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鹽(1 / 1)
王陽明安置好百姓後,又順著長江來到了江淮一帶,這裡遍佈大大小小的鹽場,可以說現在江南一帶的百姓吃鹽都是要考江淮一地的鹽場,就算是他剛安置好的百姓們也一樣。
正如川渝等地的百姓吃鹽要靠自貢等地的井鹽一樣,這也算是一種地理優勢。
沿著海岸,王陽明意外的發現,這裡居然還在用煮鹽法制取海鹽,明明李湛這個當皇帝的之前已經告諭沿海的民政官們,可以透過曬鹽法制備海鹽了。
難道曬鹽法還比不過煮鹽來的便捷嗎?
何況,曬鹽法對百姓的傷害可比煮鹽法小多了。
王陽明不是沒聽身邊的人說過,現在在未來大明的天津衛一帶,已經盛行曬鹽法了,本來煮鹽法離曬鹽法也就是一步之遙。
曬鹽需要解決的也就是鹽滷滲漏的問題,只要用上好的石板,結合工程師們給出的新技術,曬鹽法對燃料、勞役的需求程度都大為降低了。
這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為什麼偏偏江淮一帶沒有實行呢?
要知道,江淮一帶可是幾乎整個江南和東南鹽業的供應商,他們還在這麼做,豈不是讓江南等地的鹽價比其他各地要高出很多?
本來曬鹽法的技術也已經成熟了,何必故步自封呢?
有些疑惑的王陽明把杜荷喊來詢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聽到了王陽明的疑惑,杜荷的臉色一愣,隨後有些無奈的解釋了起來。
“曬鹽法自然有它的好處,而且對資源要求極小,可它的壞處就是讓朝廷沒有法子監管了,鹽鐵官營本就是國家的大政方針。”
“如今,若是真的大力推行曬鹽法,這鹽業的官營在江淮一帶就要有名無實了。畢竟這裡不像是北方,有大唐軍港,還能時常出海捕大魚,對鹽的消耗比較高。”
“透過曬鹽法得來的鹽大部分也被消耗到這個上面了,江淮一帶就沒有這個條件了,而且水運發達,如果有人販賣私鹽,真的防不勝防……”
王陽明有些釋然了,杜荷說的倒也沒錯,這大概也是後世大明的時候,曬鹽法已經成熟之後,江淮一帶還是照舊用的煮鹽法的原因吧。
反倒是在福建和兩廣等地,用上了曬鹽法,畢竟那些地方,朝廷的管束力比較低,也就只能順其自然了。
其實仔細想想,王陽明也就明白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局面了,也能明白為什麼那些想要改革的人做事那麼艱難了。
曬鹽法不好嗎?不方便嗎?
不,它真的很方便。
可煮鹽所要用到的柴火、大灶還有巨大的人力物力等等,都不是一般窮苦百姓們能湊得齊的,這也就便於朝廷對他們進行管控。
而這也是朝廷一以貫之的一種惰性了,如果出現新生事物,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倒不如退一步,退回原有的生態。
正如製備海鹽一樣,明明已經有了曬鹽法,可地方的官員們更關注的是曬鹽法怎麼管理?
若是用煮鹽法,還能透過控制灶戶們的人身、燃料還有鍋灶,理清楚到底產了多少鹽,從而在源頭上控制住整個鹽業,避免出現走私,收上更多的鹽稅。
可是用曬鹽法呢?
朝廷拿什麼來管理,來控制鹽的數量,並對其進行收稅?
以如今大唐的行政效率,壓根別想做到這一點,真正能對鹽業實行這樣強有力的控制的,大概也就是宋朝了吧?
不過那也是因為宋朝地方比較小,朝廷各項支出壓力很大,又有很多空閒的官員,這才能做到如此精細的管理。
而不管是王陽明現在所在的大唐,還是以往所在的大明,都對此有些無能為力。
這還是大唐沒有排的上號的鹽商呢,要是換成大明那樣的局面,朝廷就更加沒法控制兩淮地區的鹽業了。
鹽稅?
只能指望看鹽商們一年報效給朝廷多少錢了。
由此就能看出來改革的事情有多艱難了。
而對於這樣的事,可能別人還會多嘴問一句,煮鹽的灶戶們何其辛苦。
可王陽明不會,他不是那種不經世事的書呆子們,他很清楚後來實物稅逐漸改為貨幣稅後,民間百姓們的生活。
煮鹽的灶戶們和他們又有多大的不同呢?
不同樣是在出鹽之後被朝廷以極低的價格收走手裡的鹽,等到他們需要燃料的時候,政府用較高的價格賣給他們。
甚至這裡的較高已經算是王陽明昧著良心說的了,往往有些時候在實踐中,不會是較高,而是極高,王陽明從來不敢高估那些小吏們的操守。
若非如此,王陽明也不會提出,改革的第一步,就要改革吏員了。
這正是因為他很清楚,如果地方的小吏們一個個不堪大用,那不管是什麼政策到地方都是會走樣的。
王陽明有些蕭瑟的站在海邊,眼神放空了,一旁的杜荷有些忐忑,他也不知道王陽明這個皇帝的親信會怎麼評價他的這般做法。
王陽明實際上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在他看來這事實在是很難解決,想來李湛也不會知道,他的一片好心在地方卻完全沒有實施下去吧。
甚至王陽明想都不用想,既然江淮一帶還在使用煮鹽法,那這裡的鹽價必然會比其他地方的高,畢竟川鹽是不用燃料的,或者說川鹽的燃料是沒有成本的,都是地下的燃氣。
而河北道、齊魯一帶現在也在慢慢普及曬鹽法,當地的鹽場也是不用燃料的,如此一來,江淮一地想要保證鹽稅、還要保證能競爭的過其他地方的鹽,就只能加大對灶戶們的壓榨。
若是王陽明沒有猜錯的話,現在的這些灶戶們已經成了一堆乾燥的木柴,只差一個火星可能就要燃燒起來了。
畢竟自李湛登基開始,就已經在力圖讓各地普及曬鹽法了,而江淮一帶的灶戶們受了這樣的委屈的時間,會是多久呢?
可只要朝廷還有一天想要既打壓鹽價,讓老百姓能吃上平價鹽,又想要從鹽業中收上來不菲的稅收,那麼這個矛盾就會一直存在。
未來恐怕不單單是江淮一地如此,其他地方說不定也會悄悄改回煮鹽法,除非大唐能表現出驚人的基層控制力,正如王陽明從李湛提供的書籍裡看到的那些國家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