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重返人間(1 / 1)
怎麼回事?!
鄭警官明明說過,琳琳躲在市局招待所裡!
“這條影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昨天下午。”
白梓茹從自己手機上翻出本地新聞,展示給我看:三水集團董事金磅攜妻子溫筱琳參加儀式。
在鄭警官告訴我琳琳即將回來的隔天,她便陪同金磅出席了那場宣傳活動。
借用網上的說法:這叫“夫妻同框”。
異樣的情緒在我心頭盤繞。
這是什麼情緒?
被欺騙的憤怒?還是被拋棄的恐懼?
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閆啟芯,而今,我即將失去琳琳。
“……她從沒告訴過你?”
“什麼?”
“琳琳姐已經結婚的事。”
“從來沒有。”
“或許她有自己的考慮呢?”
“或許吧。”
“你……心裡不好受?”
“讓你看出來了啊,”我勉強笑了笑,“是挺難受的。一個天天喊著要包養我的年輕女孩,轉眼便落落大方的出現在陌生帥哥身邊,換作誰心裡都會不舒服。”
兩天來,我一直想早點出院、早點去找她,而事實上,她並不需要我。
“我心裡也不好受。頭回見面時,我就覺得你和林琳姐是一對,當時你們倆竭力否認戀情的樣子特別可愛!沒想到……沒想到……”
“沒想到編劇是個腦子進屎的王八蛋,編出的狗血劇情令你大跌眼鏡,是吧?”我苦笑道,“你一直拿我的人生當電視劇追,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秦老師,你個老古董。這不叫追電視劇——我這叫磕CP。”
“可惜。等明天我出了院,你就磕不到了。”
她眨巴著大眼睛,笑道:
“過兩週你還得回來拆線呢。而且,照你這性格,說不定出院沒兩天,又得挨兩刀回來躺著。”
……小姑娘說話真吉利。
出院的流程並不複雜。第二天一早,大夫查過房,護士塞給我幾瓶藥,結過賬我就可以走了。道理上講,上午十點前我就能離開,而我卻不得不在醫院裡磨蹭到近午餐時才走。
理由很單純:結完賬後,護士要求我把病號服脫下來還給她,但我的衣服都被白梓茹剪碎了,脫掉病號服就等於光著腚……
不得已,我叫了外賣。
我一直穿迪卡儂,尺碼許多年沒變過,叫一身合適的衣服並不困難。
臨走前,我去了護士站一趟,想跟白梓茹告別。得知她今天上夜班,最早也得下午才來,便只得作罷。
我從護士站要了一隻白梓茹同款“生化危機”黃色塑膠袋,將手機包裝盒、玲奈給的賀卡、閆啟芯的“條件”,“小未婚妻”的美工刀,還有孫護士塞給我的兩噸藥片一股腦塞進去。
然後,我提著這一大袋子“垃圾”挪去重症監護室,跟門外的警察聊了兩句。
這警察五大三粗,我很快認出,他就是那晚的“吊瓶哥”。
他也認出了我,便破例讓我隔著門上的玻璃看了幾眼。
陳大友依舊沒醒,陳小顏的樣子……很可怕,被裹成了木乃伊。
“可憐啊,這對兄妹倆。跟黑社會瞎混,能有什麼好下場?”
吊瓶哥說道。
“假如陳大友一直醒不過來,你們會……放棄他嗎?”
“那得看家屬的意願。”
吊瓶哥說的很含混,但意思很清楚:最後還是得讓陳小顏來拿主意。
我心中一陣苦笑,和他點頭告別。
踏出醫院,午間炙熱的陽光烤的我腦袋發暈,所謂“重見天日”也不都是好事。
在短暫的糾結後,我決定放棄在醫院食堂再吃一頓的念頭——便宜是便宜,但太難吃了。
我在醫院東門外的十字路口處吃了一頓鮮肉水餃,仍覺得不過癮,又跑去一旁的炸貨小店裡要了一份炸薯條和炸素丸子,在路邊選了輛樹蔭下的電動車坐上去,心滿意足的吃到自己打嗝為止。
隨後,我叫了輛車,直奔一家我熟悉的電影院。
這家電影院叫“夢想影城”,位於東源社羣的深處,由一座舊文化宮改造而來。由於距離美狄亞酒吧很近,只有兩站地,我經常在喝醉酒後去光顧。
進了門,我買了張“躺票”,把暑期檔前的最後幾部進口片挨個看了個遍——萬幸,這些電影無一不是垃圾,我在滿是煙油和香水味的觀影床上睡得很香,就連鄰座幾對情侶的“窸窸窣窣”也沒能讓我睜眼——大約在他們眼裡,我是個怪人,孤身一人買什麼“躺票”?
