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警察的電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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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真實存在。

成績頁面開啟了,0分,媽媽抹眼淚,爸爸抽悶煙。

而我縮在角落裡,一句話也不想說。

“您很吃驚吧?”潘警官自顧自的說道,“我也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畢竟,李老師走前已經六十多歲了,那麼大歲數的人竟然還有那麼大的勁頭,真是不可思議。或許我們男人不必害怕衰老,至少,不用那麼害怕。”

他又感慨上了。

“或許吧。”我附和道。

“李老師德高望重不假,可僅憑這一點,閆啟芯會就和他走到一起嗎?李老師歲數太大了,在年輕女孩眼裡,就跟個老古董似的……”

一道閃電劈過我的腦海:

揹包裡的那首詩!

那首老氣橫秋、又充滿倔強骨氣的乞丐詩!

“……閆啟芯看上去既年輕,又有活力,不一定非要找個老頭子吧……”

“抱歉!”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到達了極限,“咱們能聊點別的嗎?!”

“啊,好。”

說話間,我們已經到了法桐的樹蔭下。

潘警官幫我把輪椅調整到正對告別大廳的方位,一抬頭就可以看到煙囪。

視野開闊,清風徐徐,我的心情也隨著變得好了一點。

“抱歉,剛才有點激動了。”

他擺擺手。

“溫如海他們呢?”我問。

“走了。”

“怎麼能放他們走呢?”我有點吃驚,“你剛才明明看到了整個過程。”

“確實,他們的行為很惡劣。但他們沒有動粗,也沒有汙衊——至少表面上沒有——沒法動他。”

“他們散播淫穢傳單,難道不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條例?”

“上綱上線的話,確實存在這種嫌疑。”潘警官嘆了口氣,“可總不能因為幾張裸體照片,就把幾十號人都關進看守所——別忘了,其中有幾個還是西嶺片區的重要稅源,放社會上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們要是這麼搞,輿論上肯定炸鍋。”

“可這是在縱容犯罪。”

“也是無奈之舉。除非您打算引爆輿論,進而引發閆啟芯和李德仁老師床照的病毒式傳播。”

我的冷汗下來了,趕緊搖頭。

“老實說吧,我剛進警校時也曾經和您一樣,背了幾條法律就覺得掌握了什麼不得了的咒語,以為遇到犯罪行為,只要高喊條文,問題便會迎刃而解……”

潘警官低下頭,在地上到處尋摸,終於讓他在樹坑邊上找到幾塊鬆動的磚頭。他把這些磚頭靠著我的輪椅摞起來,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

“可是呢?”我問。

“什麼可是?”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可是現實情況往往比條文麻煩的多。即便是成文的法律,也要仔細斟酌如何去應用。就拿……就拿你剛才維護閆啟芯的話來說吧——說出來您可別生氣——在我聽來就挺可笑的。”

“什麼話?”

“‘她不必自證清白!’,‘要麼你就老老實實的承認,自己是在造謠中傷!’”

說著,他笑出了聲。

“有那麼可笑嗎?”

我記得楊茗說起這些話來很自信、很有力度。

“是挺可笑的,因為你在跟他們講‘規則’,而且,這些規則都是法庭上才用的,還是用在法庭的抗辯階段——這種階段如今也不常見了……”說到這裡,潘警官收起了笑容,“秦老師,現實不是法庭,沒有法警在旁邊維持秩序。現實中的犯罪分子更不會跟你講規則,你讓對方承認自己是在造謠中傷,對方可能反手就丟出更多裸照,或者是一把鋼刀。”

“難道就任由他們在老人家的葬禮上造謠、中傷、潑髒水?!”

“不然呢?你又能如何?”

潘警官嘆了口氣,年紀輕輕的額頭上竟然皺出幾道深紋。

他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掏出一盒“白將”香菸,翻開盒蓋,遞到我面前。

“謝謝。我還是算了,腰上有傷。”我擺擺手。

他於是在膝蓋上磕出一根,叼在嘴裡,掏出火機點燃,有滋有味的抽了起來。

二十來歲的年紀,抽菸的架勢卻頗為地道,儼然一個老煙槍。

哀樂聲漸漸停止了,開始有人影從告別大廳裡走出來。

從身形上看,他們大多是我的同事,而李老師的親友們還留在裡面——閆啟芯大約也還沒走——她的身形還是比較容易辨認的。

“那李智勇呢?他怎麼沒走掉?”

