻閱,內心都會忍不住有悲憤之情。
他拿起今日採訪記錄。
“......據土著阿貢所述,其所屬‘林卡’部落,三年前丁口約三千餘人,屬於周圍較大部落之一,而今存者,僅九百上下,折損逾三分之一!青壯男子多死於勞役、征伐或私刑,婦女幼兒則多亡於饑饉、疫病及掠賣......”
“強制‘交易’,名為‘鎮海通寶’,實同劫掠。”
“一人私市,闔族連坐,屠戮販賣,手段酷烈,令人髮指...”
“色目管事及部分元人監工,視土著如草芥,動輒鞭笞虐殺,毫無仁心...甚至有以殺戮為取樂。”
......
這些冰冷的文字,每一個都重重敲打在張子澄的心上。
他眼前彷彿又浮現出一幕幕可怕駭人的畫面。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張子澄越看越生氣,忽而,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桌上的茶碗被震得跳了起來。
他胸中氣血翻湧。
張子澄清癯的臉龐因悲憤而扭曲。
他這身青衫,是十年寒窗苦讀,誦“仁者愛人”、“民為邦本”換來的功名象徵。
他聽聞海外有元人據點,本以為即便艱難,也應是“王化遠播”、“宣威異域”的壯舉。
然而眼前這“鎮海堡”的真相,徹底擊碎了他的幻想!
這哪裡是開疆拓土?
這分明是一片被大元朝廷遺忘的法外之地!
這裡,沒有王法,沒有州府,沒有朝廷命官!
有的只是自封為王的所謂“開拓者”,如鎮海堡及其爪牙一樣,建立起了一套以血腥鎮壓和殘酷剝削為根基的獨立王國!
他們築起仿效中原的城池,卻行著禽獸不如的勾當!
土著在他們眼中,不是子民,甚至不是人,只是可供無限榨取的資源和消耗品!
這毫無節制的暴行,毫無約束的權力,導致了阿貢部落這樣觸目驚心的人口消亡!
這絕非孤例!
張子澄在走訪中聽聞,在呂宋島乃至周邊諸島,類似“鎮海堡”這樣的元人自治據點,星羅棋佈,大小不下百股!
它們如同一個個獨立於朝廷管轄之外的毒瘤,各自為政,以極其相似的手段壓榨著當地土人,殺戮橫行,怨氣沖天!
這與他所學的聖賢之道,與他心中大元天朝應有的氣度與仁德,背道而馳,南轅北轍!
“無法無天!此乃國朝之恥,更是取禍之道!”張子澄的聲音顫抖。
他猛地站起,青衫袖袍隨風而動,在堂中踱步,低聲喃喃。
“朝廷若再放任不管,任由此等酷虐之政在海外蔓延,則後患無窮!”
“其一,土著積怨深重,終將釀成燎原之火,屆時叛亂四起,玉石俱焚,所謂‘基業’頃刻化為烏有!
其二,此等暴虐行徑,必損我大元煌煌天朝之聲威,令四方藩屬齒冷,使聖天子仁德之名蒙塵!
其三,長此以往,海外之地盡成無法無天之所,兇徒惡棍趨之若鶩,朝廷威信蕩然無存,後患無窮!”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朝廷必須插手!
必須接管!”
一股巨大的責任感從心底迸發。
他穿著這身青衫,享有朝廷的廩膳,見官不拜,不正是為了在見到不平、見到悖逆天理王法之事時,能挺身而出,為民請命嗎?
於是。
張子澄回到桌前,從抽屜中又拿出一份文書。
只見上面的紙張已經寫就了幾頁紙。
那是他曾經寫的。
只不過,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他又放棄了。
因為,他知道,鎮海堡等其他據點勢力能過的瀟灑,甚至和大元官方有親密接觸,這背後涉及到的利益必定很深。
甚至是直通中央。
他身為一介沒有背景的讀書人,拿什麼去抵抗?
一旦真的上報後,只怕是會引火上身。
沒準,葬身於此也是太正常的事情。
但是,他不能坐視不管。
張子澄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盪的心緒,提起飽蘸濃墨的狼毫筆。
筆尖懸停在紙面上方,拼了!
筆隨即落下,筆走龍蛇,字字力透紙背。
直到深夜,張子澄經過反覆修改,終於成稿。
他再次檢核。
“臣江西生員張子澄謹奏:
為彈劾海外鎮海堡等處元人豪強苛虐土著、殺戮過甚、有傷國體、懇乞聖裁事......”
他詳細列舉了在鎮海堡的所見所聞,並指出這絕非個例,而是普遍現象。
文書中,張子澄引經據典,痛陳此舉違背聖人之道、朝廷法度,長此以往必失海外民心,激化矛盾,動搖統治根基,更使大元天朝蒙上“暴虐”之惡名,貽笑諸邦。
“......伏乞陛下洞察萬里,明見海外危局!
此等化外之地,豪強割據,法紀廢弛,民怨沸騰,已非放任自流之時!應速遣公正大臣徹查呂宋鎮海堡及南海諸島類似情形,嚴懲首惡,整飭吏治,約束豪強,明定章程,廢除苛法,撫慰土著,使王化所及,非徒以威服,更當以德懷,方顯我大元煌煌天威,澤被四海之仁德!......”
張子澄望向漆黑的窗外,目光決絕。
他要將這裡重新拉回到大元法度的陽光之下!
不能任由其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