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冤家路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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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梓茹已經脫了隔離衣。她下身一條束腳腕的卡其色棉布長褲,配一雙灰色新百倫慢跑鞋。上身白色砍袖圓領T恤衫,外罩一件點綴著蕾絲花邊的黑色背心(大約是背心吧),頭髮散著,髮色略帶金黃,大約是髮梢間透過的那幾縷陽光的緣故。整體上看,她周身上下無非一副尋常女孩的打扮——除了她手裡的那支鼓鼓囊囊的黃色塑膠袋——上面印的字很嚇人:“生化廢棄物”。在這五個字的下面,還印有一個大大的“生化危機”符號。

“李智勇的耳朵接上了嗎?”

潘警官趕緊站起來,一邊拍打屁股上的土,一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彷彿在背後議論是非時被人抓了個正著。

哦,用不著“彷彿”,剛才我和他就是在白梓茹背後小聲嘀咕來著。

“我不知道。”

白梓茹陰著小臉走到我跟前,嗵的一聲把塑膠袋丟在我大腿上。

這可把我嚇了一跳,我真怕從那塑膠袋裡“咕嚕嚕”滾出顆人頭來。

好在,那裡面只是一件略顯寬大(相較於白梓茹的身材來說)的淺綠色隔離衣。

“你怎麼回來了?”我問。

“還不是因為你!護士長把我臭罵了一頓!”

白梓茹抓住輪椅扶手,兇狠的推了一下,但沒推動。

我在這裡坐的有點久了,車輪陷在小石子鋪成的道路里。

潘警官湊過來幫忙,白梓茹卻不肯撒手,謝絕了他的好意。

估計她還是沒有消氣。

“護士長又罵你幹什麼?”我說,“剛才你處理斷耳的姿勢很專業、很帥氣啊。”

“再帥氣也要捱罵。”

“為什麼?”潘警官問。

“因為剛才出車(急救車)是為了把你拉回去,而不是李智勇!”白梓茹又氣呼呼的使了幾次力氣,“護士長看到擔架上下來的是個‘一隻耳’時,鼻子都快氣歪了。”

我費了很大力氣才憋住笑。

確實,她是該捱罵。

哪有拉錯了病號還不捱罵的道理?——當然,這裡面也有警方的責任。

“那你為啥不坐急救車回來啊?”

“我不想嗎?”

白梓茹放棄了,轉到我前面,雙手抱著胸口。

“可急救車又不是我的私家車。放下李智勇,它緊接著就要去接其他病人。”

“所以……”潘警官問,“護士長罰你打車回來接秦老師?”

白梓茹抿著嘴,點點頭。

這下我就懂了。

大約由於時間緊迫,白梓茹只能在救護車上扯了個垃圾袋子,脫掉隔離衣塞進去,跳上計程車就回來找我了——想想也是,哪有護士穿著隔離衣坐計程車的?即便她想,計程車司機出於衛生方面的考慮也不能同意。

“秦老師,咱們趕緊回醫院吧。”

白梓茹顯得有點急。

“能再等等嗎?我在這裡坐著,就是想遠遠地送李老師最後一程。”

白梓茹疑惑地看了看潘警官,潘警官伸手指了指告別大廳後面的煙囪。

小姑娘從褲兜裡掏出那隻迪卡儂電子錶看了看,點點頭。

橫豎再熬一會就到午休時間了,下午再回去應該也無妨。

我們三個在樹蔭下略等了片刻,李老師的眾多親友們就從告別大廳裡走出來了,閆啟芯也在其中。只見她攬著李智潔的胳膊走在師孃身後,一行人轉過拐角,朝告別大廳後面去了。

白煙升起,我雙手合十,默默祈求李老師泉下安息。

說來也怪,雖然我不信神佛,但舍此之外,一時也找不到其他合適的辦法來寄託哀思。

潘警官身子站得筆直,揚起左手,朝煙囪方向敬了個禮,白梓茹則行了注目禮。

“走吧。”我說。

“你不等她們出來?”白梓茹問道,聽聲音似乎話裡有話。

我搖搖頭。

還是不見了,見到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潘警官幫著白梓茹,一路將我推到殯儀館大門外,打過招呼,上了一輛警車便離開了。

他本意是用警車送我們回去,但我謝絕了——我不太想坐警車,估計白梓茹也不想。

初夏正午的日頭還是挺毒的,汽車經過時揚起陣陣塵土,讓人莫名焦躁。

我坐在馬路邊,朝左右看看,又朝路對面的公共停車場看看,哪裡都沒看見計程車的影子。

回頭看看白梓茹,小姑娘正埋頭在手機上點來點去。

“你在用軟體打車?”

“嗯。”

“載你來的計程車呢?”

“讓他回去了。”

“大熱天的,為啥不讓他在這裡等著?”

“那樣太花錢了。”

“可這裡是璃城的郊區,人們都乘私家車來,平時少有計程車經過。”

“別擔心,秦老師,我已經打到車了,”白梓茹一臉得意,“一刻鐘就到。”

老爺天,還要在大太陽下面曬15分鐘?!

那豈不要熱死我?!

