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失其明,奪其錚(1 / 1)
“爹,不好了!”
南疆,那座高聳入雲的山下,一座還算華麗的屋舍內,一個身穿金紅色袍子的身影慌慌張張跑進來大喊。
屋內的老者看到那道金紅色的身影,下意識的雙腿一軟,就要跪倒在地,卻被那金袍身影連忙扶住。
“爹,是我啊,明路啊。”自稱明路的男子,連忙安撫老者。
老者這才回過神來,仔細端詳著身旁身影,撫著胸口,緩緩說道:“還真是明路啊,他媽的,我還以為是真鳳凰呢。”
老者定了定神,渾濁的眼珠裡殘留著驚悸,他扶著桌沿緩緩坐下,聲音帶著未褪的顫音:“你這身袍子…太扎眼了,遠遠看去,跟那些老爺身邊的近侍一個樣,嚇死老子了。”
明路扯了扯身上過於鮮豔的金紅袍服,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與後怕:“爹,不是袍子的事!是北邊…北邊出大事了!”
他湊近老者,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裡的惶惑:“那個溟…就是當年不肯低頭,遁入漓淵殘界的那支遺種的頭領…他…他沒了!”
老者聞言,佈滿皺紋的臉皮抖動了一下,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像是某種久遠記憶的塵埃被驚動,隨即又被更強烈的現實恐懼覆蓋。
他喉結滾動,乾澀地問:“沒了?怎麼沒的?是…是上面的老爺們動手了?”
“是赤煊將主親自出手!”明路的聲音帶著敬畏與戰慄,“就在北海之上,聽說動靜極大,天火焚海,連…連那邊的水德序次都受到了震動。溟凝聚的道場【溟海】被兵主的【桐光】徹底煉化,連本源真種都顯化了出來,現在各方都在盯著…”
老者沉默了片刻,屋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窗外,南疆特有的帶著灼熱草木氣息的風吹進來,卻驅不散屋內的沉悶。
“他…何苦呢。”老者最終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麻木,“安安分分不好嗎?當年我們這一支選擇歸附,雖說失了自在,可至少…血脈得以延續,不用像他們那樣,躲在陰冷的水底,不見天日。”
明路急切地點頭:“爹說的是!溟這就是自尋死路!兵主神威無邊,豈是他能抗衡的?聽說他臨死前還想逆亂水火序次,簡直是痴心妄想!如今倒好,身死道消,連累得北邊水修一片哀嚎。”
他說著,臉上竟隱隱有一絲慶幸,彷彿溟的失敗,更加印證了他們當年選擇的正確。
他摸了摸身上光滑的袍料,感受著其中蘊含的一絲微薄卻真實的、來自鳳凰族賜予的暖意。
“只是…”明路忽然又皺起眉頭,露出一絲困惑,“爹,我有點想不明白。溟蟄伏了那麼久,為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發難?而且,他明明知道【洑水】與【煥火】相生相剋,硬碰硬絕無勝算,為何還要…”
老者抬起眼皮,昏黃的目光掃過兒子年輕卻已帶上市儈的臉,打斷了他:“想那麼多作甚?上面的心思,豈是我們能揣度的?溟是叛逆,叛逆的下場就是如此。我們只需記住,是誰給了我們棲身之地,是誰允許我們保留‘摩雲金翅鵬’這個名號,哪怕…只是個名號。”
他語氣加重,帶著告誡:“明路,收起你的好奇。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我們如今能在這山腳下有一席之地,靠的就是安分守己,不忘本分。”
明路縮了縮脖子,連忙稱是:“兒子明白,兒子就是…就是覺得有點突然。”
就在這時,窗外天際,那輪始終被鳳凰族地霞光映照得有些失真的太陽,光芒似乎微微黯淡了一瞬。
一股難以言喻帶著沉滯溼意的波動掃過天地,雖遠在萬里之外的南疆,也讓修煉火屬功法、對水汽異常敏感的明路感到一陣輕微的心悸和氣悶。
幾乎同時,遠山深處那座琉璃宮殿方向,一道赤金光華沖天而起,煌煌赫赫,瞬間驅散了那絲異樣感,但空氣中殘留的那一剎那的凝滯,卻真實不虛。
老者也感受到了,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北方,臉色變幻不定。
明路跟過來,小聲問:“爹,剛才那是…”
老者沒有回頭,聲音低沉:“是果位動盪的餘波…【洑水】失其主了。”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天下要不太平一陣子了。”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眼神嚴肅:“這段時間,安生待在族裡,少往外跑。外面的紛爭,與我們無關。”
明路連連點頭:“爹說的是!咱們現在是摩雲金翅鵬,如今也算半個鳳凰眷屬。雖說…嗐,有些老頑固背地裡嚼舌根,說什麼‘棄祖忘本’、‘披羽附炎’,可那又如何?這世道,活著,活得好,才是正經!溟大人那般折騰,逆天而行,結果如何?還不是…唉。”
老者沉默片刻,望著窗外南明山方向終日不散的霞光,聲音低沉下去:“是這麼個理兒…鯤鵬祖上闊過,那是老黃曆了。如今是鳳凰當家,天火煌煌,普照四方。咱們識時務,跟著沾點光,不寒磣。”
“那【洑水】果?”,明路湊近些,聲音更低了:“現在幾方都盯著呢!南疆、西漠、東荒…連北玄那邊恐怕都動了心思。不過,有鳳凰上真坐鎮,想必…想必最終還得是落入咱們南疆之手吧?”
老者緩緩搖頭,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火能克水,亦能耗水。強據一方,未必是福…罷了,這些不是你我該操心的。你既穿了這身袍子,便謹言慎行,當好你的‘巡山使’,莫要行差踏錯。鳳凰的恩賞,不是白給的。”
明路臉上興奮稍斂,正了正神色:“孩兒明白。”他低頭又撫了撫那光滑的袍面,金紅流轉,映得他眼底也一片暖熱,“總歸是…比從前強多了。”
在他看來,強大的才是真理,溟的掙扎,不過是一場毫無意義的鬧劇。做狗有什麼不好?至少,能活著,還能活得比許多散修和小族滋潤。
他扶著父親重新坐下,替他斟上一杯溫熱的漿液,心思卻已飄到了如何能更進一步,獲取鳳凰族更多賞識的算計上。
屋外,南疆的風依舊灼熱,吹拂著這片臣服於烈焰之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