“喔,”潘警官把菸灰彈在鋪滿砂石的地面上,“正等你問這個。”

“師孃把他抓回來的?”

“不,是我們把他攔了下來。”

“他犯了什麼事?”

“很多。我知道的只有一條:李老師被殺的那天晚上,李智勇開啟他爹的手機,把戶頭上的錢全划走了。”

“錢給了誰?溫如海?”

“不知道。”潘警官吐了一道長煙,“只知道錢先去了東南亞,但這裡面門道很多,錢七轉八轉的,最終會進誰的口袋,現在說不清楚——將來也未必能說清楚。”

我陡然想起傳單上的內容:李德仁老師利用職務之便收受賄賂。

“錢……很多嗎?”

潘警官搖搖頭。

“不多。應該說少得可憐——相比於他的成就和地位而言——李智勇把老爺子最後的一點養老錢都掏乾淨了。”

“師孃知道這事兒嗎?”

“想想地上的那隻耳朵,她肯定知道。”

我本還想接著追問,潘警官懷裡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點了幾次頭,而後把電話遞到我手裡。

“秦老師,聽說你能下地走路了,身體素質挺好的嘛。”

是鄭警官。

一回頭,潘警官已然叼著菸頭,走到一旁的花壇邊玩螞蟻去了。

原來他拉著我扯東扯西,就是在等這通電話打過來。

我只得跟鄭警官客套了幾句,他問候我的身體,又拜託我多給鄭龍梅點分數,我只好哼哈答應——肯定是那小丫頭逼著他爸說的,一個月後復課,我得跟她當面聊聊。

“聽說李智勇被扯掉了一隻耳朵?”鄭警官進了正題,“可憐啊,他要是提前跑掉,或者少撒點謊,興許就能少受點皮肉之苦了。”

“撒謊?”

“他跟他媽說李德仁老爺子出車禍死的,而且還晚報了一天。”

“那師孃怎麼還能準時回來?”

“因為我給她打了電話。本來可以不打的,但那小混蛋滿嘴跑火車,和他聊了半小時,愣是一句實話都沒有。我不放心,就橫向問了問,原來反詐、緝毒和反賭三個方向的同事都在盯著他。如今他又趁著親爹被謀殺的檔口偷錢,我如果不多做點什麼(給師孃打電話),心裡就會不踏實。”

“那他後面會怎麼樣?”

“不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

電話那頭長出一口氣,估計也在抽菸。

“他和溫如海是什麼關係?你剛才提到‘他要是提前跑掉’就好了,可他非但沒跑,反而一直堅持到給李老師辦完了告別儀式再走……”

“喔,對,我就是想跟你說這個。”電話那頭咔嚓一聲,似乎是把電子煙放在了玻璃板上,“現場的情況,小潘都跟我說了。依我看,他不是堅持到給李老師辦完告別儀式,而是堅持到溫如海潑完髒水——這兩者有本質區別。”

我完全沒聽懂,只得請他把話說清楚些。

“如果從頭到尾的說就太浪費時間了,我只給你說兩個要點,其餘的你可以有空時自己琢磨。第一,我們模模糊糊的知道,溫如海能連上一條偷渡管道,雖然怎麼連通的我並不清楚,但李智勇是個失信人員,他要是想跑,就得走溫如海的路子。”

“所以李智勇才對溫如海言聽計從。”

“是的。第二,相信你也看出來了,溫如海今天去不是弔喪的,就是純粹的潑髒水。”

“看出來了。可是,為什麼啊?”

鄭警官也笑了,而且笑出了聲。

這聽上去令人頗為不悅,彷彿我就是矇在鼓裡的一隻癩蛤蟆。

“秦老師,我聽說你在告別儀式現場還挺勇敢的,跟溫如海帶來的每個人都過了過招?”

“吵架而已,動嘴皮子我還沒怕過誰。”

“嗯,嗯。那就意味著你不怕他們,可你注意過你同事們的表情嗎?尤其是在他們拿到那些傳單之後。”

驚愕、恐懼、心寒、厭惡……

每張臉孔都歷歷在目。

“我猜你注意到了,你不怕,可你的同事們都怕了。”鄭警官說,“那就是溫如海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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