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回鄉(1 / 1)
就是在遼東一處鄉鎮的頗為熱鬧的集市中,一名帶著江淮口音的漢子向附近商隊的車伕們提出了一個請求,想要坐他們的車轉道營口,想來是打算到了營口坐船南下的。
這名漢子一看就不好惹,臉上帶著一道刀疤,身材壯實,不過只有他一個人,又說回付錢,商隊也就同意了,英雄不問出處嘛。
其實說起來,這人的出處還真的挺好猜的。
江淮口音的人,不外乎是當初被朝廷打發到這裡來的移民,只是正常被安置來的移民肯定不會現在想著回鄉。
因為他們一般都是一家人都被遷移到遼東的,只有一批人是獨自來的。
當初在江淮的那些私鹽販子和他們手下的鹽丁們,他們這些人一般是被流放來的,但當初朝廷寬宏,只是流放他們本人,不牽扯家人。
因為他們的罪名其實比較奇怪,他們雖然起事了,但卻不是造反,只是在朝廷打擊江淮私鹽的時候站出來反抗。
畢竟當初打出來的口號就是謀條活路,希望朝廷不要改動鹽政。
李湛是個寬厚的,他知道自己的這項政策會讓江淮有多少人吃不上飯,你砸了別人的飯碗,當然會有人要和你對著幹了。
所以只是簡單的流放了事,而今年因為李二這個太上皇去世,李湛下令大赦天下,這些人自然也在其中。
但這些走南闖北的商人們能琢磨的更深一點,當年被髮配到遼東的江淮人,能在這個時候第一時間琢磨著回到家鄉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要知道,一般被流放到遼東的人,也都是在地裡忙著幹活,或者在榨油的工坊中幫工,誰能在短短的幾年時間中攢下一大筆回家的路費呢?
再結合下現在遼東比較掙錢的那幾樣行業,眼前這名江淮流人要麼是逃到山林聚起一波匪眾打家劫舍還沒被朝廷的府兵抓到的。
要麼就是跑去淘金,賺了一筆還沒死;或者就是跑去挖人參掙到錢了。
其實遼東還有另外一門生意也極為賺錢,那就是出海捕鯨,可這人既然是從陸上走,還要做他們的車到營口的,就不可能是出海捕鯨的人。
不過,這片集市離朝廷的國營農場很近,那裡面可都是府兵的人,倒也不至於會是盜匪,也是因為此,商隊的人才答應帶上這名江淮來的漢子的。
反正這人也就他一個,不至於能在路上鬧出多大的是非來,能想著回鄉看看的,一般心思也不會特別的壞。
在路上的時候,商隊的管事和這名漢子閒聊了兩句,遞給他一碗地瓜燒,喝著酒吃著肉,三兩杯下肚兩人就開始稱兄道弟了。
特別是在發現兩人算是老鄉的情況下更是親熱了幾分。
“我們這次也是從遼東拉一些貨物,打算到營口以後一起轉運到江淮,到了營口你要和我們一起嗎?”
“當然,到了營口以後,因為要拉一整年的貨,我們出發的時間可能要晚一些。”
聽到這,這名江淮的漢子就婉言拒絕了,他倒也不隱瞞自己的身世,大大方方的就說道。
“我這離家好幾年,好不容易趁著這次大赦回鄉,思鄉心切,還是到了營口自己走吧。如今年紀不小了,在遼東弄出來一身的傷病,要是這時候不走,等往後可能就沒有回鄉的機會了……”
話裡頗有幾分自嘲。
對面的商隊管事頗為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在這地方几年間掙到大錢回鄉的,肯定是拼了命的,這拼命要是沒有對自己造成什麼損傷那才叫個怪事呢!
天寒地凍的,到山林裡挖金礦或者採參可都不是什麼輕鬆的活,到了陰雨天雙腿發寒,疼痛難忍也是常事了。
管事見到過的那些採參人,沒有一個身上沒有這毛病的。
只是聽到這名漢子口中回鄉的話,這管事難免嘆了口氣,回鄉……
眼前這名壯漢這輩子還能回鄉看看,而自己呢?
怕是以後都不會有這個機會了,家已經安在這了,家中的親戚們也都跟著一起過來了,回鄉看什麼?
看曾經欺負過自己一家人的地主們嗎?
反正在遼東小日子過得也不錯,老婆孩子熱炕頭,又在商隊中謀了一個差事,日子頗為安穩,不愁吃喝,有什麼不好的?
雖說天氣冷了點,可冬天的時候家中也都有暖炕,還有棉衣,木柴又不缺。
只要不隨便外出,在家中老實待著其實冬天也算好過。
對於這名管事來說,家鄉早就成了一個回憶中的地方了,關於家鄉的記憶也慢慢淡了下來,而他的孩子已經不會說江淮話了。
反倒是遼東這裡雜糅的那種怪模怪樣的官話,他們說的很是順溜。
“是家中還有人在江淮吧?我這樣安家在遼東的人,壓根就沒想回去了。”
搭車的漢子悶了一口酒回道。
“是呀,家中還有兩個弟弟,要不是因為他們還在江淮,我就在遼東定居了,哪裡會想著回去呢?”
“父母早早的就不在了,在家鄉也沒過上什麼好日子,回去幹什麼?”
兩人又多喝了一點,待到行車以後,商隊的管事只是多囑咐了這人兩句,就去忙活商隊的事了。
搭車的漢子躺在車上,神色有些恍惚,其實他也沒說實話,兩個弟弟確實有,可他想要回鄉不單單是因為兩個弟弟,他在家鄉也是有老婆孩子的。
這次回去也是想看看自己的老婆孩子都還在嗎。
當年他還在江淮的時候,雖說沒有自己的土地,但日子也還算可以,幫著那些私鹽販子們煮鹽嘛,日子苦了點,但還能過。
可等到朝廷改革江淮的鹽政的時候,他這樣的就有罪了,或者說本來他幫著私鹽販子們煮鹽就是罪。
不過他們這樣的人,在朝廷改革鹽政的時候,日子更苦逼一點罷了。
那些原來朝廷的治下的灶戶們,有朝廷的補償,要麼被全家安置到湖廣一帶,家家分地;要麼一家人一起到了遼東,在國營農場裡過活,也是一條出路。
而他們這些人,雖說在江淮的時候和那些灶戶們乾的是一樣的活,可因為是給私鹽販子們乾的,朝廷當然不願意給他們什麼補償,幫著他們遷徙。
而他又受了當時頭領的蠱惑,腦子一熱就扯旗反抗,這不就被髮配到遼東了,和自己的親人們隔開了,只能在這天寒地凍的遼東謀生活。