等到走出電影院時,太陽西斜,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六點,正是上班族回家的時間。
我把裝爆米花的包裝桶丟進道邊的垃圾箱,拍了拍掌心的殘渣,做了個深呼吸。
人不能永遠逃避,總要回歸現實。
今晚要見楊茗,我可得打起精神來。
話雖如此,但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抗拒這件事。我衝著夕陽的方向,沿著人行道緩緩的朝泉樂路方向踱步。
六點半一到,電話鈴聲準時響起。
螢幕上顯示一串數字,只看後四位便知是楊茗。
在她那裡,時間永遠精準無誤。
“聽說你出院了?別忘了今晚的約會,”
她冷冰冰的提醒道。
“還有一個小時呢,你怎麼跟催命一樣。”
“你哪怕準時過一次,我也不會催!”
“方包利來嗎?”我問。
“他來幹嘛?”她的語調有些驚訝,“他不知道,而且這事兒跟他沒關係。”
“揹著現任跟前任約會,如今你玩的這麼花了?”
“……你也就只剩嘴上硬了。”
她掛了電話。
我恨不能把手機砸了。
不過,她說的倒是沒錯,我周身上下都很虛弱,快走兩步都會氣喘吁吁。再繼續走下去,搞不好要一頭栽到綠化帶裡死掉。
還是先打車往美狄亞趕吧。
但這並不容易。
東源社羣是個陳舊的大型社羣,和金鼎社羣差不多,都建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
我所在的位置是它的社羣中心,一條狹窄的四幅路從它前面穿過,道路兩側停滿了私家車,把原本就不富裕的通行空間堵得只剩4米不到,老舊昏暗的路燈更加劇了行車困難。在這條路上,每輛車都開的極其小心,慢的如烏龜在爬,若不幸遇到對向而來的車輛,兩個車主隔著老遠便會不約而同的停下,彼此小心翼翼的錯車,生怕後視鏡撞在一起。
這種破路是計程車司機最忌恨的地方,只要把車開進來,沒個半小時就別想開出去。所以,若非乘客要求,他們絕不會把車開到這裡來。換言之,在這條路上別說打車,只怕看見一輛計程車都很困難。
我懷著僥倖心理朝左右張望了一番,從路面上開過來的無一不是私家車,滿心期待的藍綠車身沒有出現。若早知如此,午飯後應該直接打車去美狄亞酒吧,在卡座上睡到七點半。
“哎,大叔,有火兒嗎?”
突然,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聲音聽上去拽拽的,但依舊難掩青澀。
我扭過頭,女孩已經到了我身邊,和我並排站在人行道邊。她弓著身子,蕾絲黑袖垂到手背,左手中指和無名指間夾著根香菸,黑色畫家帽下的煙燻大眼盯著我的嘴巴。
“喂!聾了?借個火。”
她用蒼白的右手拍了拍我手臂,再次開口說道。
“啊……抱歉,我不抽菸。”
與其跟她費口舌解釋自己剛出院、沒帶火機,不如直接說自己不抽菸來的痛快。
“切,裝什麼正經。”
她輕輕哼了一聲,甩手將那根完好的香菸丟進道旁的灌木籬。也許在她看來,被冠以“大叔”稱呼的男人都應該會抽菸,這個歲數的男人宣稱自己不抽菸,是件非常做作的行為。
“不要把煙往綠籬裡扔。”
我皺著眉頭說道。
她沒離我,仰起頭,大眼睛從帽簷和頭髮的縫隙間白了我一眼,朝遠離我的方向走了幾步,蹲在馬路牙子上,刷起了手機。
我嘆了口氣,真是奇怪的女孩。
一直黑色的貓咪從我腳邊經過,毛茸茸的大尾巴甩過我的腳踝,把我嚇了一跳。
它停下腳步,用明黃色的、玻璃球般的大眼睛看了我一眼,而後一臉不屑的扭回頭,踱到那女孩身邊。
女孩露出驚喜的表情,伸手打了一下黑貓的屁股。
黑貓則像是應付公事般的喵喵叫了兩聲,在女孩腳邊趴下,慵懶的打了個哈欠,四根小尖牙亮閃閃的。
“你又跑到哪裡浪去了?”女孩抱怨道,“可讓我一通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