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秣馬厲兵(上)(1 / 1)
圖門汗的營盤,比上回見著又大了。
巴扎黑沒有接話,他當然看出來了,營盤大了,說明歸附的部落多了,歸附的部落多了,說明圖門汗的勢力在漲。
草原上的事就是這樣,誰強,誰身邊的人就多。誰弱,誰身邊的人就跑。
“走吧。”巴扎黑一夾馬腹,朝營門騎去。
離營門還有一箭之地,十幾騎從營中迎了出來。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寬臉細眼,顴骨上兩團被風吹出來的暗紅,腰間掛著一把直刀,刀鞘上包著銀,刻著卷草紋。
“什麼人?”
巴扎黑從懷裡摸出銅牌,那是朵顏衛的信物,正面刻著蒙文,背面是明朝賜的印記。
壯漢接過去看了看,抬眼看巴扎黑:“董狐狸的人?”
“我是他兒子。”
“走吧,跟緊了。”
在途中,巴扎黑髮現圖門汗營地裡的路是壓實的,寬闊平整,兩匹馬並行綽綽有餘。
路兩邊是整齊的帳幕,不是隨意亂搭,而是按一定的間距排列。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座稍大的帳,帳前插著旗,那是十夫長、百夫長的住處。
從營門到金帳,這條路筆直,沒有任何遮擋,兩側帳幕的開口都朝著路面。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遊牧營盤。
這兼職就是整齊劃一的軍營。
巴扎黑突然想起阿布說過的話,圖門汗和別的首領不一樣,他不光會騎馬射箭,還會管人。
他的營盤裡有規矩,有法度,誰該住在哪裡,誰該什麼時候放哨,誰該管糧草,誰該管馬匹,全都分得清清楚楚。
就連宰羊,都有指定的地方,不許在自家帳前亂來。
一行人穿過營地,來到正中間的金帳。
巴扎黑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隨從。
他整了整身上的皮袍子,那袍子已經穿了大半個月,領口袖口磨得發亮,沾著草屑和泥點子,他拍了拍,拍不掉,索性不拍了。
金帳外的怯薛衛士攔住了他。
“什麼人?”
“朵顏衛,董狐狸之子巴扎黑,求見大汗。”
怯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進了金帳。
巴扎黑則和他的親兵站在帳外等著。
說實話,巴扎黑此次前來拜見圖門汗心裡一點兒底都沒有,萬一沒有說服圖門汗,自己定然會被喂野狼。
正在忐忑之間,忽然帳簾掀開了。
出來的不是怯薛,是一個穿著鐵葉甲的壯漢,腰間掛著一把蒙古彎刀。
巴扎黑認得他,圖門汗麾下的那木兒,管著金帳外圍的護衛。
那木兒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笑又不像笑。
“大汗叫你進去。”
巴扎黑邁步往前走。
剛走到帳門口,那木兒忽然伸手攔住了他。
“慢著。”
巴扎黑停下腳步。
那木兒朝兩邊揚了揚下巴,四個怯薛從帳後繞出來,兩個人按住巴扎黑的肩膀,兩個人扭住他的胳膊。
巴扎黑見狀用力掙了一下,但還是沒有掙脫,那幾隻手像鐵箍一樣扣著他的關節,他越是用力,反而扣得越緊。
巴扎黑抬起頭問道:““什麼意思?”
那木兒不答話,從腰間抽出一根牛皮帶子,三兩下把他的手腕捆了個結實。
皮帶子勒進肉裡,巴扎黑感覺到指尖開始發麻。
這時帳簾被從裡面掀開了。
一股熱氣裹著羊油和松木燃燒的氣味撲面而來。
巴扎黑被推著走進金帳,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口大鍋。
鐵鍋架在帳中央的火塘上,鍋裡的油已經燒得滾熱,咕嘟咕嘟冒著泡。
油麵上浮著一層青煙,在帳頂透下來的光柱裡翻卷。
鍋邊的地上則是鋪著一塊氈毯,氈毯上凝著幾攤暗色的痕跡,像是油,又像是血。
巴扎黑盯著那口鍋看了兩眼,然後抬起頭,望向帳深處。
圖門汗坐在正中的狼皮榻上。
他三十多歲,骨架極大,坐著也比尋常人高出一截。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裡沒有怒意,也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打量獵物的淡漠。
他左手邊坐著三個人,右手邊坐著兩個人,都是察哈爾部的臺吉和那顏。
這些人有的端著馬奶酒,有的手裡轉著念珠,有的拿小刀削著羊骨頭上的肉。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巴扎黑,像看一隻被趕進圈子裡的黃羊。
那木兒從後面踹了巴扎黑的膝窩一腳。
巴扎黑膝蓋一彎,單膝跪在地上,他咬著牙,又把另一條腿撐起來,硬生生站直了。
那木兒還要再踹,圖門汗抬了抬手指。
那木兒退了回去。
帳裡安靜下來,只能聽見油鍋裡的油翻著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柴火在鍋底噼啪爆了一下,幾點火星濺在氈毯上,燙出幾個焦黑的點。
圖門汗端起碗,喝了一口馬奶酒,說道:“你就是董狐狸的兒子?”
巴扎黑此時雖然心裡很害怕,但他明白在草原上當孬種更是沒有活路。
他冷哼了一聲,不滿道:“我就是,請問大汗,這就是你們土蠻部的待客之道嗎?”
圖門汗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繼續問道:“你阿布在喜峰口外折了多少人?”
巴扎黑的腮幫子繃緊了。
“一千五百騎。”
圖門汗雖然沒有笑,但帳裡其它將軍卻哈哈大笑起來。
“一千五百騎。”圖門汗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阿布手底下攏共才多少人馬?五千?六千?折了一千五,還敢派人來見我。”
他頓了頓。
還敢只派個兒子來。”
巴扎黑張了張嘴,頓感不妙,不自覺的脖子一緊。
圖門汗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口油鍋。
“你看見那口鍋沒?”
巴扎黑扭頭看去,只見那口油鍋已經燒得透了,鍋邊泛起一圈細碎的白沫,一滴水濺進去,滋啦一聲炸開,油星子蹦出來,落在氈毯上又燙出一小片焦痕。
圖門汗哈哈大笑起來:“上個月,科爾沁部的奎猛克派他兒子來見我。那個崽子進帳的時候,腰挺得比你還直。
他阿布吞了我劃給敖漢部的草場,佔了一冬天的雪窩子,還殺了敖漢部放牧的兩戶人。
他來,是來跟我說,那片草場本來就是科爾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