我拍了下腦門,後悔啊,早知道就坐潘警官的車回去了。

忽然,我感到背後清風徐徐,甚至有些涼颼颼的。

一回頭,原來是白梓茹把我後背的衣服撩起來了。

小姑娘往大馬路上一蹲,緊接著就開始檢查我的繃帶,絲毫不顧及殯儀館大門前那些進進出出的人流——雖然這麼說不地道:殯儀館的業務量挺大的……

“喂!你幹嘛?趕緊把衣服放下來!”

“出了不少血啊……”她沒理我,“但似乎已經止住了。”

“那就趕緊放下來!丟死人了。”

“好。”

說著,她把我的病號服整理好,還在上面輕輕的拍了兩下。

“放心吧,秦老師,情況不錯,您暫時死不了。”

小姑娘說話真吉利。

“是嗎,他還死不了?那太可惜了。”

這聲音哪怕摻在死亡重金屬搖滾裡我也認得出來!

楊茗!

我抬起頭,發現楊茗正站在我跟前。

她一身輕薄的黑色西服,領口彆著根竹子胸針,後腦勺上扎著馬尾辮,幾柳打了膠的頭髮高高的昂在她的大腦門上面,乍看之下,分不清她是氣魄逼人的律師、還是滿嘴跑火車的婚禮司儀。

“你打哪兒冒出來的?”我沒好氣的問道。

楊茗扭回頭,朝馬路對面的公共停車場指了指。

“方包利帶我過來的。”

“他人呢?”

“停車呢。”

說完,楊茗把我上上下下看了個遍。

“看什麼?”

“上次電話裡說過吧,能下地了就給我打電話。結果你還是跟從前一個德行,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眼瞎嗎?我還沒下地呢!”

說著,我拍了拍輪椅扶手。

“咱們還是聽聽專業人士的意見吧。白護士,”楊茗朝我身後說,“他這個樣子,算是能下地了吧?”

白梓茹已經進入迷妹形態,她滿眼星星、拼命點頭。

小叛徒……

“不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我已經聯絡上了鄭警官。”我有點生氣了,“而且,琳琳的情況也很好,過不了幾天就會回來了,用不著麻煩你。”

“‘用不著麻煩你’……”她學著我的強調,粗著嗓子重複道,“真該帶副鏡子來,讓你好好看看自己那副嘴臉。有句俗話,用來形容你這種人最合適:‘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行了,別廢話了。”我說,“你來幹嘛的?如果是來參加李老師的告別儀式,那你還是回去吧,告別儀式已經結束了。”

“不是,他又不是我老師。”

“那你來幹嘛的?該不會是挨著你的人又死了吧?”

“說話真難聽!”她皺起眉頭,“我是專程來找你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因為我給醫院打電話了啊!”

身後的白梓茹輕輕咳嗽了一聲。

“這麼費心?真是辛苦你了。”我也皺起眉頭,“但有什麼話不能在電話裡說,非得當面聊?”

“在電話裡說可以啊,”楊茗指著我的鼻子,“但前提是你得有一部電話!”

哦,她說的對,我現在沒有手機。

“我人就在這裡,要說什麼趕緊說吧。”

“看見你我就氣不順……算了。之前不是說要見面嗎?我是來跟你約時間的。”她清了清嗓子,單方面宣佈道,“後天,美狄亞酒吧,晚上七點半。”

“還有再見面的必要嗎?琳琳的事已經告一段落了。”

“你愛來不來!”楊茗瞪著眼,“警告你啊:不來的話,吃虧的人是你。”

她葫蘆裡又在賣什麼藥?

“……行,服了你了,我去。不過,日子能不能改改,非得後天嗎?我這傷起碼半個月才能恢復。”

“不行,後天我生日。”

“屁的生日……”

還沒等我說完,楊茗手機響了。

她接起電話,哼哈了幾句,連聲招呼也不打,扭臉就走進了殯儀館大門。

“楊律師好帥啊!”

全程沒說一句話的白梓茹感慨道。

“帥個屁,滿嘴謊話的女人。”

“是嗎?”

她繞到我面前。

“是啊。後天根本不是她生日,純粹信口胡謅。”

“也許……楊律師找這個蹩腳的藉口,只是想跟您舊情復燃呢?”

“呵呵。”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當著她現在老公的面跟我舊情復燃?這是什麼新的玩法嗎?”

白梓茹陪著我笑了兩聲,但從表情看,她沒聽懂我的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啊,”她清了清嗓子,“您說她滿嘴謊話,我也有點同感。”

“哦?怎麼說?”

“她剛才不是說過,自己來之前給醫院打了通電話嗎?”

“沒這通電話?”

“電話是有的。護士站一聽說是找您,就讓我去接了電話。”白梓茹斜著眼睛回憶道,“但聲音不是楊律師的聲音。”

“那是誰?”

“不清楚,對方沒說自己的名字。”

“男的?”

“女的,聽聲音大約三十來歲。”說著說著,白梓茹露出奇怪的表情,“但不同於楊律師,那個聲音聽上去有點權威,有點蠻橫,又有點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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